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畫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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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冷,無邊的冷意。

昏迷過去的黑衣女子只覺一股寒流侵入到自己的四肢百骸,連血脈都要凍得凝成了冰渣子。她想掙紮,可是無邊的黑暗如同一個漩渦將她緊緊吸附,掙脫不得。

她想呼救,卻發現自己開不了口。所有的氣息都被阻塞。這是地獄的寒冷,還是那些所謂名門正派的酷刑?

忽然,那陣寒冷漸漸消退,轉而變成了一股溫暖,從丹田裏升起,那些刺骨的疼痛也漸漸地減輕。她在迷蒙之中感到有一只手撫上了自己的臉,經過額頭,眉眼,還有臉頰。

那雙手冰涼,幹凈而溫柔,帶著薄荷的清涼氣息,細細地撫摩著她的輪廓,就像是一種安撫。

她想要睜開眼,卻發現自己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便又陷入了無盡的昏睡。

醒來之時,看見的卻不是預料之中的寒冰水牢,而是……錦衾繡被,翠幔雕床,珠簾搖曳,瑞香裊裊。像是尋常人家的閨房。

她掙紮著坐起來看向四周,卻正對上一雙清澈的眼。

只見軒屋之內,紫檀質的圓桌木椅,布置得極為精致妥帖。一名年輕女子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袍,端坐在靠著墻的窗邊,閑閑地沏著茶。見她醒來,也只是轉頭涼涼地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黑衣女子坐在床上,檢視了一下自己。只見身上的衣物還是原狀,雖然已經破損不堪。傷口也不如昨日那樣疼痛,而是有了冰涼的愈合感。她略一提氣,才驚覺甚至連內傷都好了大半。若是能夠靜坐調息,應該不消幾日便能覆原。

昨夜她為了躲避追兵,一路帶傷疾走,奔赴到城郊,實在走投無路,看到此處院落門前曬有幾味還未收起的藥材,便作了先行療傷也好躲藏起來的打算。

燈火太暗,太過倉促也沒有看清主人的樣子。但那股清淡疏離的氣質,卻讓她直覺眼前之人便是昨夜那名處變不驚的女子。

“多謝閣下施以回春之手。昨夜無禮冒犯,實屬無奈,還請海涵。”半柱香的時間過去,那人依舊沒有開口說話的意思,黑衣女子只好試探地開口。

雖然還不知道對方是何方神聖,但這江湖之中多有性情乖戾的高手,更何況對方能有如此神通,謙遜一些說話總是沒錯。

白衣女子卻沒有馬上應答,而是伸手從桌上拿起一壺沸水。青蔥纖長的五指拈開壺蓋,然後優雅地淋在茶盞中團成蕊狀的茶葉上。

茶湯清亮,上面覆著一層白毫,應是上等的信陽毛尖。她拿起茶盞,鼻尖輕嗅,微微蹙起了眉頭。水汽氤氳中,她蒼白而薄得抿成一線的唇似被染上了一絲淡淡的暖色。

五指縮回袖間,又似不經意地在滾燙的茶盞邊沿上輕輕一撫。只見原本冒著白煙的沸水,登時便連一縷輕煙也消失不見。

換做旁人可能不會註意,但黑衣女子卻看得分明,心中頓時一緊。

“回春之手?誰與你說我是大夫了。”白衣女子輕笑一聲,端起茶盞,淺啜一口,滿面霜色盡數不見。“佳人深夜來訪,直走正門便是,又何必毀了我的窗子呢,真是令人傷腦筋。”

那語氣,就如同那性命攸關的一劍,都不過是不足掛齒的小事,而自己心疼的,只不過是那區區一扇窗子。

黑衣女子心下一凜。她看向墻邊的那個藥櫥,每個格子的邊沿處都磨得發白,應該不是作擺設用的,更何況誰家沒事會在閨房中放一個藥櫥?

若說是還有第三人在,她自己身上的傷自己清楚,若是尋常藥石,絕無可能覆原得如此之快。天下神醫,能有如此奇效的,也不過區區幾人。醫聖許半山已仙逝十年之久,也未有傳人,而醫仙左宗海也早已在邊陲之地隱居,不問世事多年,也未聽聞有收什麽弟子。難道是……

眼前浮現昨夜昏死過去之前的那一幕,還有方才親眼目睹的,那人掌心催動的至純寒冰真氣,

她心中突然雪亮。

“毒醫殷離。”黑衣女子緩緩而肯定地念出了這個名字。

“還不算是很笨。”殷離笑了出來,笑容如冰雪初霽,眉眼若新月彎彎,如春風拂面般和睦親善,確實很難讓人將她與傳聞中那個駭人的名號聯系在一起。

可惜這笑容在黑衣人的眼裏,就像狐貍的笑一樣不懷好意了。

“閣下意欲何為,但說無妨。”對於如此作風詭異的敵手,也許主動出擊反而是最保險的做法。

“倒是個明白人。”殷離放下手中的茶盞,悠悠走到床榻前,嘴角噙著一絲戲謔的笑, “其實也沒什麽。我不過是看中了你這副皮相。”略一沈吟,又暧昧道:“為了救你,可是費了我兩顆還魂丹,收一點診金,應該也不算過分吧?”

這還魂丹,乃千金難得的奇藥,雖有起死回生之效,但其本身也是能夠殺人於無形的劇毒。若是沒有神醫獨門的冰魄丸解之,不消三十日,便會毒氣攻心,七竅流血而死。

這已經是明晃晃的威脅了。

床上女子還在思考著什麽,殷離卻已惡意地笑著靠近,伸手作勢欲撫她的面頰。

“這肌膚真是好顏色,雪地梅花般的白裏透紅,又細膩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若是再抹上少許胭脂,人面桃花也不過如是了……”

她笑得輕佻,聲音也輕浮無比。

女子回過神來,卻沒有如預料中一般的閃躲,反而順勢捉住了她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臉上,眸光流轉,含情脈脈道:“莫非閣下有斷袖之癖?”

微風拂過,白色幔帳輕輕搖晃,帳底的美人衣衫不整,雙顏酡紅,令人不飲而醉。

殷離卻搖搖頭,神色認真道:“不不不。美人可是誤會我了。我不過是近日在作一幅美人圖,卻總是略缺神韻。想來就算是小嶺產的宣紙,也終究是俗物。若是能得美人垂愛,贈我以皮,那才是極好的。只是不知美人是否願意成人之美呢?”

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話,從她的口中說出來,竟如借一把紙傘一樣平淡。

女子的神色稍變,卻又嬌笑一聲,嗔道:“畫上的美人又怎及活著的美人有趣,只怕你若是跟著姐姐一探究竟,就舍不得摘下這身皮相了。”

兩人之間的距離本就極近,呼吸可聞。話裏又帶著濃濃的暗示意味,再加上眼帶桃花,笑容魅惑,衣衫破裂處的肌膚雪白得耀眼……若是定力不好的,恐怕早已神魂顛倒,不知己身何處。

“是嗎?”

殷離癡癡笑著,就勢將臉貼近,四目相對,眉目傳情。

眼見就要吻上,她的表情卻又恢覆了冷然。

只見她輕易地掙開了被捉住的手,不著痕跡地在女子幾欲扣上她脈門的指上輕輕一拂。起身在床前負手而立,語帶譏誚:“讓堂堂的血衣堂主如此屈尊,我可不想太早做個風流鬼。”

原來床上的那名女子,竟是魔教教主孟星野座下五色堂主之一的血衣堂主,人稱“奪魂牡丹”的花嗣音。

“你是如何猜到的?”

眼見身份如此輕易地被拆穿,花嗣音眸光一暗,面色一冷,先前的那些嬌柔婉約的媚態瞬間消失不見。

殷離施施然地坐回椅子上,面無表情道:“你的身上一共有四道明顯的傷口。第一道在肩胛處,為棍傷,傷處紫黑淤血,氣勁剛猛,傷及內裏,定是有極深的內家功夫的人所為。應是少林弟子。第二道在左胸口下方約一寸處,為劍傷,創口光滑平整,用劍之人的招式極為輕巧。就算是我所見過的劍傷裏,也很少有劃得這麽賞心悅目的。所以可以猜到是以劍招精妙著稱的奕劍門人所為。還有最重要的第三道和第四道,傷口都在背上,為爪痕。抓得毫無美感可言,絲毫也不憐香惜玉,必定是黑砂派那群蠻人了。”

她了然地說完,故意略一停頓,又道:“這幾個門派都自詡名門正派,能夠引得其中高手合力追殺的,十有八九是魔教中人。見了方才那一手媚術,除了奪魂牡丹,難道還能作第二人想麽。”

花嗣音細細聽完,不由嘆了口氣,道:“我輸了。”又覺有些心有不甘。“只是閣下趁人之危,未免勝之不武。”

“我非君子,自然也不講什麽道義。”殷離毫不在意地攏了攏衣領。“不過現在我也覺得,活著的美人,確實比死了的美人,要有趣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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