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直到此刻，殳蔚才恍然察覺過來，明江唐與兩年前最大不同究竟在何處。

初見他時的十二三歲，他是最陰郁沈冷的，那雙瞳孔裏，全如冷秋時流入肺中透涼的水。而其實這種扇形桃花眼，最是勾人和痞氣的，只不過那會全被他孤傲的冷壓了下去。

如今，那骨子裏的清冷孤傲仿佛消失遁形，又似乎隱於某處。只不過現在一副對世界慵懶無所謂的態度，眼裏的光也柔和不少，倒是把那雙眼睛的勾魂和痞氣發揮得淋漓盡致……

讓人難忘的一雙眼，再配上這張臉。

真不知是好是壞。

“剛才不是挺橫的，不說話了？”他嗓音透著風寒未愈的輕微沙啞，笑的那一聲，仿佛有顫音撞上她的心臟。

控制在二人能聽見的音量，只是因為離得近，那聲音裏的低笑和眼底的淺笑都猶如水波晃在她眼下心口，一圈一圈，漣漪層層。

殳蔚的心瞬間拔高，卻又在他輕言輕笑呼出的氣息撩過臉頰、拂過上唇時，心跳驟然停了一秒。

她剎那屏住呼吸，抿唇，不敢正視他的眼睛，話從口出似在反駁：“你……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聲音卻明顯弱了下來。

他那雙寒星般的眼眸仍盯住她，歪過頭，扯著她書包掛鉤的手突然松了。

她被這般毫不避諱的目光瞧得心慌,偏偏還這麽近，臉一陣一陣翻起熱浪,褪不掉,消不散……

明江唐悠悠直起身，兩人回到安全距離，殳蔚緊摳單車把手的五指松緩，舒了口氣。

她心跳仍未穩，就見他兩指朝內勾住那件外套領口，輕輕一提，遮住她開衫的正面。

而那兩指關節骨蹭上她脖頸處的皮膚，她瞬間縮起肩膀，不知是癢，還是燙……

“你欠收拾。”他不鹹不淡地說。

身後有人嬉笑著喊明江唐的名字。

三三兩兩騎著單車，或近或遠地路過，目光都飽含八卦深意地投射來，肆無忌憚，笑聲明顯。

不算陌生的面孔，有幾個應該是常和他打球的夥伴，殳蔚每次路過球場都會偷瞄幾眼，淺淺有些記憶。

“剛啊明江唐，這天氣穿短袖出來浪。”

“你瞎啊？看人衣服在哪。”

“什麽情況，怕你妞冷著啊？”

“……”

一眾人竊笑，說實在也不敢太明目張膽跟明江唐杠上，被他在球場打趴下的可不占少數。免得未來遭殃，嘴上逞快後，踏著單車嬉笑騎遠了。

殳蔚心咚咚咚直蹦，聽了那話才回神，果不其然他只穿了單薄的灰色短袖，明明還感冒上頭，這人真是隨心所欲：“你才應該好好把衣服穿起來吧！”

她扯下外套，著急往他懷裏塞。

他沒接，安靜地聽著她絮絮叨叨感冒發燒保暖吃藥之類的話，突然很想伸手捏一下她的臉。怕她害怕亦或輕浮，頓了頓，還是忍住了。

“我又不怕你看。”明江唐壓下那股莫名的勁，懶散地打了個哈欠。

他長腿一勾，撂起剎車，眼神垂下落在外套上，又往上滑，直勾勾盯著她：“沒跟你開玩笑，穿上，趕緊回家。”

這人可真霸道……

殳蔚錯開與他交織的視線，心裏臉上都熱烘烘的，拗不過他，外套反著套在胸前：“你可真像地主。”

車棚的燈關了一盞，四下陡然黑了一圈。

明江唐盯著她額前落下的那縷碎發，被風吹著輕撩那白生生的耳垂。明明不是他的，心卻跟著癢。

她的身後，有電動車打出一束光，由遠及近駛來。

他微瞇了眼：“還不是你太笨。”

當晚，明江唐一路“護送”她到分別的十字路口，才分道回家。

夜裏，殳蔚側臥在床上，目不轉睛盯著疊好平放在書桌面的外套，神游天外。

她先想到了運動場上暈倒，他抱著她進醫務室的那天，又想到了籃球場鬥球的事。

他平時雖然處處擠兌她，但關鍵時刻卻總會挺身而出。

就像當年她被人堵在樓道間一樣，他雖然百般不情願，但之後的日子，無論是她被留下來訂正錯漏百出的數學試卷，還是英語作文不過關反覆重寫到老師滿意放人為止，他都會在座位上面無表情地寫作業、看書或者睡覺，以另外一種方式陪著她。

等到夕陽西下，天幕已沈，他才一砸課本，怨氣滿滿盯著她，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嫌棄：“你真蠢，每次都最後。”

但終究沒有再讓她一個人獨自行走。

他喜歡你。

這句話猛地蹦出腦海，她的心跳不比今晚直視他眼眸時來得慢。裹著被子翻來覆去只讓思維更清晰，精神更亢奮。

殳蔚呼地掀了被子下床，赤腳到廚房灌了一杯溫水。夜裏寂靜，墻上掛鐘擺動的聲音“嗒嗒”敲擊在她心口。

她心緒不寧地闔了眼，腦中卻全是那雙微瞇的眼睛。

***

言想說明江唐太過聰明且驕傲，除非他真有意，不然哪裏會給女生近身的機會。

言外之意，殳蔚是特別的。

但當她拎著飯盒，遙遙站在斜對球場的空地上，瞧著那從場上下來，袖子挽到手臂，跨坐在臺階上仰頭喝水的某人，以及站在他面前神色嬌羞，不斷捂唇的少女時，嘴角止不住抽了下。

什麽特別，什麽有意，統統都是異想天開，見鬼一樣。

該招蜂引蝶的時刻，一丁半點都不會少。

一群起哄嬉笑的男生中，有人朝她所在之處望來。

大抵是認出了熟面孔，馬上有男生掄起手中的球砸向明江唐，一個勁偏頭示意他往身後看。眾人察覺新動靜，目光齊刷刷掃來，一時哄鬧聲更甚。

他本還在仰頭灌水，見球砸來單手穩當扣下，在球隊隊友賊眉鼠眼的視線中，回頭就看見站在不遠處的殳蔚。

擰緊瓶蓋，水瓶擱在臺階上。起身時已單手將球砸回隊員懷中，朝她小跑過來。

“怎麽人楞楞的，”他低頭看她，額間碎發被汗水浸濕，遮晃了那雙眼，“剛才瞧什麽呢，這麽出神。”

殳蔚平視盯著他線條結實的手臂，目光移上後和他撞個正著。

她別過眼，拎起手中的飯盒晃在他眼前，涼涼啟唇：“我過去，時機不對，怕影響你。”

場上的隊員又在他背後高喊催促：“明江唐，還打不打？”

語氣聽起來更像幸災樂禍的惡作劇。

殳蔚卸下書包，翻找裏頭的飲料和飯卡，垂眸間隙，卻總能感覺明江唐一直在看著自己。

他沒回應，不吭聲，卻也沒離開。

殳蔚抿唇，從背後升起一股燥電，麻麻的，蔓延上腦。一緊張，那拉鏈橫在中間，怎麽也扯不動。

“這是你要的飲料，還有卡。”她把東西遞給他，騰出手修理書包拉鏈，有幾分手忙腳亂，“你先回去吃飯吧，吃飯休息一會兒再打球，我待會就回教室了。”

他聞言不語，接過飲料和飯卡時，另一只手輕而易舉地拎過她的書包。

殳蔚正欲婉拒，對上他垂眸擺弄搗鼓的神情，一時間說不出任何制止的聲音。

“啪嗒”一聲，拉鏈順利到底。她道謝接過，哪知他悠悠一提，她抓個落空。

“忘恩負義。”他說，“這才幾天，說走就走。”

殳蔚一楞，晃神功夫就見他單臂一甩，她的書包已擱在他肩上。

她咋舌喃喃，反應不過他是何意：“我又不是校隊的，我留著也沒事做。”

明江唐面無表情地回了二字：“陪練。”

……

那球場上嬌羞跟明江唐說話的女生也消失無蹤，殳蔚撐著下巴，百無聊賴地坐在臺階上。在看著場上第十八次進球後，視線挪到跟前低頭吃飯的明江唐背後，盯著他。

寬肩窄腰，身段修長。還是初戀少年臉。

男大十九變，還有一變脫胎換骨。這拿起以前小胖子的照片和現在對比，誰敢相信是同一個人。

殳蔚伸出食指，戳他的背，兩下。

“嗯？”他沒轉身，還在埋頭吃飯，倒也應了。

她試探著問：“你今天，又收到情書了？”

他利索地蓋起菜盒，扔進垃圾袋裏，開始吃剩下的飯。

青春期男生的飯量，可真驚人……她打的可是三兩。

見他不回應，她撇嘴。跳下一格臺階，坐在他身邊，就見他伸出手越過她面前，“遞水給我。”

他又說：“在你右後方。”

殳蔚在堆放的外套中間找到那礦泉水瓶，拿過後，一頓。瓶身上三分之一，有兩個火柴人的塗鴉，不正是前幾天她為“報覆”他在自己默寫本上畫的羊角辮女孩，惡作劇畫上去的？

哪裏見過向來只用自己水杯的人，反覆用一個塑料礦泉水瓶的。

她心口懸得緊，倒也沒多話，把水瓶遞到他手中。

“謝了。”他一口灌完剩下四分之一的水，將塑料飯盒塞進垃圾袋中綁好結，百分之百命中率投進三米外的垃圾桶中。

那空礦泉水瓶在他手中如轉筆般靈活一動，放進了他黑色書包裏。

他的隊友瞧見他吃完飯，招呼他下半場打球。

明江唐正欲起身，被她單手截住手臂，攔下，“你好歹休息十分鐘再打，哪有剛吃飽就做劇烈運動的？”

他側頭對上她的眸子，半晌笑了：“什麽劇烈運動？”

殳蔚怔住，好像懂了，好像又沒有。倒是被他毫不避諱地盯著看久了，臉掛不住，只覺得那視線燙人得很。

“打球，熱身而已。”他收回目光，單手套上黑色毛巾手環，“對我而言不算劇烈。”

球場上奪球、追逐、熱鬧聲音不斷。

這一處新籃球場雖和食堂距離遠，但地廣場大，容人量多。加之校運會後馬上迎來校籃球聯誼賽，各班下課後都紛紛占場練習，人多而雜。

“累了就先回去。”他瞥了眼手表時間，飯點一過的半個鐘是人最密集的時候，怕她待久了不自在。

留她也不過是想讓她陪自己吃個飯而已。

他系緊鞋帶，偏頭就見她晃神著點頭，嘴裏還叨著：“剛吃飽運動真的不好。”

明江唐下了臺階，殳蔚四下張望去尋自己的包，耳邊隨著風傳來短促的一聲——

“餵！小心！”有陌生的聲音在喊。

一秒餘光瞥見有一快速移動的物體朝她飛來，她下意識捂住頭，就聽“砰”的巨響，有東西跌落，四下寂靜五秒。爆發——

球場男生們：“我操——明江唐！你違規撩妹！你要逆天啊！”

觀球女生們：“天吶——他剛才那個是回旋踢？你看清他剛才怎麽跨上臺階怎麽踢了嗎？？！踢中我的心了！太帥了吧我好想嫁給他嚶嚶嚶！”

殳蔚漸漸松開抱住頭的雙手，小臉煞白望去，喧嘩熱烈的鬧聲鉆入耳膜，零星片段湧上飛快在腦海回放閃現，她背後冷汗涔涔，眼前卻突然一黑。

是他的手。

“別看了，怕你被嚇哭。”他輕輕笑了，“到時還得我來哄你。”

作者有話要說：  嘻嘻，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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