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關燈
這件事本來就跟寄信一樣,說到底,她壓根沒立場生氣。

他喜歡誰,拒絕誰,都與她隔天隔海,八竿子打不著一塊。

她氣的不過是他借她當了擋箭牌,肆意任用別人的喜歡,同時傷害了兩個人。

是的,也傷害了她。

看似風平浪靜的海面,實則暗潮洶湧,一波未平一波起。

隔日下午,她踩著上課鈴沖進教室,風風火火間又有女生撲上來貼著她,竊笑在她耳邊說了句話。

殳蔚呆滯幾秒,壓下心窩晃神間的狂跳,隨後異常平靜的,落座。

胡利雲即便堵壓著那大嗓門,也阻止不了隔組傳來的八卦訊息:“不是我,我雖然八卦,但我從不看貼吧的,當然不是我發的!”

言想瞅見她來了,急忙扯過她手臂:“你都知道了吧?”

殳蔚垂眸應了聲,頭低下在抽屜裏翻課本。

窗外忽然嘩啦下起了大雨。

暴雨來勢洶洶,砸在屋檐,砸在樹枝,砸在地上,極具穿透而劇烈的聲響,引開了大部分人的思緒和視線。

言想壓著嗓子,在雨幕沖刷的巨響中,只有二人能聽見:“你要出名了,帖子下還有人在猜運動會他抱走的那個女生是不是叫‘殳蔚’。”

殳蔚心煩意亂,思維有些接不上:“那信寫的是什麽我也不知道,竟然還被掛上貼吧?要是被看貼的同學舉報,我和那人都得被請去喝茶吧。”

言想盯著她看了五秒,雲裏霧裏:“什麽信,你和誰去喝茶?明江唐嗎?”

物理老師姍姍來遲。

喧鬧的班級頓時平息了大半雜聲,翻書翻試卷聲響成了主導。殳蔚逐漸意識到她與他們,討論的不是同一個話題。

方才進了教室,那女生湊在她耳邊說的是:昨晚有別班男生晚修後給她送信,塞進了她的抽屜。但是明江唐臨走前把那封信順走了。

二人陷入短暫的寂靜。言想率先找到突破口:“不是啊,我們在講一中貼吧上有一個年級配對的帖子爆火,上面有你和明江唐的名字,還說成是一對。據說發帖人不是我們班的同學,從上次運動會開始就有人一直在找你,明江唐的影響力可真不是吹的。”

殳蔚不作言語,面無表情地掀起眼皮,去盯前方被許生萬拍醒的,正趴在桌上補眠的某人——

他隔了兩秒才有動靜,懶而緩地從兩手間支起頭,單手托住後脖,轉了轉,不疾不徐地開始找課本。

“所以你說的信,又是哪一出?”

管它哪一出,都和明江唐脫不了幹系。

茶餘飯後的八卦娛樂,苦的永遠是女生。只要你的名字貼上一個自帶閃光體的校園風雲人物,你的曝光率會比真相的揭幕率來得更迅猛熱烈。長得不盡人意會被說這也能行?怕是倒貼;長得勝人一籌又會有徒有其表,恁不單純之言。

那個暗搓搓互為較勁的年紀,有心無心,皆少不了的攀比與流言。

殳蔚憋著滿腹郁火,忍到了下午放學。

因為突如其來的狂風大雨,學校發布緊急通知:高一至高三走讀班停掉晚自習,住宿班照常不變。

全年級走讀班歡快地收拾書包各回各家。殳蔚看準時機,正欲攔下明江唐,被班長一股風拿著張名單點了幾個人,意外中獎跟著她去打掃大禮堂。

頂著一身疲倦回到教室,發現明江唐的書包還在。

他沒走嗎?

殳蔚環顧四周,恰巧撞上穿著球服,渾身透汗小跑回到班上的一男生,她叫住了他:“你們校隊今天也練球嗎?”

男生回答是。

殳蔚皮笑肉不笑:“好的,我找明江唐,麻煩帶我去一下。”

……

學校內有一處體育館,一樓是游泳池,樓上都是各運動競技場地。

奇葩的是,體育館在90%的情況下,並不對本校學生開放。

殳蔚亦步亦趨跟隨男生上樓,視線來回逡巡。樓道旁的墻壁上掛著不同領域的運動健將畫像,每層拐角都有一處電子指示牌。她草草掃了眼——

四樓:瑜伽、籃球、健美操。

她問道:“校隊申請得到籃球館的場地?”

男生回:“申請了很久,也只能臨時用用。隔壁籃球寶貝也要排練,老師就準了一起。”

殳蔚漫不經心地嗯了聲。籃球寶貝。難怪她事後回憶,只覺那齊肩發女生頗為眼熟。新生社團才藝展示上,她也在其中,校舞蹈隊的一員。

“冤家路窄”這個詞從未讓世人失望過。

臨近四樓,球場上的聲音愈發清晰。

男生倏地回頭,一雙眼緊盯她的手,“你沒給明江唐帶飯?”

“我為什麽要給他帶飯?”

“你不是他小女友嗎?”

果然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理所當然欠扁的模樣,和自戀自大的明江唐如出一轍。

她隨著男生而進,一出現在館口,像國歌響起行註目禮般,立馬有十幾雙眼睛,整齊劃一朝門這頭望來。

……

有男生吹了記口哨。

她聽見有人懟道:“被明江唐知道你調戲他小姑娘,小心摁死你!”

同班男生又從場上跑回她身邊,轉告:“明江唐在裏面,右拐往裏直走,盡頭上了臺階的那間屋子,你直接去找他吧。”

殳蔚早就不想在這接受眾人目光洗禮,道了謝,照著提示往裏走。

這條路往裏都是直道,不窄,還有掛燈。播音室,洗手間,休息室——她邊走邊想,待會見了他要怎麽開場,怎麽說清,怎麽結尾。最近發生的事不少,堵在心頭的更是繁雜紊亂。他們在外人眼中不實的,撲朔迷離的關系,他借她當擋箭牌的行為,貼吧上的風言風語,還有那封被他私吞的自己的信——再擡頭,小臺階映入眼底,門框上寫著三個大字:更衣室。

這裏嗎?

鬼鬼祟祟的,在門外轉悠,確認了三次是盡頭處的屋子無疑,她猶豫著上前。這條路越往裏越靜悄悄的,好在知道外頭有人,現下又是白日,不然突然躥出個白衣女鬼,也不誇張了此地此景。

進了屋才發現,就是普通的更衣室,不過面積倒不小,1.5倍大的教室有餘。一間間有門的小隔間,正對著就是大片玻璃鏡子,鏡子下是一排洗手池,兩側是半人高的存物櫃。這設計,倒是跟游泳館的更衣室異曲同工。

不過看樣子,貌似找人落空了。

屋外的狂風刮著兩扇未關緊的窗戶,發出“哐哧哐哧”的聲響,把她召回了神。這更衣室只亮了一半的燈,她正巧站在昏暗和明亮的中線處。

半明半昧間,她下意識伸出手撳滅開關,裏頭一排燈熄滅。正欲出去,身後“啪”地傳來推門的響動。

竟然有人在裏面。

時近六點,又是暴雨陰沈的傍晚,光線是比平時要暗上許多,卻不至於如同黑夜。殳蔚尷尬地轉身致歉,話噎在喉中,竟是怎麽也道不出聲。

明江唐背對窗戶,身後是風雨交加,暮沈的天。逆著光,手還搭在門把上,一動不動。

“對不起……我以為沒人。”殳蔚愧疚道歉,手指碰上開關,頓住。開了燈只怕更直白更尷尬,她思忖著,卻已收了手。如今是,早已丟了來勢洶洶的氣焰,拋了前來的目的,迫不及待想就地消失。

還沒挪到門口,一只手臂恰如及時橫在她跟前。

眼前陡然黑了幾度,只因那人身形高度優勢明顯。她呼吸滯住,他輕而易舉的,雙手桎梏在她身側,把她圈在了洗手池和墻壁間的三角區。

殳蔚心砰砰砰直跳個歡快,快要沖破嗓子眼,收不住。她順著那手臂往上看,這一眼,何止是控不了那心跳,她差點要兩腿一軟暈過去。

明江唐赤著膀子,眼眸微瞇。那氣焰,像只野狼,逮住了待捕的羔羊。

“小姑娘,膽子不小。”他嗓子有所好轉,可還是幹啞,“知不知道這裏是什麽地方。”

眼睛不管擱哪都避不掉那坦露的胸膛、胳膊,腰腹……鋪天蓋地的,屬於男生的氣息,熏得她顴骨似被碳火烘烤般的燙。

四下再無旁人,又此番近距離,她招架不住,只能視線亂飄,一個勁往後縮,“你先……讓開,把衣服穿起來。”這人要不要這麽流氓……

不料,他更逼近一步。

她的背猛得貼上冰冷的磚壁,大氣不敢出。聽見他呵笑一句:“你可真是一點防備心都沒有啊。”

這聲笑滾著潮熱的氣息,在殳蔚耳邊一溜滑過,太不懷好意。她一個哆嗦,咬唇把他往外推。

手掌下是微涼的皮膚,很硬很結實,男生的體格。

推不開,卻見他眼底燒起一把火。

明江唐不費吹灰之力,捉住胸前那雙手腕,反剪了箍在她身後。慢慢俯身,雙眸不離她半分,一字一句道:“堂而皇之闖進男更衣室,你想做什麽?”

……

“我找你。”她的臉別過一處,心跳聲蓋過後半句,“有事。”

“找我?”明江唐笑了下,像極了不學無術的輕佻公子哥,佯裝疑惑,“那你關燈做什麽。”

他故意湊近她耳後,半真半假地逗她:“有什麽事,是要關燈才能做的。嗯?”

明江唐盯著她,這個在他眸下,在他身前的女孩。耳垂小巧而嫩白,耳骨上染了粉紅,半側小臉也紅彤彤的。除開說話,都是那緊咬下唇的小動作。

太近了,連他也沒意識到,不知不覺二人間的距離竟這麽短,這麽密。反應過來時,眼前就是那白裏透粉的面孔,甚至能肉眼所見少女臉頰上,細細的,金色的小絨毛。

思緒回攏,他聽見殳蔚低呼“疼”。太小太軟,像只周天大的貓咪。喉結輕微滑動幾下,嗓子的後遺癥被成倍放大,只覺得很幹,還燥。

手上不自覺收緊的力度,是在氣息貼近後。也在意識之外。

明江唐手中力道松了幾分,仍未放開,盯著她,把話說完:“我只是想告訴你,男人的壞心思,沒有喜歡與否的前提。女人在和男人一對一抗衡時的力量有多渺小。”他晃了下手中那一雙細細的腕,“你該知道。”

……

明江唐斂了那輕浮痞氣,昔日原貌漸漸覆蘇。

他松了手,往後小退半步與她隔開安全距離,才低聲道:“失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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