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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履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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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初降,茫茫天地間一片銀裝素裹。

桃花不禁寒,只餘枯枝滿林,裝點了些雪色,倒也別致好看。

桃林之中放著一架古琴,孟星野坐在琴前,十指輕撫,錚錚的樂聲就從他指下流瀉出來。

彈了一段,他停了下來,揮去肩上落滿的雪花,深沈一眼,向早已在不遠處等候許久的黑衣墨行道:“事情辦得如何了。”

“屬下根據教主的指示,在南疆瘴氣最重之處尋到了那個百鬼林。那林子妖異得很,只走了數裏,就死傷過多,無法再前進。屬下便著人將帶去的那二十枚霹靂火彈,盡數投了進去。”

“火燒了多久?”

“整整燒了一天一夜才滅。”

“裏面可有人出來?”

“屬下帶人一直守在出口,並未看見有人出來。但或許往裏面還有出路也未可知。”

孟星野面無表情地頜首,道:“辦得不錯,本座果然沒有看錯人。”他從懷中取出一塊紅木質的令牌,上面隱約可見“羽翎”二字。“這塊令牌可以調動本座的一支親衛,現在就交由你了。”

墨行大驚失色,連忙跪道:“屬下……屬下不敢。”

眾所周知,教主的親衛共有三支,稱為羽翎,是教中的精銳之精銳。一支跟隨教主,一支負責保護少主,還有一支行動不為人知。

如今孟星野想要交付於他的,正是負責跟隨教主的一支。這樣的話,他的地位就比先前所任的黑蝠堂堂主還要高了。

“本座說你可以,你便安心接下。”

見他神色認真,墨行到底也不敢抗命,忐忑地將令牌接過。“屬下誓死效忠教主!”

孟星野微笑著親手將他扶起,道:“本座最欣賞的,就是你的赤誠之心。如今聰明人越來越多,可靠的人卻越來越少。本座不由分說,便撤了你的堂主之位,你卻沒有怨恨本座,反而一心為教內考慮,將事情辦得妥妥帖帖,如此的人不嘉獎,本座還要嘉獎何人?”

墨行其實心裏也有委屈,只是沒有表露出來,如今被他一說,只覺雙目微熱,就要墮下淚來,心中對孟星野的追隨之意和感激之情又深了幾分。

“好了,花堂主應該也到了,你去喚她進來吧。”

“是。屬下告退。”墨行連忙將眼中的淚意逼了回去。

花嗣音循著琴聲,來到了桃林之中,遠遠地就看見雪地中撫琴的墨綠色身影。

權傾天下不可一世的魔教教主,此時在一片白茫茫之間,竟顯出了幾分孤獨和寂寥。

她不敢出聲,靜靜立在一旁候著。

孟星野依舊是神色莫測,修韌的五指輕撫琴弦,如蜻蜓點水一般,一串流暢的泛音便在指下流瀉。琴音飄渺,本不該有殺伐之意,而花嗣音卻只覺每一聲都如擊在心上,仿佛夾帶著萬千冰棱,使人心驚不已。

只聽錚然一聲,一個按音驟然落下,沒有分毫的鋪墊。

花嗣音雖極謹慎,聽此也不免一震。才覺失態,只得順勢跪下,恭敬道:“屬下參見教主。”

孟星野不著痕跡地將手離了琴弦,目光幽深地瞥了她一眼:“地上寒涼,起來說話。”

花嗣音忐忑非常,但還是依言立起,低頭道:“屬下奉命前往襄州世子府,幾番周折,卻誤入他人圈套。見到少主前去,猜測教主另有安排。屬下辦事不力,請教主責罰。”

孟星野不置可否,卻莫名地問了一句:“你可知道這首曲子?”

“屬下愚鈍,自然不知。”

“是了,你又怎麽會知道。”孟星野哂笑,“可有什麽話帶到?”

花嗣音怔了一下,才反應出他說的應該是殷離。見她猶豫,孟星野擡手,道:“直說就是。”

“毒醫甚是狂妄,說……若是再有下次,她不會再心慈手軟。”

誰知孟星野並未慍怒,反而展顏一笑,在雪光之中耀眼非常。“想來她也沒有為難你。你覺得毒醫此人如何?”

“屬下以為,此人性情乖戾,武功詭譎,並不好對付,但於我教也非大患。”她雖然存疑,但還是隱藏了殷離對魔教所知甚多的部分。

“性情乖戾,武功詭譎……”孟星野細細地咀嚼著這幾個字,又突然問道:“那在你眼中,本座又是如何的?”

花嗣音心中一驚,以為自己的言語讓他多疑了,連忙跪下,低聲道:“屬下不敢妄議教主。”

孟星野緩緩站起,款步走到她跟前。花嗣音眼見前面的墨綠袍角,只覺眼前之人的周身的氣場比地上的一層冰雪還要寒冷侵心。

“擡起頭來。”他的聲音依舊溫和。

花嗣音猶豫了一下,還是緩緩地擡起了頭。她知道眼前的男子武功深不可測,雖然此時未帶隨侍,但若他想要自己的性命,自己也絕無還手的可能。

鵝毛般的雪花紛飛,落在她的長發上,她的睫毛簌簌地抖著,遮住了如畫的顏容。。

“你怕我?”

男子的身姿軒昂,巋然靜立如遠山,冠玉面容上一絲微笑若浮若隱,墨玉色的溫瞳淡淡掃下,目光之中竟有一絲溫暖。

花嗣音擡頭與那目光相對,卻如遇火燒一般連忙避開。

他的目光……太熾熱了,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危險,莫名地想要逃離。這種目光,至少不應該出現在如神祗一般的教主身上。

雖然少主年已雙十,但其生母不詳,江湖中人對此事也一直諱莫如深。這麽多年教主也一直孤身一人,心如止水,何以今日竟會……

她並不缺乏被人註視的經歷,也知道那些目光寫著什麽。然而此時他的眼裏並沒有一絲的情欲,卻深沈如海,令人害怕。

他輕笑一聲,一擡手,修長的指便觸到了她的臉上。

花嗣音心中一震,不知他是何意。卻也不敢閃躲,屏息凝氣,一動未動。

孟星野眸色變淡,卻只是伸手替她拂去了柳葉眉稍沾上的一點雪花。

“謝教主。”她伏地一拜,借機與他拉開了距離。

孟星野看在眼中,也沒有點破,幾步又走回了古琴邊上。

“那夜你遇襲負傷,是在本座的設計之中。你做得不錯,也算沈得住氣,並沒有輕舉妄動,當年想容確實教得不錯。”

“嗣音無能,多得教主與先師提點。”

孟星野輕撫了撫琴沿:“你二人師徒之情重,本座也是知道的。”他回想起往事,臉上也浮現起悲戚之色,長嘆一聲:“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又道:“你是她的徒弟,千萬不要重蹈覆轍才是。本座的意思,你可聽明白了?”

相煎何太急之句,原是兄弟相殘之意,何以他會突然提起?難道說……師父的死是被教內的叛徒所陷害的?

花嗣音不明其意,但還是囁嚅道:“屬下……屬下明白。”

“那便好,你回去吧。這些日子,我也多有留心,你手下那幾個副堂主大多不頂事,是該好好整頓一下了。”

他輕描淡寫地一句,花嗣音卻知道,回去定是非翻天覆地不可了。

“是。屬下告退。”

花嗣音起身往回路走去,雖然冰天雪地,但她仍舊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她方才說不識那首曲子,其實只是裝出來的。雖然那首古曲確實少有人知,會彈奏的更是寥寥無幾,但她當年假扮歌姬潛入一位愛好附庸風雅的閑王府上時,恰好聽聞過。

那首曲子,名作朝雲。

當年六如亭上,蘇子親手寫下楹聯一幅:不合時宜,惟有朝雲能識我;獨彈古調,每逢暮雨倍思卿。

所以,孟星野在桃林之中反覆彈起的,竟是一首,悼亡曲。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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