凡煙小說

第18章 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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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江山在那邊頭腦風暴風中淩亂之時,程梓本貓倒是對這個所謂的吻沒什麽感觸。

貓貓之間相互碰頭、舔毛是正常行為,親昵接觸時偶爾碰一下對方的嘴唇,這很合理。

程梓若是知道意江山的想法,也只會甩過去一個嫌棄的眼神,吐槽她——呵,愚蠢的人類。

“喵。”

大白貓擡起爪子,很溫柔地撫過程梓頭頂,素來淡漠沈肅的眼神此時卻摻雜著一點難得的溫柔。

“唔?”

程梓聽明白了它叫聲裏的含義,頓時疑惑地一歪頭。

讓我跟你走?

“喵嗚喵嗚喵!”

小貓奶聲奶氣連聲叫著,踉踉蹌蹌撲進程梓懷裏,又仰起小臉,一雙藍眼睛仿佛裝滿了星星和泉水,帶著不加掩飾的期待。

它還小,叫聲中的話語連不成句,但大意和大貓差不多,都是讓程梓和它們一起離開這裏。

程梓卻沒明白話題怎麽會突然拐到這上面來。

“喵嗚哇。”

回過神來,程梓認真地搖頭,頂著大白貓的爪子一本正經地解釋,中心思想就是隱遇鎮是我家,我的親朋好友都在這裏,現在不能走,以後也不會走。

大貓聽著他柔軟而堅定的喵喵聲,眸光深邃,若有所思,卻並不打斷他的講述,也不忙著反駁。

風裏送來撲簌簌的輕響,好像是哪裏的樹在應和程梓的話語。

他的耳朵被風吹得左右晃動,耳尖上兩撮細毛翻飛著,如同烈日下燃燒的火焰,正與灼灼明亮的金瞳交相輝映。

白澤純善溫柔,能通曉人心。狴犴公正肅穆,又殺伐果斷。

體內流淌著兩大神獸血脈的白貓,一眼便望穿了程梓的靈魂本質,所以早就知道他會拒絕。

但他還是問了,總想著自己的預感可能會有一次失誤,而且正好是這次。

那種不撞南墻心不死的感覺真是令人著迷.jpg

當然,現實不出意料的抽了他一個大逼兜,所幸這不是令他失望的結果。

程梓認認真真地解釋完,一擡眼卻發現它似乎在走神,也不知道聽明白了自己的話沒有。

他撇撇嘴,忍不住把大貓的爪子扒拉下來,加重語氣:“喵嗷!”

“喵。”

大貓淡定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也聽懂了,隨即將埋在程梓毛裏的小白貓撈出來放到背上,站起身,作勢離開。

這一下倒給程梓整不會了。

不是吧?你真就只問一句,不行就退?

這麽講武德的嗎?

大白貓馱著小白貓,向有點楞住的程梓頷首道別,走之前,它把爪子按到眉心那一撮金色豎毛上,再放下,那縷毛發便被揪了下來。

“嘶——”

程梓替它倒吸一口涼氣。

不等程梓從幻痛中反應過來,大貓上前一步,將他胸前的小錦囊扒開放入自己的毛發,然後再扯著帶子拉上。

全程用時不過幾個呼吸,動作飛快,一看就是個熟練工。

等程梓意識回籠,大貓小貓交疊的身影已經走出去很遠了。

“喵!”

程梓想了想,小跑追了上去,把大貓攔下後支起前爪抱上去蹭蹭它的脖頸,尤其著重蹭了下額頭,力道輕柔,想要撫平它拔毛的疼痛。

“喵嗚哇。”

他拍著大貓的頭,在大貓略顯詫異的目光下叮囑它好好照顧自己,也希望未來能有機會再見。

大貓怔了片刻,唇角揚起一抹笑弧。

受白澤血脈鐘愛,得狴犴血脈偏重。

他心頭覆雜交織的情感因何而來的問題終於得到了解答。

少頃,目送兩只白貓遠去的程梓忽然被意江山從滿地落葉間撈上肩頭,和魚竿一起扛著進了院子。

“行了行了,別這麽哀哀淒淒的,往後有緣,你們肯定能再見。”

“喵……”

程梓斜她一眼——你可真是把廢話文學學明白了。

意江山笑著搓搓貓貓頭,進門後反腳把門帶上,順手拿下原本掛在籬笆上的木制小鋤頭。

“分別會讓人心情不好我明白,不過你們又沒多深的交情,瞎惆悵什麽。”她一邊說,一邊走到水缸對面的空地,以腳畫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框,“有那功夫,不如來幫我種菜吧。”

程梓縱身躍下,穩穩跳進框裏,扭頭奇怪地喵了一聲。

意江山搬進隱遇鎮一年,雖然把院子建得寬敞,但除了造了口大缸放河邊撿來的石頭,便再沒對院子進行任何改造,像是故意守著什麽原則似的。

可她今日怎麽想起要種菜了?

“沒什麽,就是覺得院子太空了,想放點東西充實一下。”

意江山蹲下,拎著木鋤敲開一個個土坑,再把揣在懷裏的種子兩粒兩粒地往裏扔。

程梓幫她把土填上,順腿踩兩下,留下幾個重疊的梅花印。耳朵則豎得直直的,等她接著講。

意江山個性憊懶,也就釣魚的癮比較大日日不落,他可不信讓這家夥勤奮起來的理由會這麽簡單。

“是真的。”出乎意料的,意江山的表情散漫中帶著一絲認真,“難道你不認為這兒空曠得不像人住的地方嗎?一點兒人味都沒有。”

程梓豎立的耳朵抖了抖,耷拉下來。

他不知道意江山此時想到了什麽,卻能感知到她內心的不悅與厭恨。

即使它們藏得極深,還包裹了一層吊兒郎當的外衣,那種氣味腐朽又淩厲的情緒仍是尖銳地透了出來,直紮進他的鼻腔裏去。

程梓沒有多想,也來不及多想,就直接一巴掌糊到意江山額頭上,像拍蚊子一樣把她的壞心情拍飛出去。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別想太多,有你在的地方,即使只剩幾塊碎木板也是人氣滿滿的,畢竟你一個人能頂三百只鴨子,聒噪得很。

程梓一本正經地奪筍。

“你這臭貓!逮著機會就損我是吧?”

意江山好氣又好笑地戳他腦殼,在他毛茸茸的腦袋上戳出一個個小毛坑,氣惱從心底挪到臉上,很快又被風吹散得幹幹凈凈。

程梓把頭挪開,矜傲地點點下巴,示意她趕緊再挖坑播種。

意江山無奈,揮起鋤頭鑿出幾排小坑,將一整袋種子均勻地灑進去,再由程梓扒土填好。

播種工作完成後,她從墻角隨手抓來一塊圓木柱,從一面挖空,只留一面薄底,紮出幾圈孔洞,從石缸裏面裝了水再用蓋子蓋上,便制出一個簡易的澆壺。

還別說,她動手能力是真不錯。

意江山拿著澆壺給菜地澆水,程梓垂著尾巴跟在她身側,一人一貓繞著這一小片地方來回走了三圈,悠閑得跟散步似的。

但其實真正悠閑的只有程梓,意江山反倒很明顯地露出心事重重的樣子。

“喵嗚?”

程梓實在不習慣她這個表情,伸爪抓了抓她的衣擺。

發生什麽事了?你和我說嘛!說嘛說嘛!

意江山低下頭,正迎上他仰起的圓臉,一雙金瞳比剛才離開的小白貓瞪得還圓溜還清澈,折射出燦燦日光,一下照散自己心頭的陰霾。

有這麽一只貓跟在旁邊,還真是讓人氣不起來。

意江山勾唇淺笑,擱下澆壺順勢往身旁空地一坐,將程梓撈到懷裏。

她的發髻上別著一枚小梳子,是之前專門做的,為的就是釣魚時在等待魚兒上鉤的空隙給程梓梳毛用,這會兒正好派上用場。

軟木梳的梳齒輕柔掠過毛發,帶下一撮撮脫落的絨毛。

程梓瞇起眼,勾了勾尾巴,臉上盡是藏不住的愜意。

“嗚喵。”

享受服務之際,他不忘繼續追問。

摘下梳子後,意江山半披著發,不疾不徐地說:“沒什麽大事,就是再過兩天,可能要見到討厭的人了。”

“喵?”

不能躲開嗎?

貓貓眼裏的疑惑清晰傳達過來,讓意江山覺得自己的苦惱像個笑話。

“可以躲開,但躲她一時,還能一輩子都躲著嗎?”意江山咂咂嘴,兩根手指揪住程梓頰邊的軟肉扯了扯,“誒,你看我像不像那種會輕易向困難妥協的人?”

程梓不喜歡被捏臉,那會讓他直面自己胖了的事實,於是一把抱住她的手腕,又支起後腿在她手臂上亂蹬,動作輕而快。

“喵嗚喵,喵喵……”

程梓輕輕咬意江山的手指,咬完了又在印子上蹭蹭,大眼睛裏盛滿認真和篤定。

為什麽不能躲他一輩子?

既然是討厭的人,那就應該遠遠避開,最好避他個十生十世,入土時都要在墓碑上刻與他永不相見的碑文。

你不喜歡吃芹菜,難道還非得逼著自己去吃,去適應那個味道,美其名曰不會輕易向困難妥協?

救命啊!那不是值得你一定要為難自己而去克服的困難,克服它也並不會給你帶來任何好處,反而會給你的人生留下一段無法抹滅的糟糕記憶!

人生最重要的就是開心嘛,遠離一切讓你不開心的人事物,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你這小貓……”

意江山哭笑不得,又感慨萬千。

她不知道程梓是如何把這麽覆雜的意思通過幾聲貓叫表達出來,還說得清晰完整,有理有據,讓人可以反駁,卻不想反駁。

因為句句都說到了心坎兒上。

意江山一向自詡灑脫,但今日發覺,自己的所謂灑脫與這只胖貓比起來,還真是不值一提。

難道因為他是愛裏長大,又被蜜罐子泡得膨脹,才養出了這樣瀟灑的性子?

人不如貓!人不如貓啊!

“如果……真的避不開呢?”意江山羨慕得表情都裂開了,低頭把下巴墊在程梓頭頂,悶悶地問。

卸下笑容,她終於露出真實的情緒,滿臉寫著糟糕透頂四個字。

被當做枕頭的程梓看不見她的表情,不過也不妨事。

他捏緊拳頭,神情堅毅:“喵!”

那就順其自然,找著機會就幹他丫的!

就像他允許餐桌上出現芹菜,但誰要是敢夾起芹菜往他嘴裏塞,他非把那人當芹菜種地裏不可!

被姜家人養得任性又大膽的胖橘貓如是想道。

囂張得氣吞山河如虎。

……

“再有兩日接月天闕的入口便會打開,在意家附近。”姜二叔邊擇菜邊說,語氣平淡如水,好像只是在話家常。

“這麽巧?”柳娘子一楞,撓了撓戴著珍珠耳墜的耳垂,將那片白皙的皮膚抓得通紅,自己卻一無所知,“那……阿意豈不是要跟某人見面了?”

“是啊。”

姜二叔微微皺眉,扔了菜走到柳娘子身邊,將那對讓她不舒服的耳墜摘下來,指尖凝起水汽,拂去她耳垂上的癢痛暈紅。

做完這些,他才回到原位繼續擇菜,慢條斯理地說:“你家山神大人昨夜已進入接月天闕,那位仙子應該已經在騎馬趕來的路上了。”

“……騎馬?”

“也可能是掃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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