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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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春寒◎

潛風蹙眉, 那時他不過也就是二十多歲的年級,年歲久遠,記憶模糊。

但是經秋薄這樣一番提點, 似乎想起什麽。

“你是秋小子?”潛風不可思議地盯著身著一身錦衣的秋薄。

秋薄站直了身子笑道:“潛大哥還記得。”

“怎麽!”潛風難以置信,但是卻又不得不信。

因為當朝已經沒有人敢如此毫不忌諱地提起八年前因為獲罪而被滅門的東陵將軍們。

潛風看了看周圍, 身後又有人往碼頭去, 立即收起棍棒道:“我們換個地方說話。”然後頭也不回地向著江邊走去。

秋薄雖然不認識潛風,但是認識他手中的棍法——北寰府上獨有的棍術, 北寰將軍親訓的棍陣,戰場上足以威懾敵人的北寰棍軍。

秋薄牽著馬,跟在潛風後面,看著他魁梧而健碩的背影,眼睛有些澀。

他居然是北寰將軍府的人,他居然是他的故人!

潛風在江邊找到了一塊還算平坦的大石頭, 坐了下來。把棍子橫放在腿上, 而後邀請秋薄也過來坐。

秋薄搖搖頭:“我站慣了, 就讓我站著吧。”

潛風擡眸看著他:“秋薄?”

秋薄點頭:“是我。”

為了證明自己的身份,他還把自己隨身攜帶的禦前侍衛的腰牌, 遞給了潛風。

潛風接過來,看見牌子上有“禦前侍衛”幾個字,頓時心中不悅,可看向秋薄, 他一臉善意, 開誠布公的樣子,心中不悅便消減了幾分。

潛風感慨萬分:“將軍說你是習武的良才, 天賦異稟, 放在軍中學習這些棍術刀槍屈才了你。便把你送上了蒼山, 拜江湖第一劍客廉殺為師。當時可羨煞我們這些人了。”

秋薄笑了笑,頷首道:“是,我記得軍棍營的人不服氣,去找將軍鬧。將軍擺了擂,讓你們一個一個上。那一戰打得我精疲力盡,睡了三天三夜,才緩過神。”

是了,記憶都對的上,那應該不會有錯了。

“哈哈,你小子,確實有本事!我們這些粗人,別的不知道,但是誰的武功厲害卻是清楚的很。刀槍棍棒劍,這五樣哪樣我們都打不過你。難怪將軍那麽器重你,天天把你帶在身邊跟羽公子還有洛小姐一起習武。”潛風回想起往事,總覺那些愜意的時光還在昨日。

秋薄聽見潛風提起北寰羽與北寰洛這兩個兒時的玩伴時,不由得心中一抽地疼痛。

“這些年你們過得還好吧?”秋薄望向潛風。

“怎麽可能好呢?”潛風苦笑,“你看看我們,落草為寇,以山洞為家……”

“為何會落得如此?”秋薄蹙眉,“當年獲罪的只有那些將領而已,為何軍營的人也會被牽連?”

當年秋薄雖然也下了山,但是他下山的時候,朝東門事情已經過去了半年有餘。這件事早就變成了東陵帝國的忌諱,無人敢提及。

秋薄也是在找到北寰將軍府之後,看見將軍府已經人去樓空,才後知後覺許都發生了巨變。

昔日的將軍們一個接一個地被肅清,更多的是被處死、流放。

秋薄不信皇榜上所述那些人皆是叛臣。

為了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為了找到北寰將軍。

秋薄這才去應了東陵帝國的武試,入朝為官。整整五載,他勤懇辦事,認真值守,終於獲得東陵帝的信任。朝東門事件的始末才由鄒慶私下與他和盤托出。

他傷心過,掙紮過,難受過,糾結過。

最後他選擇了廝守。

若有可能,他要利用自己現在的職務之便獲得當年朝東門事件更多內幕。若有可能,他想替北寰將軍翻案!

別的將軍他不了解,但是北寰將軍,一定不會是亂臣賊子!

這便是秋薄入朝為官的初衷。

而今,他面前坐著的是北寰將軍府的故人,這故人卻已經落為草寇,茍且偷生。

潛風沈默了許久,才緩緩回道:“我們軍棍營的人,都是在戰亂中,將軍撿回來的孩子。無親無故,只聽將軍差遣,被有心人列為將軍的親兵……從而全國通緝。那些始作俑者大概是怕我們凝結成一股力量,阻撓他們的前路吧。”

秋薄的手緩緩握緊,心中一沈:“軍棍營中還有多少弟兄存活?”

潛風擡眸,望著秋薄許久,才道:“秋小子,如今你是東陵帝身邊的紅人。你不會是來替東陵帝來剿滅我們這些茍延殘喘的人吧?”

秋薄大駭,急忙道:“潛大哥如此想我?!我若有心捉拿你們,方才我就動手了!隨便找個什麽罪名,就可以把你們關入地牢!”

“那你為何要替下令殺了將軍的人賣命?”潛風目光犀利。

秋薄動了動喉嚨,不知道要從哪裏解釋起。

最後,他問道:“潛大哥,整個朝東門事件的來龍去脈,你可曾仔細地打聽過?”

潛風默不作聲。

秋薄繼續說道:“坊間流傳,都說將軍們是亂臣賊子對吧?可我不信,所以我去應了武試。我想接近東陵帝國權力的中心,我想知道當年那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誰,我想……不,我希望,以我職務之便找到一些什麽證據來證明將軍無罪……”

“還有可能嗎?”潛風低頭,摸著手中的棍子,“我們還有可能被赦免嗎?”

秋薄走過來,蹲下,握住潛風的手:“有的,潛大哥……六皇子要回來了。”

潛風不解地看著秋薄。

“當年的事情是太子黨一手策劃的。六皇子回來,想要奪取權力,就必須替當年那些蒙冤的將軍翻案。只有這樣,太子才會因為執政有重大過失,而被罷免。”秋薄語氣堅定,“如果是六皇子,他一定會替你們翻案。必不會讓你們繼續這些茍且偷生下去。”

“當年殺害將軍的人就是皇族,而今你卻要我們相信皇族?”潛風盯著秋薄,“你讓我們信皇族,那你對皇族又有幾分的信任呢?”

秋薄沈默片刻道:“六皇子與我一同在蒼山學劍,我相信他的品性,就像我信任你們一樣。如若不然,我也不會一開始給你看我的腰牌,亮明我的身份。即便是這樣一個讓你憎惡的身份,我也不害怕讓你知道。信任的基礎,就是開誠布公,不是嗎?”

“大哥!人埋好了……這位是……”負責去埋葬的六個人回來,看見秋薄正蹲著握著潛風的手,眼中盡是戒備。

潛風看了看弟兄們,又看了看秋薄。

秋薄眼中滿是堅定,那仿佛是經歷過無數洗禮與滄桑而沈澱下來的磐石一般。

那一瞬間,潛風下了一個決心,他站起身,握著秋薄的手回道:“秋小子,可還記得?”

六人皆是一楞,而後表情變得驚喜無比。

“秋……小子……”

“是,大公子與小姐身邊的那個陪武?”

“真是你嗎?當年那個小蘿蔔頭,居然也長得這麽高了?”

“謔,當年跟我比棍的小矮子,居然是你!”

六人朝著秋薄跑過來,你一言我一語,仿佛那年在營中慣有的歡聲笑語。

秋薄鼻子一酸,含淚道:“我,回來了。”

一個略比秋薄年級大一些的男子,一把攬過秋薄的脖子,攥成一個拳頭,鉆著他的頭頂:“小子飛黃騰達了啊!穿這麽好的衣服,到處漏富,也不怕被人打劫了去!”

秋薄連忙求饒:“疼!疼……潛大哥救我!”

潛風一擺手:“齊山,不可無禮。秋小子現在是禦前侍衛,官居三品,了不得。”

“禦前侍衛?”齊山嚇得松了手。

其他人也沈默了起來,表情變得有些難看。

秋薄不知道要怎麽解決這種困境,看向潛風。

潛風道:“秋小子有話想跟弟兄們說,我們回去擺酒!”

其他六人皆是面面相覷。

麒麟山,是許都郊外一座不大不小的山。說它不大,是因為不是山脈,不夠連綿。說它不小是因為山勢險峻,一般人想要去攀爬,還是需要費些功夫的。

山腰上一處隱秘的山洞中,擺著一些生活用品,以及不到二十個人。

秋薄看見這些殘餘的棍軍,心中寒意驟生:“棍軍營中幾千弟兄,就只有這些了嗎?”

潛風不說話,沒有人敢回答。

潛風冷然道:“不然呢?”

“既然遠走,為何還要回來?”秋薄蹙眉。

潛風道:“我們從未遠走。”

“從未……”秋薄猛然想到了什麽,“這些時日在許都外打劫的人,不是你們?”

潛風道:“我們靠給碼頭搬工賺些生活費,從未幹過那種天理不容的事情。”

秋薄又問:“方才自盡的人……”

潛風回道:“死士。”

“他們用的刀?”

潛風看向身後,身後立即有人把刀遞了過來,他把遞給秋薄道:“鈺北。”

果然,秋薄接過來,仔細查看,而後倒吸一口涼氣。

守在驛站打劫富商的居然是死士……

陳禮紀到底是沒跟他實話實說。恐怕這幾個月裏,陳禮紀也截獲了不少這些帶著“鈺北”字樣的官刀了。

他早就懷疑這些死士是六皇子許安歸在北境豢養的那五千精騎。

可他把自己誆騙出來查這些流匪的目的又是為何?

難不成……

陳禮紀是想讓他追查這些握著北境軍刀的死士是誰派來的?

陳禮紀是右金吾衛將軍,不好私自行動。

而他身份自由,一向是替東陵帝辦差,獨來獨往,在許都消失幾天或者幾個月都是常事。不容易引起別人懷疑,所以陳禮紀找到了他?

原來如此,不僅是他,就連陳禮紀都不相信這些持著北境兵器的死士會是許安歸派來的。但是陳禮紀又不好與他直說,只盼他發現了這些東西,理清來龍去脈,能夠理解他的苦心。

可,這到底不是東陵帝派給他的差事,他不好在這個時間點無故告假。

秋薄的目光落在潛風身上,心中便有了主意。

他從身上解下錢袋,又從懷裏掏出了一張百兩的銀票,一並遞給潛風:“潛大哥,這些錢你先拿著。”

潛風立即睜圓了眼睛,推辭道:“萬萬不可!我們怎麽能無緣無故拿你的辛苦錢!”

秋薄把手裏的銀錢按到潛風的手裏道:“潛大哥,你先別推辭,我這是有求於你們。我就算是要黑市幫我調查一些事情,也要給別人銀錢不是?既然都是要用錢辦事,給誰不是給呢?”

潛風低頭看了看秋薄塞給他的銀錢,一百多兩銀子,可以讓他們生活好過不少。潛風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弟兄,各個幾乎都是衣不蔽體。

才過一個隆冬,又有幾個弟兄是病死的。

秋薄的這些錢,可以給幾個生病的弟兄抓藥看病。

想到這裏潛風便不再推辭,把錢握在手裏,抱拳問道:“你想讓我們去查什麽?”

秋薄見潛風收了錢,心裏松了一口氣,這群人還未真正的接納他的身份,他生怕自己想幫助他們的心思漏的太明顯,碰觸了他們僅有的自尊。

但現在看來,潛風似乎對他沒有多少敵意。

秋薄沈了沈目光,緩緩道:“潛大哥,我希望你們幫我調查城外的流匪。”

次日,禦書房前,秋薄正在當值,陳禮紀便匆匆忙忙地前來拜見東陵帝。

陳禮紀看見秋薄停住了腳步,有些擔憂地望著他。

秋薄正過身子,向陳禮紀抱拳,微微一禮,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

陳禮紀亦是點頭,滿是感激地回望了他一眼,便直接向禦書房走去。不多一會,裏面便傳來東陵帝咆哮。

秋薄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怎麽可能不憤怒呢,那些夾在柴火裏運進許都的兵器,無不向東陵帝傳達著一個信息——有人意圖謀反。

那個人先去北境掌握了北境軍權,而後又去南境,收覆南境將領的心。東陵帝國三大軍營,已經被他掌控兩營。

現在人消失在南境,北境私自豢養的五千騎兵也憑空消失,大量北境兵器出現在許都。說他意圖謀反,伺機而動,恐怕沒有人不信了吧。

這些被金吾衛查獲的兵器不日便會上交大理寺,成為六皇子許安歸謀反的鐵證。

到那時,便又是一場血雨腥風!

許安歸,你在哪裏?

若你有對策,為何不出現?

你可知道,你若繼續如此放任大理寺就這麽查下去,所受牽連者,一定不會比八年前的“朝東門”少。

你到底心存何念?

你,又在謀劃著什麽呢?

還是……世人到底是高看了你一眼。

其實,你,根本無計可施?

許都一月的天際變得低矮陰沈,忽然狂風驟起,灌滿了衣袍。而後有些許涼意落在秋薄的鼻尖。他伸手去接,只見有白雪緩緩落下。

倒春寒。

整個冬日,許都都未見落雪,如今進了一月,已有開春的跡象,卻來了一場大雪。這場雪好似要掩蓋什麽一般,飄然而至。

郭府偏水齋內也忙作一團,忽如其來的降溫,讓本該熄滅的地龍又燒了起來。

蘇青坐在窗前,手中拿著一本書,看向陰沈的天際,漫天白雪洋洋灑灑,頃滿大地。她的心情忽然變得沈重起來。

蘇墨在一旁折紙,忽然叫了起來:“小姐,你看,那有兩只鴿子……真有趣。”

“鴿子?”蘇青看向屋頂,只見漫天白雪之中,確實有兩只鴿子停在房頂,左邊一只是純黑色,右邊一只是純白色,兩只鴿子依偎在一起,左顧右盼。

蘇青看了許久,才溺愛地摸了摸蘇墨的頭:“是了,有兩只鴿子。大雪過後必定是個,百花爭艷的好時節。”

作者有話說:

明天開第四卷 拉~高潮來啦,主角回來了,不好看打我!(認真臉)

入V遙遙無期,哭唧唧

(雙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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