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2 章節

關燈
住瞥了自家主子一眼,卻見官家正一手執杯,沈默地望向窗外。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綿綿細雨,遠遠望去,重重宮闕籠罩在暗沈的天光之下,益發顯出一派沈郁森然。隔著雨霧,宮墻處遙遙透出了一抹朱紅,乍看似極了某人衣袍的一角!趙禎帶著些醉意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裏,神情間透出一絲難言的蕭索。

自他十三歲登基為帝,至今已屆三十載,孤身立於權力之巔,他刻意遺忘了很多東西,為的就是不讓自己被感情所左右。然而就在今天,就在看到那份來自西塞的邸報之時,那段久遠到已然蒙塵的往事驀地襲上心頭,他突然很想喝酒,甚至很想喝醉!

——展昭!

這兩個字仿佛化成了尖針,一下下戳著他的心。

趙禎以手扶額,嘴角挑起一絲自嘲的苦笑。原來,自己什麽都沒有忘記,那個人的樣子,始終如此的清晰深刻。於醺然的醉意間,他微微瞇起眼來,仍然能在腦海中細細地描摹出那人挺拔的身形、溫潤的眉眼。此刻,他是多麽希望那人就在眼前,哪怕一聲不出,只是如常一般的安靜沈默,卻無由地令他無比安心……然而,斯人早已,逝去多年!

酒水灼熱了心腸,一點點逼紅了他的眼睛。時光流水一般匆匆逝去,可是有些事情,他卻始終不敢深想。因為知道想多了,就會忍不住後悔,而後悔,依然無法改變即成的事實!

擡頭看著鉛灰色的天空,有雨絲不停斜斜灑下,趙禎的眼眸深處浮起一層蒼涼的霜意……總是會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人請命出征時的情景,如果當時硬下心腸不放他走,如今又會是怎樣的一種結局?目光一閃,他微微搖頭嘆息,留不住啊,那個人,從來都不是可以被人捧在手心裏呵護的燕雀,而是自由翺翔於天際的雄鷹,即便身為君王,亦不能折其雙翼,將他拘束於方寸之間!

猶記當年,那人初入朝堂,一身布衣藍衫,雙眸清澈明亮。耀武樓前,自己的破格封賞,沒能令其喜動顏色,換來的只是謝恩時的一句,“展昭願於開封府中協助包大人辦案,懇請陛下成全。”清朗語聲中的那份堅持,竟是如此分明。那一刻,尤善識人於微的趙禎便已清楚地知道——其人,志不在廟堂。

這麽多年,這麽汙濁的官場,始終都沒能吞噬掉他眼中那一點明亮的光華。說到擇善固執,何人能出其右?

趙禎想,自己應該是明白他的,明白他的擇善,也明白他的固執。這樣的一個人,太過難得可貴,才會令自己打心底裏生出珍惜呵護之意,想讓那雙眼睛永遠都幹凈清澈,不染俗塵。

可是,世事無常,命運的安排,終究還是沒能讓他如願以償。

斂目垂眸,不斷上湧的酒意激出了他深埋於心底的記憶……當年,自那人口中聽到“馬革裹屍,雖死無憾”這幾個字的時候,他便有了一絲不祥的預感,心裏隱約知道,若是就此放他離去,再要見面怕是難了。是故不惜拉下臉來,令其留在府內養傷,“無旨不得妄動”。但那人還是憑著腰牌闖宮見駕,當著一幹朝廷重臣的面,一力請戰從軍。趙禎既尷尬,又生氣,氣他怎麽就不懂自己的一片回護之意,直待對上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他知道了——他明白,卻不會因此而改變決定。

四目交匯的瞬間,對方眼中的決心和堅持令他震撼,這樣的眼神,如何才能留住?終於還是狠下心腸,選擇成全他的志向,而那人轉身一去,果真就再也沒有回來!

趙禎望著窗外蒼茫的雨霧,心境卻比漫天雨霧更加蒼茫。歲月流逝,生命中那些在意的人一個個地離他而去,只餘下自己,還要長久地活下去,盡心盡力地當個好皇帝。只是縱然身為九五之尊,也還是改變不了這樣的結局,何等悲哀,又是何等諷刺!

常恩一直悄無聲息地立在一旁,眼見著官家面前的一壺酒水已經去了大半,菜肴卻分毫未動,忍不住低聲勸道,“萬歲爺,空腹喝酒最易傷身,您要保重龍體啊……”

趙禎置若罔聞,半晌,嗤地一笑,“保重龍體,長命百歲?……人活七十古來稀啊,歷來帝王,又有多少可以得享天年?”

常恩呆呆地看著他的側臉,心裏沒來由地一陣恐慌。從未見過一向端嚴自持的官家露出如此消沈落寞的神色,所以格外沒了主意。都道“帝心如海”,他卻多少能夠窺知一二——早就知道,那個名字,是官家心尖上的疤,碰不得!

……可是,這該死的雨天,這該死的邸報!

猶疑再三,他還是鼓起勇氣,顫聲勸道,“萬歲爺,這都多少年了,看開些吧!”

趙禎只是定定看向窗外,默然不語。

借著一點天光,常恩一眼瞥見官家兩鬢斑白,乍看竟如霜染一般,心頭但覺酸澀異常,紅著眼眶低聲道,“萬歲爺,您一身系著萬民福祉,千萬不能這麽想啊!”

趙禎微微搖頭,“不錯,就因為身為帝王,身系萬民福祉,朕才沒有了任性的機會。朕在位三十二年,勤於政事,愛惜民生,從不敢有半分懈怠放縱,更不會由著性子胡來,只想要默默守著一個人,不敢多求半分!可是即便如此,還是沒能守住最在乎的東西……常恩,你說,這樣的日子,就算是活上一百年一千年,又有什麽意思?!”

常恩被他問得張口結舌,心下惶急無措,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哽咽道,“萬歲爺,您這話是從何說起呢?求您別嚇唬老奴,您瞧,您這一傷心,連老天爺都跟著哭了……”

趙禎恍然回頭,見他六神無主的樣子,不覺笑了,臉上笑著,目中卻似有水光一閃,有頃,搖頭道,“別怕。其實,忍了這麽多年,朕已經不會傷心了,”擡頭望望猶在不斷落下的雨滴,語聲輕如嘆息,“這一場雨,就是上天代替朕流的淚。”

天色漸晚,琉璃檐下的雨水連成一串串珠簾,殿內燃起了燈火,明亮的燭光裏,趙禎借著酒意,踉蹌來至桌案前,鋪開宣紙,提起朱筆,兩行大字,一揮而就——“擁萬裏江山,享百年孤寂”。

目光緩緩滑過微黃的紙面,筆尖一抖,滴下了一點朱紅,宛如鮮血……

除了常恩,沒有人知道,在某個雨聲不絕的夏日午後,兩鬢霜華的帝王曾在宮宇深處,放任自己大醉一場,只為了一份來自西塞的平安邸報!

……

宋帝趙禎在位四十二載,最後病逝於汴京宮中福寧殿,享年五十四歲,廟號仁宗。其遺詔中特別要求,喪禮必須從簡,其陵墓命名為——永昭陵。

(完)

春如幻(《西塞劍光寒》無責任番外)

窗外雨意纏綿,春色已近闌珊。

白衣人松手,素色紗簾自指間悠然滑落,隔絕了簾外的寒意,卻隔不斷淅淅瀝瀝的雨聲。

有頃,他轉身步入內室,白色嵌銀邊的靴子踏過厚厚的氈毯,就像微風拂過水面一般輕悄無聲。轉過一架玉石屏風,眼前出現了一張花梨木大床,幾乎占據了半個房間,帳簾低垂,隱約可見一人臥於榻上,安靜得不聞半點聲息。

白衣人走近前來,擡手撩開帳簾一角,目不轉睛地看著床上那人。淡淡的天光映著對方蒼白的臉,輪廓清晰分明,挺秀的眉宇郁郁不舒,像是藏了無數心事——這樣一張清臒甚至有些憔悴的面孔,竟讓他看得移不開眼睛。

目光徐徐向下,掃過那人雪白的中衣,微敞的衣襟間,胸膛上一處傷痕極為礙眼,細看竟似被利器穿透,盡管已經愈合,疤痕依然觸目驚心。

白衣人修長的手指一點點撫過這道傷痕,一瞬間,自己的胸膛竟也生出被長箭洞穿般的銳痛——展昭,你曾經受過那麽重的傷,而那時候,我不在你的身邊!

白衣人俊朗的眉宇間有絲痛楚緩緩溢出,一時間滿心都是愧疚憐惜,情不自禁探過身去,在那人蒼白的唇上一吻,只是嘴唇輕輕地觸碰,溫柔得像落下的初雪……

展昭不知道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感覺竟像是做了一場漫無邊際的夢。意識飄忽著,似夢似醒之間,隱約覺得唇上有溫熱的觸感一點而過。

費力地睜開眼睛,躍入瞳孔的是一張熟悉到令他震驚的面孔——氣韻華美,眉目輕揚,俊美的五官被微暗的天光映襯得愈加深刻。此刻,那雙斜飛的鳳目中淡去了往日淩厲的光芒,全是不加掩飾的眷眷深情。

展昭怔怔地盯著對方,一時間呼吸都要停滯了!自己又是在做夢麽?可是,空氣裏分明有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