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才知道，救我的人，就是亮。

付出將近一半血液的代價。

以及——

因他遽失理智而奪取的六十多人的性命。

其中，不包括和谷。

他已經死去多時。

“植入芯片的時候，這個男孩還存在著微弱的意識，”站在床邊的拉姆西亞上尉向我匯報所有。

一切我想知道的，所有。

原因很簡單，現在的帝國最高領導者，是我。

直到亮再度蘇醒之前。

“……是誰讓你們這麽幹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知道答案。

但逃避，永遠不可能帶來結局。

“他自己。”

我一怔，“和谷？”

“那個男孩希望能夠繼續存在下去。”

“即使是以那種形式？！”我搖著頭，不肯相信。

“成為侍劍官，是最終消亡前的最好歸宿……可以永遠留在皇帝陛下的身邊。”

我擡頭看了他一眼，這個男人眼中，也存在著幾乎所有貴族眼中那完全相似的，對唯一精神信仰存在的狂熱。

那麽讓和谷也作出無論以何種形式都要繼續存在下去的理由，又會是什麽呢？

“殿下？”大約是我發怔過久，上尉不由出聲提醒我，“您的茶……”

茶不小心傾了出來，潑到了地板上。

我揮退了下面的侍官，而換了另一個話題，“上尉，我想知道，對於這次我的主治醫生，你了解嗎？”

如果是別有用心提出這樣的治療方案——

“您說的是辛舒亞夫人嗎？她是掌握了莉亞博士資料的後人，也是帝國的精神財富之一。”

誒？！！！！！！

“我說的是，一名褐色頭發，佩戴金絲眼鏡的男人，外表大約三十多歲的模樣。”

可他仍是不解，“辛舒亞夫人的團隊中，並沒有這樣的人，唔，也可能是我沒及時更新資料，請允許我回去仔細查閱後回答您。”

“呃，也沒什麽，算了。”我突然想起來，這或者也是帝國的機密之一，幹脆撇開不提，只讓他先回去，為回到地面後的代皇身份，做好最後的準備。

巨大的培養槽。

亮沈睡其中。

垂落的發絲飄散在水中。

緊閉的雙眼，失卻血色的皮膚在水光中蒼白得幾近透明。

雙臂環抱，身體蜷起，仿佛尚在子宮的胎兒那般。

為什麽，我一點都不覺得害怕，或是恐懼失去。

就是知道，他只是累了，需要休息而已。

“你就不怕帝國給我滅了啊……”

我喃喃地自語著，伸手想要觸碰那記憶中最完美的容顏。

可冰冷的器皿卻將我阻隔開。

“唔，殿下，這個想法很不錯。”

身後傳來了略帶笑意的聲音。

但面前的玻璃上並沒有反射出任何人影。

我沒有回頭，“謝了，怎麽稱呼？”

“……唔，名字的話，已經太久沒有人提起了，DR吧，你可以這樣叫我。”

“醫生？還是博士？”

是不是因為體內流淌著初代血液的關系，我發現自己的第六感敏銳的驚人。

至少現在，他並無惡意。

“兩者皆是。”

“鬼魂？”

目前為止，似乎並沒有其他人發現他的存在。

“可以這麽說，”低沈的人聲中，似乎夾帶著電流的刺啦聲。

……好像就連聽覺都上了一個臺階。

“聲音是合成的鬼魂？”我嗤笑，突然間就明白過來，“你是AI！！”

控制整個地下城市巴比倫的AI！

那聲音不再回答。

“啪——啪——啪……”

零零落落的鼓掌聲響起。

而周圍的燈光突地一黯。

再度亮起時，一個白色的身影，出現在我的身側。

“殿下，你還不笨。”

這次，他身著的，是白色西裝。

依然是金絲邊框的眼鏡，讓人覺得涼薄的一抹笑意掛在唇邊。

“謝了，能讓智商200+的AI認同，也是我的榮幸。”

跟一臺電腦生氣，有失貴族身份。

“是啊，我已經幾百年沒有稱讚過其他人了。”

——雖然這是一臺欠揍的電腦……

“哦，那真是榮幸萬分。”我忍住那股想要立即下令拆了他的沖動，“那麽，集智慧於一體的電腦先生，您這次出現，又是為了什麽事呢？”

“唔，散步。”

“……………………”

好吧，亮你再不醒來的話，我早晚有一天會把他拆了的！

將近淩晨的時候我開始發低燒。

躺在床上難受得幾乎動彈不得。

“唔，原來初代血液會帶來的排他反應是這樣的……要記錄下來，殿下，您不介意我測量你的體溫與其他數值吧？”

而某個無良的發言更讓我難以忍受。

“你就不能……想想辦法嗎，AI先生？”

“唔，或者你更願意稱呼我為DR。”

“……DR。”

“恩，很高興回答你，沒有。”

我再沒有力氣與他聒噪。

腦袋抽得快要裂開，眼前一陣黑霧覆又一陣白茫茫……

好難受…………

亮……

昏昏沈沈，每次快要睡去又覆給裂痛扯回清醒。

“光……”

突然，額前覆上了一陣冰涼。

是誰的手指摸過了我的眼。

我費力地支開眼睛，坐在床邊正擔心地看著我的人，不是亮是誰？！

“…………亮？”

他笑了一下，身體覆了上來，抱住了我。

“我在這裏哦……”

是幻覺吧。

昏昏沈沈中想著，唇間卻透進來一股暖意。

他在吻我。

不慍不火地，唇貼著唇，糾纏廝磨。

而身體則被他緊緊地摟著，雖體溫相慰卻讓人難以呼吸。

“放、放開……”

手推著他，無力而軟軟地垂下。

“乖了……不要動……”

他安慰似地慢慢撫摩著我的身體，冰冷的手指所觸及之處，卻撩起一片火原。

“亮……”

我呢喃著他的名字，越是這樣，身子越發燙得驚人。

他動作一頓，隨後稍微離開些，便又再度壓了上來。

醒來的時候，體溫已恢覆正常。

只是起了一身大汗，床單都濕了一片。

坐起來，發了一會呆。

就聽有人門外問我，“殿下，您醒了？請問您是想先用早餐，還是泡浴？”

我只顧下床，膝蓋卻突然一軟，“亢——”地一下，直直砸了下去，跪到了地板上。

“嘶——”我抽了一口冷氣，疼得卻不是那處。

門外士官停頓了一會，又出聲問我，“殿下？”

“恩，我知道了。”

“早上好。”

幾乎同時，聲音在房間裏響起。

“大哥，這是我的房間誒。”

不曉得是不是亮的意思，還是他就覺得我好玩，這位AI幾乎無時無刻不在我的身邊。

“這是我的城市。”他簡單明了地回答了我。

我瞬間無力。

“那好吧，城主大人，您有何貴幹？”

“帶你去看一些東西。”

我仍一動不動坐在地上，“沒興趣。”

古人說得好，好奇心害死一只貓。

“這是陛下的意思。”通過全息投影，他的身影在空氣中浮現，今天依舊是白色西裝，不過款式略略不同。

“亮？”我終於想起來，那不是夢境麽，“他醒了？！”

“恩，”他的笑意怎麽看怎麽有些促狹，“不久之前還在你身上。”

誒，竟然真不是夢？！

“等、等下，什麽叫還在我身上？！”

突然悟過來他話裏意思，我的臉猛地漲紅，“你、你……”

“三年。”DR突然正色，用低沈而緩慢的聲音道，“這一次換血，需要消耗他三年的時間。”

“什麽？！”怎麽會需要這麽久的時間！！

“在此之前，你就是帝國的最高統治者。”

“？！”

三年的話……

“所以，現在奉皇帝陛下的口諭，我要帶您去見它。”

白色的身影微微鞠身，似乎正向我行禮。

“懸於天空之上，俯視整個大地的，悲嘆之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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