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桔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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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山腳,再行數裏,便是京都。

遠遠地便看見巍峨的城墻,兩列守城的衛兵筆直地立於城門之側。因是太平時節,來回通行的人數很多,戒備也較為松懈。

入了城,更覺皇都之所在,果真與別處不同。

叢樓參差,人聲鼎沸,市列珠璣,戶盈羅綺,一派繁榮有序之象。

便是偶爾有達官貴人的車馬取道而過,也不敢橫沖直撞,大聲喧嘩。可謂是既無耀武揚威之官,亦無欺行霸市之民。

殷離走在滿目琳瑯、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只是面無表情地平視著前方,從不多看一眼,也不好奇駐足。

她氣質本就孤絕,在這紅塵俗世間,更襯得如同一朵深秋的白海棠。

“噠噠,噠噠。”

忽然一陣慌亂急促的馬蹄聲傳來,馬蹄踏在幹燥的青石板上,發出了清脆急驟的聲響,打破了這一切的祥和與寂靜。

殷離停住腳步,佇立在一旁冷眼瞧著。發出聲音的是一輛雕花的華麗馬車,從遠處一直沖撞前行,猶如失控一般。

那馬通體純白,很是神駿,應是比較名貴的品種,飛奔而起四蹄帶風,將原本駕著車的車夫甩下了馬背。

她仔細地看著,只見那馬匹的雙目無神,只有狂躁之色,嘴邊還殘留著一點白色的泡沫。應該是被故意餵食了什麽藥物才會如此,或許那人是與車夫有什麽恩怨,或者是想加害什麽人卻計算錯了時間——那是輛空馬車。

馬車漸漸地近了。

沿途已有不少的攤檔被撞翻,物品散落了一地狼藉。許多過路的行人和攤販紛紛避讓不及,驚嚇不已,有的甚至還受了輕傷。她也只是冷眼旁觀。

突然,身側一名剛從布莊走出來的華衣美婦眼見此狀,發出了一聲突兀的驚叫。殷離順著那婦人的視線看過去,卻看到原來是有一個三四歲的女童獨自呆呆地站在大街中央,此時距離發狂的馬車只有數丈之遠,危急至極。

婦人雖知已經來不及,但還是奮力地朝著那邊跑去,想要救回自己的孩子,一邊跑還一邊焦急地喚著那孩子的小名。可惜那畢竟只是個稚兒,對自己將要遭遇的險境絲毫未覺,還茫然地杵在那裏一動不動。

近了,近了。

那馬長嘶一聲,騰空而起,再落下之時,沈重的腳掌帶著生銹的蹄鐵就要踏在了那孩子的身上。在場的人都輕輕惋嘆,可憐的孩子,在有千鈞之力的前蹄下,幾乎沒有了生還的可能。

許多人都轉過了頭不敢看接下來那血腥的一幕,華衣婦人也放棄了,跪坐在地上,神情呆滯無比,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一直在旁無所作為的白衣殷離略一擡手,袖中銀光一現,已有數枚銀針精確地刺中了那瘋馬的幾處要穴。

瞬間馬身就癱軟了下來,懸在半空之中的前蹄也無力地垂落。在馬兒倒下之前,一道白色的身影閃過,眾人未能看清,再看之時,那小女孩便已安然地依在了她的懷中。

一時眾人紛紛讚嘆不已,那美婦也連忙施禮道謝。

“舉手之勞,不必多禮。”殷離將孩子送回了她母親的懷抱。

她雖不至於視人名為草芥,也著實不愛多管閑事。但今日之事,卻正正地戳中了她的心事,所以才有了那“施針制馬”的一幕。

轉身正要離開,一直沒有出聲仿佛被嚇呆了的小女孩卻突然扯住了她的衣角。

“姐姐,你就是故事裏說的仙女姐姐嗎?”

孩子的眼睛澄凈明亮,閃著無比純潔的光。

殷離也未做解釋,只是微笑搖頭。雖然她愛穿白衣,也只是生性好潔,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與這樣的詞有什麽關系。

小女孩卻已認定了一般,眨著水靈靈的大眼睛,從懷中拿出一件物事,輕輕放在她的掌心。“仙女姐姐,這朵花兒送給你。”

殷離一看,卻是一朵暗紫色的桔梗。雖然已有些枯萎,但仍有一縷淡淡的暗香。

“謝謝,很美的花,姐姐很喜歡。”

她也未作推辭,擡頭溫和一笑,便將桔梗收入懷中。

回到落蝶谷之時,花嗣音如預想中一般,還在昏睡著。

殷離在床沿坐下,伸手略一探,感到她的脈息還算穩定。只是衣服已被冷汗浸得濕透,額上也沁了一層薄汗,額前鬢發繚亂,卻有一種淩亂之美,更添嫵媚之情。

這種夢魘的毒性會作用於人體的五處臟器,而讓人進入帶有不同感情色彩的夢境。

所謂“喜傷心,怒傷肝,思傷脾,憂傷肺,恐傷腎”,毒行到何處,人腦中對應的“夢魘”便會開始閃現,使人身陷狂喜,暴怒,妄思,憂愁,恐懼之中而無法自拔。

殷離掐指一算,依著毒性發作的順序,此時應該行到了妄思這一重了。

她立起身,往鎏金銅爐中又添了些許熏香。這熏香中摻有安定的成分,應該對夢魘有一點緩解的作用。

還未重新坐下,就聽見花嗣音的氣息突然開始變得混亂。走近一看,只見她因失水而泛白的嘴唇在微微翕動,仿佛在呢喃著什麽。

殷離平神聚氣一聽,聽見的那兩個字卻令她登時就沈了臉色。

那兩個字不是別的,竟是公子。公子。

執著地,反覆地,深情地。

仿佛自己是一個溺水的人,而那兩個字是水中最後一根稻草,最後一塊浮木。

而花嗣音卻渾然未覺,突然唇角上揚,於睡夢中綻放了一個真實的笑容,與平日那些故作的媚態不同,這一笑,有如萬樹花開風吹雪舞,春風回暖破冰剎那,美不勝收。

在笑容擴大到最大的那刻,她毫無征兆地睜開了眼。

“醒來第一眼就看見你,真是另一個噩夢的開始。”

她收起了殘留的笑意,臉上也回覆了血色。

殷離暗暗心驚。原本五重夢魘,在她身上怎麽就只剩下了三重,難道是制毒的時候出了差錯,以致毒效未到,還是這人已經深沈到完全沒有喜怒?

抑或是說,她在夢中看到了什麽足以讓她勘破幻境的東西。

“不想看到我,難道是……想看到那位什麽公子麽……”語聲略帶戲謔,也絲毫不想掩飾自己所聽到的。

心事洩漏,花嗣音卻毫不在意,只坐起身,一頭青絲隨意披散,自有一種靡曼的風情。

“毒也試完了,還需要向你匯報一下感受麽。”

殷離走到花梨木椅上坐下,睥了她一眼。

“唇色淡白無澤。思慮過重,傷及脾臟。只可惜……都是妄思。”

“妄思麽。”花嗣音眼中閃過一絲黯然之色,轉瞬即逝,難辨真假。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妖女算外熱內冷吧,經歷決定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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