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傲還記得四年前，他曾問過小姐，她以後想要成為什麽樣的人。

小姐手捧書卷，坐在樂府的梨花樹下。托著腮思考了好久，才道：“想成為十四的人。”

那一雙眼神兒，看起來正經的很。

十四被這句話逗得鬧了個滿面通紅，小聲囁嚅道：“小姐又拿我尋開心，十四再說認真的呢。”

樂紹衣笑著望向他，一雙眼眸瞇成了月牙。

她放下書，慢慢站起來。最後停在梨花樹旁，深深嘆了一口氣：“雖然月祈對女子的限制並不多，可阿爹心裏總歸是希望我一生能平平安安的，雖然平淡，但起碼順遂。我也一樣。唯一貪心一些的，就是希望我樂家能夠榮耀一世，月祈能夠河清海晏，畢竟這一座江山，浸透著我樂家先輩的鮮血。”

……

可是現在，小姐怎麽會變成這樣了呢？

明明知道宸王瘋狂的計劃，明明知道月祈隨時可能被他毀掉，她怎麽能這麽無動於衷？

宴傲想開口質問，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你知道宸王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嗎？”樂紹衣站起身，望著他的雙眼。原來那一雙清澈透亮的雙眸如今只剩下蒼涼悲痛：“他與我父親私交甚好，幾乎算是父親的半個孩子。可是上天無眼，君主不仁。我樂家上下誓死效忠於陛下。可皇帝呢？”

一字一頓，仿若泣血：“聯合右相將我父親困於明月峽，讓他生生遭亂箭穿心而死！”

說完這些，她終於忍不住心頭的哽咽，喉嚨裏仿佛有鮮血沖上：“父親說，在他從軍那一刻，他就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可是，什麽叫犧牲？斬殺敵人百千死於戰場之上，那叫犧牲！而我父親呢，他是被他效忠的陛下，被他同出一朝的親僚設計陷害而死！我樂家滿門忠烈，本應接受的是無上榮譽，卻變成流放的流放，慘死的慘死。他皇帝拿我們當做傻子一樣耍的團團轉！這口氣，你叫我們怎麽咽得下？！這個仇，你叫我們如何不報？！”

樂將軍身亡之事，宴傲在青城已經聽過無數遍，然而哪一遍都沒有這一遍讓他心酸。

他那麽細心呵護的姑娘經歷了如此大的絕望，他全然不知，甚至還為了宴家的名譽與未來將她捧給自己的真心摔到腳下。

她原來可是連踩死一只蟲子都不敢的人，她原來視人命無比高貴，她……她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竟能把自己的信仰狠狠推翻！

宴傲從來都沒有像這一刻這麽恨過自己，恨不得將自己扒皮拆骨，挫骨揚灰！

他的背在身後的手微微有些發顫，他掀唇喚道：“紹衣……我，我……”

“宴傲，我已經長大了，我非常清楚自己的選擇，每個人也都應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我不會救皇帝，這就是我的選擇。”

放下我那微不足道的悲憫之心，放下對月祈的希望，放下與你同行的機會。

這就是我的選擇。

二人對視良久，宴傲踉蹌著轉身離開。

……

十八歲的樂紹衣覺得，相愛的人最後沒有走到一起就是世間最大的悲劇。那時她以為，人生最苦不過如此。

直到一日後，她才知道命運從來不曾厚待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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