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

我在幻夢中浮浮沈沈，那虛妄裏我看到自己煩躁於蓋茨比的癡戀魔怔，扯開領結，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蓋茨比，而蓋茨比，噢，我在上司冷冰冰地聲線裏回神，在工作裏走神可不是因為那個可惡的蓋茨比。

然後，我馬上就為這一次不正式的謾罵付出了真心誠意滿臉汪洋的代價。蓋茨比死了，是的，如果我離開了，那麽悲傷到失去邏輯，大秋天游泳的蓋茨比和報覆錯人的威爾遜，誰來夾在他們中間呢？

湯姆是最終的贏家，這就是當代社會的映射，不管是貧窮落拓骯臟木訥的威爾遜，還是富有瀟灑矜貴有禮的蓋茨比，他們沒有出身的人生就像在沙土上建築的房屋，有錢有權的老錢們則是整片土地的所有者，一切在地上的浮土建築對他們來說就是自己領地上來了不同品種的流浪狗，無權無勢，只要願意可以隨意欺淩，因為他們掌握這關鍵部分，他們的命脈，就因為他們是沒有出身的，只這一點，只要指出了這一點，那麽他們的貧窮是罪，那使他們嘲笑著憐憫，他們的妻子美麗是罪，他們侮辱引誘她是恩賜是垂憐，他們的富貴是罪，沒有根基的家夥汙染了他們的視線這是不可饒恕的給予奚落是職責，他們求愛高攀是罪，不懂禮數的癩蛤蟆我不屑與你爭奪因為她不會接受你就像我不會正視你。

蓋茨比的失敗是可以預見的，就在他的掙紮只剩最後一擊，就可以脫離那個謊夢，過他自己的日子，離開那些荒謬的人和事的時候。

他們和他不一樣，他們被上數三代寵壞了，無論做什麽樣的蠢事錯事，都要別人付出代價，即使再荒謬的錯誤，在幾次慌張惶恐之後總會被一場馬球一次茶會一個舞伴所轉移，忘了的錯事就不存在了，這荒唐的處事為人因為權勢威赫，門庭上耀眼的光輝把所有人都閃瞎了，只要他們作出鼻孔朝天的姿態，人們下意識看著他們名貴的衣服傲慢的儀態後綴的頭銜低下頭，送上盲目的畏懼和信任，卑微地奉上他們看得上的一切，只能等他們的興趣愛好開始前進，絕做不得自己開始停止的選擇，這就是老錢。

蓋茨比的死絕對是這個被貴族遮天社會的過失，可是憔悴疲憊的我滿臉胡渣，坐在旋梯的半中央，一個又一個打電話的時候，滿腦子都是為什麽和越來越大的瘋狂，我並不知道蓋茨比的朋友是哪些，我與他是近鄰，又與他，恰巧與他度過了最後的一段時光，不可否認，我被吸引了，那是我十分珍貴的回憶，以及逝去的是我的一個非常珍貴的朋友，盡管我不知道他是否認為我是摯友，但我相信能將我征服的人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任何與他相交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了不起的一切，這樣的人應當被人緬懷，我便接收了他的葬禮事宜。

可是，讓我在本不關心的地方吃了一大驚，我雖然不知道蓋茨比親近的好友，但是，在蓋茨比瘋狂地展示自己吸引黛西的目光的時候，蓋茨比的城堡夜夜笙簫，往來的賓客都赫赫有名，上流社會也好，雜志小報也好輕易地就能找到那些人物的名單和聯絡方式，可是這些歌舞場裏的流鶯紳士，在不知蓋茨比姓甚名誰的時候可以享受他的恩惠成全蓋茨比出名的欲望，對他讚賞有加，人人拿他當談資當有錢的凱子，無數的聲名顯赫的人在他的古堡裏交際聚會尋歡作樂。在蓋茨比死去的時候，他們露出了比兇悍的掠食者更讓人作嘔的本性，這群食腐的禿鷲，蓋茨比的死或許他們比誰都要先料到，一個無權無勢的富翁？開玩笑，湯姆那樣剛愎自大的蠢貨都能查到蓋茨比的底細何況是大叫著我們很感興趣的萬千頭有名有姓的大佬們呢？這樣沒有根基的家夥袒露出自己的財富，那就陪他玩唄，我們沒聽到沒看到，蓋茨比有危機，大廈將傾，你說什麽？我早就知道了，看他一副藏頭漏尾的樣子就知道，根本是個醜陋的落水狗，什麽？你說我們是朋友？拜托，我每年參加的宴會沒有幾百也有幾千，認識的人更是數不勝數，這麽一個西城舞會大又怎樣，頻率多又怎樣，拜托拜托，我連舞會上的人都認不全，何況是那個神神秘秘的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是誰的主人了，難道一個根本沒照面的人都能稱之為朋友嗎？嘟……嘟……嘟嘟嘟…………

沒有一個人，沒有一個我能找到的人來祭奠他，即使是為了聲名，蓋茨比也付出了代價，那些歡愉大笑的人們都不肯在這一樁有著不好聽的聲名的白事上露一個臉，我都要被氣樂了。是啊，那些有名望的人的名望就是在一樁樁有名望的宴會上得來的，臉面就是他們謀生的技能，蓋茨比的晚宴有利可圖，那就必須露臉，蓋茨比的白事牽扯非議，這時候愛惜羽毛就是他們的工作。是啊，他們是對的，是我錯了，蓋茨比的白事上要是這些內裏腐惡，只披著一張東拼西湊來的閃光的死皮的家夥們來了，那是在丟蓋茨比的臉，你們不稀罕蓋茨比就像蓋茨比不稀罕你們，要是哪怕有一丁點被你們耀目的皮誘惑，蓋茨比一定不會表現得那麽冷淡神秘，是嗎，蓋茨比，傑伊，我的朋友，我一向不會打斷你說話，但是你的話裏總有謊言，我知道你是一個了不起的人，你的靈魂告訴我的靈魂，即使我知道就像所有對我傾訴的人一樣，你的言辭急切那代表了隱瞞，你們並不是真的想傾訴，只是恰巧我作出了傾聽的姿勢，體貼的對話者總會適時地調整遷就對方，不知是幸是不幸，我總學會了聽出這語調裏洩露出來的感情。蓋茨比，我知道，你的表現違合表演誇張，但就像在一堆晦暗的墨綠裏的一束耀眼的陽光，你是這個時代對我來說最漂亮的顏色，那是我第一次感到可以沒有原則地偏袒一個人，你就當我是被你的金錢折服了吧，我願意矮你一頭，站在你身後或是更遠，看著你在你身邊，我不知道你是因為身世自卑不願交際還是不屑交際，我的偏愛，讓我覺得你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你的缺點也是完美，如果有人忽視你必讓我生氣，他們若是來了，我也要把手著讓他們像我一樣痛哭流涕，不然我還是要痛心替你不值。

我雖然習慣沈默，這卻叫我在心裏不欺騙自己，總是對著自己說話，能早日誠實面對自己，你早就在我的生活裏占據的大半的位置，在你死去的日子裏，我可悲的生活已叫你全部占據甚至容不下你拉。

幻夢裏蓋茨比一會是冷硬成熟有些做作的扯著面皮，一會是從沒見過我想象中真實的蓋茨比拿我當朋友的時候露出的孩子氣煥發著真摯和友誼的笑，一會又是蓋茨比在黑木棺材裏蒼白犯著紫色不一般地安詳地讓我發瘋的樣子。我一會兒沈浸在蓋茨比死後無法自拔的痛楚悲傷裏，一會兒又明白蓋茨比沒有死去，而子彈穿鑿肉體後的痛楚折磨著我無比痛苦，又一會兒我在詰問死後蓋茨比的靈魂怎麽能這樣對我，我對你這樣真摯你卻連一點真實都不給我，連接近你的哀傷撫慰你的機會都不給我，你怎能這樣，留下我，怎麽面對你的死亡，你甚至都不知道對我這個對你來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來說，你是那麽重要，重要到我無法接受你的死亡，無法接受你流露出來的哀傷，給我一個機會，給我一個機會，讓我接近你，不要就這樣驟然死去，你給了我一個精彩卓絕的開頭，我剛剛在雲裏霧裏找到跟你相處的道路，我們本還有那麽多個日夜要相伴，我總認為我租的屋子在你隔壁是天意，只要我回來，我恢覆了精力就來安慰你，不要為黛西悲傷，我知道你愛她，你的她完美無缺，我會順著你，再不讓你一個人無聊了，一天不行兩天，我準備在西卵常住，你即不跟黛西私奔，想必也要在這裏常住，我不求你忘記她，是我給你搭的線，你還記得嗎，沒關系，黛西的心腸還沒壞到家，大不了我再陪你等個五年，憑你的本事一定能超過那條看不見的線，不過我似乎有些累了，你死去的夢太可怕了，我卻不能自拔地沈浸在那裏，那裏的你死了，無論是哪個蓋茨比，尼克都不可能放他一個人，我要給你辦葬禮，不知道你是不是喜歡舞會熱鬧，但是你值得最好的，他不來沒關系，還有他，他，他，我給他們打電話，告訴他們有一個了不起的家夥，一個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的家夥，只要是受過他片葉恩惠的都應當痛哭流涕，像我一樣，悲傷，痛苦，我太累了，我的朋友，我的摯友，我感到肉體上的疼痛和眼前的黑暗，讓我睡一覺，讓我睡一覺，在我睡覺的時候別淘氣地去游泳了，那叫我的心被灼燒，讓我睡一覺，然後我要叫你知道，叫你知道…我對你，對你，…………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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