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節

關燈
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個陶罐,陪笑道,“展大人,這是那位蔣四爺叫廚房專門為您準備的,這罐雞湯從一大早就燉上了,最是滋補養人的,您請慢用。”

展昭心裏一暖,點點頭道,“辛苦你了。”隨手掏了塊碎銀遞了過去。

店小二連連擺手,窘得滿臉通紅,一個勁兒地道,“展大人,這可萬萬使不得!您幫我們縣裏捉住了那個‘采花大盜’,大夥兒都別提有多感激您了。能為您端茶倒水,那是小的福氣,若是叫人知道我領了您的賞,那還不得被口水給淹死啊!”

展昭呆了一呆,倒被他誇張的言語逗笑了,抑郁的心情稍有緩解,也不勉強,待他退出門去,才又回到桌前,見那幾樣送粥的小菜雖不名貴,倒也清爽悅目,想來亦是動了不少心思。他連著幾晚耗心耗力,說不餓是假的,只是此刻胃口全無,勉強吃了些,正在喝湯之際,便聽得房門被人輕輕敲響。

進來的是盧夫人和韓彰、蔣平。

展昭正要起身招呼,卻被韓彰搶上幾步按回座中,連聲道,“展老弟別跟我們客氣,這回的事真要多謝你呢。那賊人分明是沖著我們陷空島來的,卻差點兒帶累得蕓生跟著倒了黴,幸好有你及時出手,否則我們這些做哥哥的真沒臉同老五交代!”

展昭微窘,“二哥說的哪裏話來,協助官府抓捕案犯,原是小弟份內之事,不過是湊巧幫上了忙,實在不足掛齒。”

盧夫人微微一笑,“好啦,你們兩個都別客氣了。要我說,這次蕓生的命倒真是展兄弟給搶回來的。那孩子本來也是趕來拜祭他二叔的,誰知路上耽擱了兩天,偏巧就趕上了這檔子事。說到底,還是他江湖經驗太少,那賊人又太過奸猾,這‘一線紅’的蛇毒極為罕見,若非救治及時,便是大羅神仙此時趕來也救他不得了!”

韓彰聽得一陣後怕,咬牙恨道,“聽說那淫賊已被你擒住,下在了大牢裏?哼,當真是便宜了他!若是叫我遇上,定然先斷了他那用來作惡的‘家夥’,看他還怎樣去禍害良家女子!”

盧夫人見他口無遮攔,臉上微微一紅,別過頭去,裝做沒有聽見。

蔣平一直沒有出聲,只默坐一旁,望向展昭的眼神中透出無言的關切,此刻方開口問道,“這案子就算是了結了麽?”

展昭點頭,“案犯花尋已經招供畫押,只待範知縣審決,再將文案上呈州府,若無異議,便會上解州裏,秋後當可刑決。”

蔣平沈吟,心知以展昭的性子,既然此間事了,必會盡快趕回開封府去,但見他雖已休息了半日,臉色卻依然有些憔悴,有心勸他多歇兩天,一時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倒是盧夫人轉過臉來,含笑說道,“展兄弟,看你氣色,倒比蕓生好不到哪兒去,不如也讓我瞧瞧,若是有什麽不妥,也好盡早診治。老二、老四,你們先去照顧蕓生吧,他那裏也離不了人。”

待韓彰、蔣平前腳剛走,盧夫人已斂了笑容,伸手遞過來一個小玉瓶道,“拿著!”

展昭愕然,擡眼看著她,“這是......”

盧夫人白了他一眼,“總不會是毒藥吧?”隨即嘆了口氣,“是‘化毒丹’。你現在趕緊先服三粒,以後每日一粒,必須連服一月。”

展昭聽她語氣不善,忙接了過來,乖乖吞了三粒,才又道,“大嫂不用擔心,我沒事。”

盧夫人看著他,一副“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的表情,“沒事?那怎樣才叫‘有事’?怪道老五總說你不會照顧自己,也虧得你用這法子幫蕓生把毒及時吸出來,否則他怕是等不到我們趕過來了。只是這‘一線紅’卻非普通毒蛇可比,你雖然仗著功力深厚一時壓住了毒性,但若不將餘毒清幹凈,終究是個隱患!”

展昭體會到對方聽似抱怨的言語中那份隱含的關心,胸口微微一熱,不著痕跡的移開了目光,客氣的話竟再也說不出口,有頃,只是笑了一笑,那抹笑容掩蓋了所有的情緒,只餘一種類似欣慰的淺淺暖意……

屋中沈寂了片刻。

盧夫人卻似乎有些心事重重,欲言又止的樣子,好一會兒,才又開口問道,“展兄弟,你覺得蕓生這孩子如何?”

展昭被她這有些突兀的一問,倒是怔了一怔,想了想,才微笑道,“很好啊。”

盧夫人嘆了口氣,眼中露出慈母般的愛憐之色,“唉,這孩子,不僅長得像老五,性子也像,年輕人總是血熱,老想著縱橫江湖,行俠仗義,從不管大人們有多替他懸心!”頓了頓,又道,“他好像很崇拜展兄弟你呢,還直跟我們打聽你的事情......”

展昭“啊”了一聲,微微瞪大了眼睛。

盧夫人望著面前那人的雙眼,一時間亦有點兒失神——這樣一雙澄澈而明凈的眼眸,仿佛容不下塵世間的半點汙穢,黑色的瞳孔凈若琉璃,似乎蘊含著某種魔力......當初,五弟就是被這雙眼睛輕而易舉地吸走了魂魄,從此一去不回。

——所以,自己決不可以讓今日的蕓生重蹈他二叔的覆轍。

暗暗下定了決心,盧夫人字斟句酌地道,“展兄弟,有些話,我也只能對你嘮叨嘮叨,若是說錯了什麽,你也別往心裏去......我是個婦道人家,不懂得什麽家國天下的大道理,我只知道老白家只剩下了蕓生這一根獨苗兒,這回還好沒出什麽大事,否則我這作大嫂的真不知道該如何向泉下的五弟交代!”頓了頓,又道,“說句實話,像你們那種查案懲惡、刀頭舔血的生活對蕓生那樣初出江湖的毛頭小子最是吸引,我是真怕他又走了他二叔的老路......”

展昭動了動嘴唇,卻始終不曾分辯一句,只是蒼白著臉,垂下眼簾,隱在袖底的手掌握成了拳頭,不知不覺下了死力。

沈默了半晌,他才低聲問道,“盧夫人若是需要我做些什麽,盡管直說好了,只要展昭力所能及,決不推辭。”

盧夫人見他如此,心裏也是一酸,知道自己這番言語已經深深傷了這個溫文寬厚的青年,但話已出口,也容不得自己後悔,只得擡頭直視著對方,目光裏含著深深的希求,“我想請你答應我,不會帶蕓生入官府,不會再讓他置身於他二叔那般危險的境地。”

展昭身子微不可覺的一震,隨即點了點頭道,“放心吧,我知道該怎麽做了。”

(九)

暮霭四合的時候,天空飄起了細雨。

眼瞅著雨勢漸漸急了起來,展昭勒住馬韁,四顧一望,空曠的驛道上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只遠遠有一座廟宇的影子。

展昭微微蹙眉,雙腿輕夾馬腹,徑直奔了過去。

來到近前,才看清這是一座已經荒廢了的土地廟,占地不大,只前後兩進。他放開馬匹,由得它自行覓食避雨,自己則邁步進了正門。

殿堂內地方淺窄,一眼就可以望個通透,當中一座泥塑的土地像,油漆斑駁,早已辨不清本來面目,冷風夾帶著雨點自破敗的窗口吹進來,刮得墻角上的蛛網纏繞糾結著亂舞,在陰暗的光線下看來,於淒清中又透出了幾分詭異。

展昭游目四顧,挑了塊還算幹燥的地方安置下來,又去後面搜羅了一些幹柴枯草,熟練地升起了一堆篝火。

火光亮起,驅散了陰冷,帶來陣陣溫暖。

展昭坐近火堆旁,一邊烘烤著濕透的外衣,一邊靜聽廟外的風聲雨聲。躍動的火焰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也映出了他眉宇間那絲淡淡的憂郁。

兩天前的深夜,他留書給陷空島眾人,言明自己有事必須趕回開封府後,便獨自出了客棧。臨行前,他又匆匆趕去見了郭大川一面,詢問了花尋的情況,確定一切正常以後,才放心地離開了仁和縣城。

想起郭大川臨別時依依不舍的樣子,展昭無聲地笑了,眼中流過一絲融融暖意——那樣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竟當場赤紅了眼眶,大略是想不出該說些什麽才好,所以只是一個勁兒地搔著頭發,有些嘴拙地道,“展大人若是有空......不,你總是那麽忙,哪裏還會有什麽空?我的意思是說,以後你若是要去陷空島,經過我們小縣城的時候,千萬要記得來看看你郭大嫂子,她可是一直念叨著你哪!”

........

沈思間不覺夜已漸深,耳聽得廟外雨聲淅瀝,全無要停的意思,展昭不覺嘆了口氣,連日趕路,一直未得好好休息,此刻倦意上湧,眼皮漸漸沈重,索性盤膝而坐,垂目調息起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