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

好恨。

我要讓他們嘗到死後被我制裁的滋味。

丁靜靜地躺在祭臺上小聲呢喃著，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動了。

這是第多少天了？

吃完村民獻給神的祭品後，到現在已經好久沒有進食了。從最初的肚子咕嚕叫，到後來肚子絞痛，到現在，除了頭昏眼花沒力氣，身體已經沒有其它感覺了。

啊啊，孤兒怎麽了，孤兒招你們惹你們了？孤兒就理所應當要成為祭品嗎？口口聲聲說我不是村子裏的人，那為什麽要用我的命來換村子的安寧？你們這些人……

“小子，醒醒。”

嗯？誰在捏我的臉？

丁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個模糊的人影。

剛想說久違地能順利地把眼睛睜開呢，結果還是什麽也看不清楚。啊，快點讓我死吧，半死不活地吊在這裏好難受。而且早點死，我也可以早點把力量壯大，等到村裏人下來的時候，哼哼哼……

“小子，睜開眼，別睡了。”

不要打擾我睡覺啦……不對，睡你妹啊！看不出我是瀕死狀態嗎？！諷刺我？看我死後連你一起整！

“唉……丁，起來，你已經死了。”

死泥煤啊！雖然我的確要死了可也不帶你這麽咒人的！

嗯？

我已經死了？

丁“啪”地一下把眼睛睜開了，坐了起來。

周圍都是白色的，看不到天看不到地，只有眼前有個模糊的人影。

………………

“……玩我的都將付出代價。”

丁盯著那人影，陰冷地說。

那人影發出了呵呵的笑聲，說：

“你看看你自己的手，就都清楚了。”

丁聞言，把手伸到了眼前。清清楚楚，連每道指紋都看得很清晰。再眨眨眼，麻溜著呢，完全不像臨死前那樣連眼皮都撐不開。

“我真的死了？”丁把兩只手都擡到眼前仔細端詳，稚氣未脫的臉上終於一掃剛才的陰冷怨毒，呈現出孩童的天真茫惑。

這才像正常的孩子嘛。人影嘆了一聲。

“那這裏是死後的世界？”一小段時間的迷茫過後，丁很快整理好了腦中的資料。

“嗯……”人影似乎在思考，“說是死後的世界也可以，但也不完全對。因為並不是每個死掉的人都能到這兒來的。”

“……那你就是神了？”丁考慮了一下，板著臉說道。

人影似乎有些驚訝，遲疑了一下才回答：

“你怎麽知道？”

丁環顧了一下四周：白茫茫一片，什麽都沒有。“不是每個人都能來，而我來了。所以我猜這裏應該是獻給神的祭品們死後的世界。而這裏只有你一個……人……所以我猜你應該是神了。”

人影哈哈笑了兩聲，形似手臂的一道影子伸向丁。丁本能地想躲開，但不知為何就是覺得不必要，所以也就乖乖待在原地讓那道手臂影子撫上了自己的頭。

一股溫暖從頭頂流向了全身，竟然讓丁有一種親切感。這種感覺只有他每次在夢中看見自己的父母時會出現，只可惜他從未看清過他們的樣子。

畢竟是個小孩子，即使丁因多年的顛沛流離受人排擠的生活而變得冷硬的心，也隨著人影溫柔的撫摸而融化。丁默默地擡起手，搭上了人影的手。

兩人沈默良久，人影終於開口道：

“丁，留在這兒吧。我從你坐上祭臺的那一刻就註意到你了。我想讓你留在這兒和我作伴，所以才在你死後把你接過來的。”

“既然那麽想的話，那為什麽不在我死前把我接過來？”丁的心中仍然殘留著對村人將他當作祭品的怨恨。

“只有死後才能見到我啊。”人影失笑。“考慮一下吧，在我身邊當個小神，不是挺好嗎？”

“好嗎……？”丁呢喃。

丁，我們村子這麽久都沒下雨，作物都要枯死了。我和長老們商量後決定舉行獻祭儀式。祭品……你能擔任嗎？

可以啊。

誒？！啊……竟然這麽爽快，那真是太感謝了！我們村裏的其他孩子都沒有你這份膽量呢。

因為他根本不是我們村裏的人啊，我們收留他這麽久，他自然要為村子做些什麽啊。

噓！閉嘴！別在他面前說！

沒關系，我不介意的。

“不。”丁開口拒絕。

人影反倒楞了。對於一直顛沛的丁來說，它本以為開出的讓他成神的條件已經足夠優厚了。

“我要到地獄去，我要變成惡鬼。我要那些惡人都受到應有的懲罰。我要親手報這個仇。我不想成為什麽神。成神又能怎樣？寬恕世間？不，我不需要寬恕這種情感。我只要將一切惡果，反報到惡人的身上。”

聽到眼前這個小孩一臉嚴肅地說出這些話，人影著實嚇了一跳。但隨即又覺得很悲哀。到底是怎樣的生活，才能將一個這個年紀本該天真爛漫的小孩子，變成如此世故滄桑的模樣？對世界都滿懷恨意。

“那個，丁啊，你聽我說。”它不忍心看他墮落下去。“成神有很多好處的，你可以……”

“我不需要。”丁斬釘截鐵地打斷。黑漆漆的眸子裏閃著怨恨的火焰。

“……………………”知道再多說也沒用，人影讓步了。

“好吧，我就順你的意，讓你到地獄去。”

“謝謝。”想到自己的覆仇計劃，丁嘴角勾起一絲殘忍的笑意。

“……”人影覺得全身一陣陣的發冷，慌忙開口道：

“但是你現在過去，首先是作為下地獄的惡人而被懲罰的……這樣……我……跟那邊商量一下，你過去之後就可以成為地獄的居民了。你可以在那邊學習，想覆仇的話，就努力一點當個獄卒什麽的。”

“……謝謝。”雖然心中有諸多疑問，比如為什麽要為他做到這個地步。但丁還是只說了這兩個字。

“不謝。我再教你一個法術。如果你將來後悔了，就可以用這個法術回到這兒來，我一直都會等著你的。”

“我不會後悔的。”

人影苦笑：

“再看吧。”

那是鬼燈其後的幾千年中會的唯一一個法術。

“你來了。”人影浮現在鬼燈面前。

“我來了。”鬼燈回答，緊緊地抱著懷中的白澤。

“幾千年了，你終於來到了我身邊……這就證明，對當初的選擇，你後悔了？”人影笑。

“沒有。”鬼燈回答，依然緊緊地抱著懷中的白澤。

“但是他死了，”人影指指白澤，“你不後悔嗎？如果你當初選擇在我身邊當個小神，現在大概已經沒什麽人能敵得過你了。可是你選擇了去地獄，所以你連保護他都做不到。”

這幾句話聽在鬼燈耳朵裏，聽得他的心都要流血了。但他還是說道：

“對當初的選擇我永遠不會感到後悔。”

如果當時沒有去地獄，就不會遇到白澤。所以我永遠不後悔。

人影長嘆一聲，喃喃道：

“你還是如此固執……那你現在來我這裏做什麽？”

“我想知道一件事。”鬼燈望著人影模糊的“面部”，試圖找到它的眼睛。

“為什麽當時你要制造那樣一個幻影給我看？”鬼燈所指的，是他去找白澤的途中，出現的那個半獸化白澤撲上來吸他血的幻影。

“我想阻止你。”人影回答。

“我知道。”鬼燈皺了皺眉，“如果我猜得沒錯，你一定知曉這件事的全貌，也預測到了未來，所以才會想阻止我。”

“你猜對了。”人影笑，笑聲中帶了略微的讚賞。

“這件事的前因後果我都知道，包括每個細節。我預測到了白澤會變成吸血鬼，預測到了他會吸你的血，也預測到了他的死。”

鬼燈皺眉。“死”這個字讓他很痛苦。

“我還能很負責地告訴你，東方天國這事，很快就能解決，即使你和白澤不在。”

“既然您那麽神通廣大，”鬼燈用上了敬語，“您可以讓白澤覆活嗎？”

這次人影卻沈默了，在空中飄了一會兒之後，默默隱去了身形。

“不行嗎？”鬼燈大聲道，雖然他的聲音仍舊一出口就湮滅了。

“不能覆活的話，像當初那樣，讓白澤成為地獄的居民總行了吧？”

沒有回答，白茫茫空蕩蕩的空間一片寂靜。

鬼燈垂下頭，不一會兒又擡起，再次大聲道：

“你是想開條件嗎？”

又過了一會兒，人影終於慢慢浮現。

“你留下，我就讓他成為地獄的居民。”

“不可能。”鬼燈斬釘截鐵。“如果不能一起，那我還要他覆活幹什麽？”

人影吃驚了：

“我這麽多年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答覆……是你還沒搞清楚狀況嗎？”

鬼燈沈默。

人影無奈，只得繼續道：

“那我給你分析一下，現在，你活著，是地獄的鬼神，白澤死了。如果你答應我的條件，你仍然活著，是真正的神，白澤也會活過來，成為地獄的居民。這個條件如此劃算，你是這麽多年來唯一拒絕我的人。”

“如果我不能和他在一起，就算他覆活了，對我也沒有任何意義。我不是什麽無私的人，我只想盯緊我珍視的東西，誰都不讓！如果你不打算插手的話，我們倆就一起死也無所謂。”

“…………”人影覺得自己每次跟鬼燈對話都很痛苦，它決定拿出最後的籌碼：

“可是白澤是靈獸，你是鬼神，你們倆死後也不在同一個地方。我應該說得很明白了，你最後的決定是？”

鬼燈絲毫不加考慮，脫口而出：

“要就你覆活他，讓我們倆一起回到地獄去。要就你什麽都不幹，既然我們死後也不在一起，就他死他的我活我的，我們在回憶裏一樣可以見面。”

人影驚呆了。

“……我該罵你無情還是該稱讚你專情……？”

“你只要告訴我你插不插手。”

人影突然笑了，捧腹大笑：

“幾千年沒見，你竟然變得這麽霸氣了！好，我成全你，讓白澤成為地獄的居民。”

說完這句話，人影開始變得清晰，漸漸地顯出了它的全貌——一位擁有一頭亮麗黑發的女子。

鬼燈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是你……………………”

女子望著鬼燈，溫柔地笑。她伸手覆在白澤頭上，一邊問鬼燈：

“怎麽？”

“……沒事……”鬼燈的心中極度動搖，可是他最終選擇了垂下頭緊盯著白澤。

在女子的施法下，白澤蒼白的臉色漸漸變得紅潤，兩只角也鉆了出來。

女子移開手笑道：

“這可算是角最長的鬼了。”

鬼燈仍然低著頭，不看女子一眼。

女子伸手摸摸鬼燈的頭，寵溺地笑道：

“我送你們回去。雖然我知道你不會後悔，但是請還是要記得，無論何時我都等著你。”

鬼燈默默地點頭。那一瞬間他仿佛就是一個孩子。

女人於是開始施法。一層紅光包圍住了鬼燈和白澤。兩人的身影漸漸變得透明，就在即將消失的時候，鬼燈突然擡頭，道：

“再見。”

女子落寞一笑，開口：

“再見，我的孩子。”

終於，女子眼前又只剩下了一個白茫茫空蕩蕩的空間。她仰頭嘆了一聲，眼中是欣慰的笑意：

“我們的丁……長大了。你看到了嗎？”

鬼燈感到身體輕飄飄的，正往某個方向前進。可四周一片黑暗，他什麽也看不見，只能將白澤死死按在懷裏。

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一天早上，丁醒來的時候，就成為了孤兒。他忘了父母的模樣，忘了自己的過去。卻在剛才見到女子的臉時，想起了一切。自己第一次睜眼時看到的臉，自己每次喝奶都看到的臉，自己每天睡覺前都看到的臉。

如此清晰，如此熟悉。

恍惚間，已能看到地獄了。懷中的白澤動了動，在鬼燈懷裏翻了個身，哼哼了兩聲。

鬼燈笑了。

作者有話要說：

虹空兒：未完待續！未完！！

鬼燈：你幹嘛？

虹空兒：我發現我有個壞習慣QAQ就是喜歡用結局式的結尾來作為章節結尾，就因為這樣所以好多人都以為完結了QAQ

鬼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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