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友們發現，常年奔波在學生會活動現場、新一屆主席團候選人的殳蔚，每天都候在宿舍，說話極少，大部分時間是在埋頭書寫。

她的書桌旁時刻泡著杯茉莉花茶，面前洋洋灑灑一堆信箋紙，看樣子倒像是在寫信？有人湊上前去問，她只擺擺手說：一會兒讓你們幫忙，可以看的。

因此，大夥愈加好奇。

常去圖書館學習的舍友順道帶飯回來，眾人領了盒飯，就見殳蔚一人一個信封，發至她們桌面。

李玨拿過前後翻了翻：“給我們寫的情書嗎？”

“要麻煩大家，幫我按著信上內容，抄寫一份，”殳蔚又給三個舍友發了幾張信紙，雙手合十，“不長，我需要字跡不同的，寫完後裝進新信封就好。 ”

“這沒問題，寫寫字的事兒，”短發舍友展開信紙瞄了幾眼，“你這段時間也不去校會了，都在忙這個？”

另外一個聲音詫異道：“你該不會，想退出競選吧？”

殳蔚慢慢坐回座位，輕描淡寫道：“競選還是職位，那些都不重要。”

她只想盡最大力量分擔明江唐的痛苦和無力，讓他快點走出悲傷陰霾。

想陪著他。

其餘的事，都不重要。遠不及他重要。

……

舍友們很快幫她抄好信件，連同原稿，一並交給她。

殳蔚到了郵局，才讓工作人員幫她填上地址。寄件人一概不填，而收件人，都是同一個。

工作人員笑睨她：給喜歡的人寄信呢？

她也笑，不置可否。

那人見她默認，以一種過來人的口吻，感慨幾番青春後，又循循善誘：“這告白，還是當面會更有效果，更何況你這麽漂亮，想是不會拒絕的。”

殳蔚沒再回應，只是將挎包拽至身前，掏找了一番，付錢走了。

一周後，夜裏和明江唐繞校園散步時，他提起了匿名信件的事。

殳蔚心下估算著日子，也該是到了。佯裝驚奇，順著話問他：“情書嗎？”

他牽著她的手，目視前方：“不是，寫了一些小故事。”

殳蔚擡眼去瞄他的神色，他感應到，斜下一眼，目光相對，倒也不曾多說幾句。見她一個勁盯著自己瞅，才笑了笑：“真的，不信我改天拿給你看。”

她哪裏還需要看。

為了將謊撒圓，充分發揮女友刨根究底的技能，揪著他問：“是什麽樣的故事，哪種類型的？”

明江唐遲疑了一霎，仿佛是在思考。她一直仰頭盯他不放，卻是在那一刻，忽然看不透他眉眼間淡然高遠，撲朔迷離的神情。

很短，很淺。她還未仔細辨別，就見他又笑，模棱兩可地回答：“童話故事。 ”

殳蔚不言不語，心下卻窘了。

這真的是她寄去的那封嗎？明明是治愈溫情小故事，沒有白雪公主、睡美人或者野獸啊……

***

之後的信件，殳蔚每隔一月寄去一封。

三個月過去，奇的是明江唐再未提過信件之事。

是沒收到？還是覺得不關緊要？或者對男生而言，這種過於感性、又沒頭沒尾不明信件，他們的在意程度遠不及女生來得細膩專註。

她還在想著，一如既往在女生宿舍樓下等她的明江唐格外惹眼。

他永遠是簡簡單單的一身裝束，除了他生日時她送的腕表時刻戴著，衣服色系永遠黑白灰。

常聽朋友們說到對男生第一眼的好感度，可以不帥，但是不能矮；可以不算很高，但是一定要幹凈清爽。而他不僅有那張臉，身形又比尋常男生更挺拔堅實，只要他獨站一處，回頭看他、小聲議論的女生從來不見少。

以後還是約其他地方見面算了……自己家的大白菜總被沿途而過的人惦記，縱使垂涎三尺、求而不得也令她心慌。

……

兩人在湖畔小樹林裏接吻時，她的手臂勾著他脖子，軟乎乎地貼著他，楞是不肯松開，弄得明江唐直發笑。閑下片餘，借著月光去凝視他那雙光澤熠熠的眼，小聲抱怨：“你說你長得這麽招人，有什麽用？我還不踏實。”

他俯身，繼而又啃她的唇角：“為什麽沒用？”

“你又不能去拈花惹草，白長了張撩妹的臉。 ”

明江唐挑眉，兩指撚擡她的下巴。湖畔風大，刮過眼時瞇了下：“誰說我不能去。”

殳蔚瞪去一眼，腳下想踹他。哪知用力過猛，險些崴了，被他扶住。

“踢人都不會，你真的很笨。”他無奈嘆氣。

殳蔚趁勢“找茬”：“我問你，最近有沒有女生跟你告白？那些鶯鶯燕燕的小學妹們，有沒有騷擾你？還有上次你收到的那封信，還有再收到嗎？”

“你想我先回答哪一個？”

她立刻炸毛：“還真有？”

明江唐顯然心情不錯，臉頰去蹭她耳後，逗著她：“只有個小傻子，成天圍著我轉，抱我不肯撒手。”

殳蔚倏地松了圈住他脖子的手，推開他。被他迅速拽住手臂，一個轉身壓在樹前。

樹影婆娑，人影晃動。

她朝他身後瞄了幾眼，忽然拽下他棉服外套拉鏈，整張臉埋進他胸膛前，又小又軟，乖乖縮著：“有人，借我擋一下……”

明江唐順從她意，展開外套將她裹得嚴實。覆在她耳畔，低低沈沈地笑嘆：“你呀，掩耳盜鈴的小老鼠。”

她滿心甜蜜，挨著他就是最輕松幸福的事。臉在他胸口拱啊拱，蹭啊蹭，恍惚間聽見他很輕很低地說了句：“你這個小傻子。 ”

……

殳蔚曾經的直系部門女部長，如今是學生會主席。

而對於能力卓越，極有可能成為下一屆主席的殳蔚，這位學姐已經明裏暗裏問過她很多次，最近心不在工作上的原因。

覃楠的四年大學時間，全在校學生會度過。而她何嘗看不出來，這位學妹，此刻有了放棄競選的念頭。

對於一直以來的鼓勵和栽培自己的學姐，殳蔚有幾分心虛地搖頭：“或許有更適合的人。”

覃楠直截了當：“是因為你那個男朋友嗎？他不讓你留任？”

殳蔚連擺手：“當然不是。”

“那又是因為什麽？想擁有更多屬於自己的空間和時間？”覃楠蹙眉嘆氣，背靠上座椅，“殳蔚，你從來不是貪圖小樂的人，這些年來你對這個集體的付出和真心，我都看得到，老師也器重你，對你的期望比其他人都高。”

她的手指在口袋裏打架。置於桌面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上面顯示的名字，正是明江唐。

跟他說過，今晚要一起吃飯。

覃楠瞧見她閃爍的神色，從來不願逼迫：“你自己想想，要走到哪一步，都是你本人決定。不願也沒關系，只希望你能無愧於心。”

“這種事，本來就跟填報高考志願相似。多為你考慮，我相信，他也不願你放棄自我，毫無夢想地留在他身邊。”這是那天，覃楠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

殳蔚本就在心底暗下決心，不再競選主席團職位。

只不過責任使然，該她負責的材料準備，她一概不漏。而任務分配，她卻不再積極管理，只做好本分工作。

心下之事總會隨著時間浮上水面。

再遇胡櫻芳，是跟李玨在食堂吃飯時。她同舍友坐在她們旁邊一桌，殳蔚擡頭時，正好與她四目相對。

兩人只各看一眼，佯裝不識。

桌間只隔一人走道的位置，談話內容自然避不開進入耳底。殳蔚本就無心聽旁人言語，卻因胡櫻芳女伴的一句話而她微微失神：“你不會真的是因為他才也想出國的吧？”

殳蔚手腕一頓，夾了塊牛肉塞進嘴裏。

“我之前只是猶豫，我爸都幫我找好學校了，但我不想去。”胡櫻芳說道，恰有同學與她打招呼，她笑著回應，聲音輕快不少，“就是碰巧，聽我們課題組的博士在辦公室聊天說的，還是同個國家，哪個城市就不清楚了。所以……我就答應我爸了。 ”

女伴還為朋友即將離去唏噓了小半會兒，見本人高興大於失落，卻還是寬了心揶揄她：“柳暗花明又一村了，緣分就是這麽奇妙吧！”

殳蔚心下五味雜陳，盤子中的飯菜味同嚼蠟。簡單收拾一番，對早已停筷的李玨說：“我們走吧。”

李玨端了盤子起身，詫異地掃了她盤子一眼：“不像你啊，今天吃這麽少？”

“沒胃口，這菜不好吃。”殳蔚回。

卻在起身後，感覺隔桌胡櫻芳的餘光，朝她這處輕瞟了一記。

***

裝傻充楞全然不是她所擅長的。

殳蔚往明江唐宿舍跑的時間比往常增多一倍不止後，自然會因這突然空出的眾多時間，被他詢問到校會留任之事。

她頭靠他肩膀，眼睛沒離開電影鏡頭半分：“太累了，不想留。 ”

明江唐扳過她的臉，去看那雙眸：“你從來不是在喜歡的事上會怕累的人。”

“所以我天天往你宿舍跑，你還看不出來嗎？”她顧左右而言他，歪頭笑瞇瞇看著眼前人。

他回視，不答反問：“看出什麽？”

“看出……”她故意拖長尾音，湊到他耳邊，氣息撓人，“我更喜歡你——”

“的電腦！”

殳蔚笑得軟靠在他懷裏，他順勢摟過她。二人打鬧開來，明江唐像拎小雞似的，把她從身旁的凳子上拽到自己座椅前，囚禁在腿上懷中。

宿舍門“嘀”地一聲，開了。

大凱怔怔出現在門口。

三人均不說話。大凱率先朝後退了一步，仰頭看了眼門牌，面無表情地重又帶上門：“走錯門了，不好意思，再見。”

殳蔚臉紅地將頭埋進他脖頸處，手肘撞了他一下。

那晚是在明江唐洗澡時，她離開回女生宿舍。

臨走前，替他把桌面整理好，凳子歸位，桌面上的手機有信息彈出，她漫不經心地掃了眼。

靜了一剎，再擡眸，就見書桌右上方單層格角 ，那一本《百年孤獨》旁，安安靜靜豎著三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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