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你別管我了。”

關燈
趙聽雨現在每天都要去中醫館, 不是爸爸陪著就是媽媽陪著。

星期五上午,趙媽媽陪她去完中醫館回來,突然眼前一黑, 整個人往前倒去。

“媽媽!”趙聽雨眼疾手快地跑過來撐住她,“沒事吧?”

緩過那陣強烈的眩暈感, 趙媽媽連忙站直身子,扒開她的手, “我沒事,你別扶我, 你不能用力。”

趙聽雨適才撐住媽媽時腰部傳來一陣鈍痛, 但她現在沒空管這些, 心思全在媽媽身上, “剛剛怎麽了?是頭暈嗎?”

“都說了沒事。”趙媽媽走去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語氣輕松, “估計是昨晚沒睡好。”

其實不是昨晚沒睡好,是這一段時間都沒怎麽睡好。

趙聽雨知道的。

卻只能假裝不知道。

就像爸媽每天假裝在她面前很開心一樣。

等媽媽臉色稍微緩和一點,趙聽雨把她趕回房間睡覺。

當天晚上一家人圍在餐桌前吃飯,她跟爸媽說以後去中醫館不需要他們陪同。

爸爸媽媽起初不同意,奈何趙聽雨這次態度尤其堅決。

趙爸趙媽看著自家女兒緊繃的小臉只好答應下來。

飯後,趙聽雨回到房間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

現在是晚餐時間, 想著楚煜應該不忙, 便給他打了個電話過去。

電話很快被接通, 趙聽雨趕在他之前開口:“忙嗎?”

“不忙。”楚煜說, “我本來打算晚點給你打電話。”

他話音剛落, 緊接著那邊傳來一道很小的女聲:“女朋友?”

趙聽雨呼吸漏了半拍, 手不自覺握緊電話。

那道聲音很小, 明顯刻意壓低了音量, 聽不清楚音色。

可她有一種莫名卻又強烈的直覺——這個人就是之前在照片上看到的胡斐。

他們現在在一起?

“趙小丟?”楚煜沒聽到回應,低低地叫了她一聲。

“啊?在呢。”趙聽雨斂了斂神,繼續剛剛的對話,“你本來打我電話什麽事啊?”

他們一般都會在晚上十點左右通電話,平時偶爾發個消息。

“我把你的片子給胡教授看了,他說你這種情況,動手術和保守治療都存在可能性。”楚煜語氣裏透出一絲隱隱的煩躁,“但他說單看片子不行,一定要結合患者的臨床表現才能給出診斷。”

“什麽意思?”趙聽雨遲疑地問,“是讓我過去嗎?”

“你現在能過來嗎?”楚煜嘆息一聲,“算了,我再想想辦法。”

趙聽雨現在不能久坐,翻個身都疼,著實不方便舟車勞頓。

“哦。”她舔了舔唇,小心翼翼地問:“你在吃飯嗎?”

“沒。”楚煜實話實說,“請人喝飲料。”

趙聽雨眼皮動了動,“誰啊?”

楚煜忽地輕笑,“我還以為你不打算問了。”

趙聽雨神情微怔。

他什麽意思?

一秒、兩秒,她臉上漸漸爬上紅暈。

他是不是早猜到自己一開始那兩秒走神的原因?

“怎麽?”趙聽雨學著他之前的語氣,“我不能問嗎?”

“能啊。”楚煜散漫道,“就怕你不問。”

“嘖嘖嘖,你倆就在這膩歪吧,我先走了。”電話那頭再次響起那女孩的聲音。

然後是楚煜不同於之前的淡漠嗓音:“謝了。”

“你記得答應過我的事情。”女孩的聲音漸行漸遠。

應該是走了。

“她是胡斐,我媽朋友的女兒。”楚煜清冷的聲線貼在耳畔響起,“你之前見過,還教過她數學。”

“……”趙聽雨額前劃過幾道黑線,“你們在學校碰到了?”

“不是,我找她幫個忙。”楚煜解釋。

怪不得胡斐最後說別忘記答應她的事情。

趙聽雨清了清嗓子,佯裝不經意地問:“你答應她什麽事啊?”

“耳朵挺尖啊。”楚煜揶揄,“這都聽到了。”

“……”趙聽雨想起胡斐對他感興趣的模樣,悶聲道:“你可別隨便答應別人什麽。”

楚煜被她給逗樂了,“你是指什麽?”

趙聽雨不答反問:“你找她幫什麽忙啊?”

楚煜似乎猶豫了一下,“她爺爺就是我說的那位很厲害的醫生。”

這句話把趙聽雨那些別別扭扭的小女生心思全部沖散,取而代之的是難以言喻的覆雜心情。

見她半晌不做聲,楚煜仿佛猜到她的心思,開起了玩笑:“感動啊。”

“是啊。”趙聽雨沒想到他聯系胡斐是為了幫她找醫生。

也對,不然他有什麽需要胡斐幫忙的地方?

他好像什麽事都能自己搞定。

他那會那麽抵觸胡斐,抵觸他媽媽的自作主張。

現在卻為了她,反過來請人幫忙。

趙聽雨想想就覺得難受,“你到底答應她什麽了?”

楚煜吊兒郎當地道:“你不會以為在出賣色相吧?”

“那我不要你了。”趙聽雨賭氣地道。

她是怕他答應胡斐補習什麽的,他那麽忙,哪有空啊。

“把你的話給我收回去。”楚煜聲音比剛剛沈了幾分,帶著淡淡的不悅,“想什麽呢,我答應給她兩張CUBA總決賽門票。”

“哦。”趙聽雨深吸一口氣,語氣緩下來,“其實你不用幫我,看了這麽多醫生結果都一樣。”

“多看一個,多一份希望。”楚煜讓她不用多想,安安心心養病。

安心嗎?

身邊至親的人都在消耗自己幫你,怎麽能安心?

道路兩旁堆積的落葉由黃色轉為褐色,海東市在一場綿綿不絕的小雨裏告別秋天,迎來了冬天。

這天早上,趙聽雨拖著酸疼不已的身子出門,打算獨自前往中醫館。

卻在客廳看到本應該出門上班的趙爸爸,“爸,你怎麽還在家?”

“我今天調休。”趙爸爸朝窗外看了眼,“外面下雨,今天我送你去。”

趙聽雨欣然點點頭。

不知道怎麽回事,她從昨天晚上起,腰部疼痛開始加劇。

平時躺著不動不怎麽疼,昨晚那些曾經受過傷的細胞仿佛全部被激活,不停在體內蹦跶,又酸又疼又脹。

怕爸爸擔心,她一路上掩飾得很好,只是在護士幫她做覆位時說了下自己的情況。

對方問她最近腰有沒有受力,會不會是造成了二次創傷。

趙聽雨回憶了一下,好像就是前天上午扶媽媽那一把時用了點力。

難不成是這個原因?

中醫館設備不完善,醫生建議她去大醫院覆查一下。

從中醫館回來,趙聽雨身上的疼痛並沒有得到緩解。

到了下午,忍了半天的她終於被進她房間打掃衛生的趙媽媽發現了異樣。

“這是怎麽了?”媽媽看著她忍疼的樣子都快急哭了,“怎麽突然疼成這樣?”

趙爸爸聽到動靜連忙跑去茶幾前拿車鑰匙,“走,去醫院。”

三人來到海東市第一醫院,醫生讓拍了個片。結果顯示,之前在中醫館做的覆位一點效果都沒有。

醫生說她這兩天疼的厲害,是天氣原因加上受了寒。

“你現在的情況不光是骨盆錯位。”醫生看著手中的片子,微瞇了下眼睛,“還有你腰肌勞損覆發,情況比較嚴重。”

醫生說腰肌勞損的人一般腰部濕氣比較重,天氣寒冷或者陰雨天,疼痛就會加劇。

他還說,這種慢性肌肉損傷最難養,需要通過長期針灸、拔罐、熱敷來調理。

最後醫生還提醒了一句,骨盆錯位長時間不處理有可能壓迫神經,造成不可挽回的後果。

醫生講明情況,讓她回家好好考慮一下。

從醫院回到家裏,趙聽雨徑直走回了房間。

她躺在床上,眼神空洞無神。

不知道躺了多久,擱在床邊的手機響了一聲。

她眼皮動了動,隔了幾秒,伸手拿起手機,點開屏幕。

是羅熙發來的微信:【這幾天怎麽樣?有沒有好點,中醫館的手法有用嗎?】

趙聽雨面無表情地回覆:【沒用。】

羅熙:【啊?一點用都沒有嗎?你要不重新拍個片子看一下?】

聽雨:【今天拍了,沒用。】

羅熙這次隔了很久才回:【要不還是做手術吧?】

趙聽雨把手機丟到一邊,沒回。

骨盆就在腰椎下方,腰對於一個舞蹈生有多重要啊!

腰部神經密密麻麻,動手術覆發的可能性很大。

這也是她為什麽一直在找尋保守治療的辦法。

何況,現在不止做手術存在風險,她的腰肌勞損還不知道能不能養好。

小雨淅淅瀝瀝,不時拍打著窗戶。

腰實在疼得厲害。

又疼,又困。

趙聽雨閉上眼睛,努力催眠自己。

不知道什麽時候睡著的,再醒來時,雨還在下,天色較之前更暗。

她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去上了個洗手間。回來路過爸媽房間時,聽到裏面傳來低低的抽泣聲。

趙聽雨呼吸一窒,腳步隨之停下。

是媽媽的哭聲。

她轉身靠在走廊的墻上,閉了閉眼睛。

不止腰疼,心也疼。

“別哭了,等會孩子醒來看你眼睛腫成這樣像什麽話?”房間內傳來爸爸低聲的安慰,“沒事的,會好起來的。”

“好。”媽媽哽著嗓子道,“你這幾天晚上腰也疼的厲害,腰間盤突出犯了吧?明天抽空去檢查一下,開點藥。”

“我沒事。”爸爸嘆口氣,“跟聽聽相比我這點疼不算什麽,忍忍就過去了。”

聽著爸爸媽媽的對話,趙聽雨靠在墻上咬著唇無聲流淚。

她重新走回洗手間,洗了一把臉。

出來正好碰到從房間走出的媽媽。

“醒啦?”趙媽媽抹了一把臉,嗓音一如既往地溫柔,“都下午三點了,快去廚房吃飯。”

“好。”

趙聽雨乖乖地跑去廚房吃了一碗飯。

飯後休息了一會回到房間,發現手機上有好幾條未讀消息。

一條來自於林微::【對了,海東歌舞團那邊後來還有聯系你嗎?我聽說他們團又在我們學校招了兩個人。】

這件事自從她受傷起,一直沒人提。

他們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怕她傷心,卻是趙聽雨心裏一根隱形的刺。

海東歌舞團給她打電話通知錄用後,一直沒再聯系過她。

她現在這種情況自然不敢主動聯系,歌舞團領導跟學校領導熟悉,不知道是否已經從他們口中得知了她的情況。

那他們還會錄用她嗎?

畢竟沒簽合同。

趙聽雨躺在床上,嘴角揚起一抹自嘲的笑。

想什麽呢?

誰會願意用一個傷員啊?

就算她厚著臉皮進去了又能怎樣呢?

會有演出機會嗎?

就算有演出機會,她還能跳嗎?

就算能跳,她還能回到以前的狀態嗎?

趙聽雨冷靜地回:【沒有。】

林微回的很快:【哦,沒事,估計得等你畢業。】

林微:【你最近好點沒?】

聽雨:【沒有。】

林微顯然不知道怎麽聊了,半天沒回。

趙聽雨知道不能這樣,可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負面情緒。

所有的事情都在往不好的方向發展。

爸爸媽媽努力鑿開的那條縫再次被堵上。

希望變成失望。

她眼前一片漆黑,無助像疼痛一樣吞噬著她的意志。

就在這時,楚煜給她打來了電話。

她不想接,可是手比腦子快,還沒反應過來,聽筒了就傳來了楚煜低低的嗓音:“今天怎麽樣?好點沒?”

趙聽雨深吸一口氣,“沒有。”

楚煜察覺到她的不對勁,“怎麽了?”

“沒怎麽,就是沒有好。”面對接二連三的問候,趙聽雨的情緒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

“心情不——”

“不是。”趙聽雨打斷他,“你問好今天好點沒,我說沒有。因為我今天去醫院檢查了,之前做的覆位一點效果都沒有。我這樣說清楚了嗎?”

電話那頭沈默下來。

只聽到淺淺的呼吸聲。

楚煜的沈默讓她稍微恢覆一絲理智,“對不起。”

趙聽雨說完快速掛斷電話並關機。

她現在沒辦法好好說話。

她討厭這樣的自己。

鼻子酸酸的,心裏難受得緊。

楚煜憑什麽要受她的這些脾氣?

他那麽優秀,他還有大好的未來。

而她現在就是個廢人。

受傷以前她就覺得自己沒什麽值得他喜歡的。

真要說拿的出手的就她這張臉和她會跳舞這項優點。

以前常聽人說,她們學跳舞的女孩子身上自帶一股吸引人的氣質。

可現在呢,這些閃光點全沒了。

他現在這麽忙,百忙之中還要抽空幫她找醫生,為了她跟不喜歡的人打交道。

趙聽雨都替他覺得不值。

他圖什麽啊?

她不光不能給他帶來快樂,還經常傳遞負能量。

她不知道自己未來會怎麽樣,也不知道這樣的治療要持續多久,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恢覆,能不能跳舞。

這樣的情況下,她沒辦法保持樂觀的情緒。

不可能每次都讓他哄,一次、兩次、三次,沒問題。

可多了呢,他會不會不耐煩?

趙聽雨光是想像他對自己不耐煩的樣子,就覺得難以接受。

也許他不會。

趙聽雨想起他摔傷膝蓋住院那次,她問他為什麽受了傷不停下來,為什麽還要這麽拼。

他說一部分原因是責任。

趙聽雨將被子拉到頭頂,隔絕了房間的白熾燈。

她在想,楚煜會不會也把她當成一種責任?

現在可能不是。

以後呢,會不會?

趙聽雨心臟像是被裹在一個密不透風的塑料袋裏,好似此時埋在被子裏的她,悶得慌,完全透不過氣來。

“聽聽?”

“聽聽,媽媽進來了?”趙媽媽拿著熱敷包走進來。

見她埋在被子裏一動不動,連忙上前拉開被子,“怎麽了?”

趙聽雨睜著一雙紅腫的桃花眼,對上媽媽的視線,那裏面還有一抹沒來得及掩飾的恐懼。

她幹澀的眼眶一下又濕了,“媽媽。”

“欸。”趙媽媽將她黏在頰邊的頭發絲挑開,動作無比溫柔。

趙聽雨彎了彎唇,“房間的燈太亮了,照的我眼睛疼。”

“明天讓爸爸換一個不那麽亮的。”趙媽媽笑著說,“現在趴好,媽媽給你熱敷。”

其實這些傷對於一個普通人來說或許不算什,做完手術,養一段時間基本不會對工作和生活造成影響。

她這麽痛苦,是因為她在努力支撐著心裏的那道信念——不能失去追求夢想的資格。

可她現在累了,沒力氣了,信念開始動搖。

算了吧。

堅持太難了。

身體痛苦,心裏痛苦。

所有身邊的人跟著一起痛苦。

內心有個聲音在告訴她,放棄吧?放棄就解脫了。

她想放棄了,愛怎麽樣就怎麽樣吧。

做手術就做手術吧。

“媽,我決定了,去做手術。”趙聽雨趴在床上,嗓音很輕,“就算不能恢覆到最好,我還是可以跳舞。”

不知道在安慰媽媽還是安慰自己,她說:“去工作室當舞蹈老師也挺好,說不定以後還可以往編導的方向發展。”

趙媽媽一句話也沒說。

趙聽雨扭頭一看,發現她眼眶都紅了。

“媽媽你別這樣,我是真的決定了。”趙聽雨強扯起一抹笑,“再說,又不是一定不能恢覆。”

趙媽媽點點頭,“嗯,我們明天就去醫院。”

怪不得別人說,放棄比堅持還難。

她非但沒有覺得輕松,反而更難受了。

陰雨綿綿,天昏地暗。

趙聽雨晚上躺在床上,怎麽也睡不著。

以前不是沒有過這種疼痛,那時候忍忍也就過去了。

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怎麽也過不去。

鉆到骨肉裏的疼。

也許是存在心裏那道叫做信念的圍墻已經倒塌。

失去了遮風擋雨的圍墻,心臟變得脆弱不堪。

以前能扛的疼,現在怎麽也扛不住。

趙聽雨蜷縮著躺在床上,眼淚大顆大顆往下落。

甚至產生了一種想讓人給她一棒將她打暈的想法。

太疼了。

她就這樣熬到了天亮。

外面的雨一直不曾停過。

不知道是早上幾點,趙媽媽推門進來,“聽聽醒了沒?”

“醒了”趙聽雨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趙媽媽把燈打開,“剛張牧打電話過來,說有事找你,讓你回個電話過去。”

趙聽雨伸手擋住眼睛,“好。”

媽媽出門後,她靜默片刻,撐著虛弱的身子從床頭櫃拿過手機,給楚煜打了個電話過去。

那邊秒接,“是不是很疼?”

趙聽雨手撐著自己的額頭已經哭的沒有力氣了,“嗯。”

“沒事。”楚煜低沈的嗓音帶著一絲安撫,“胡教授有個朋友在海東醫院,我到時候回來帶你去去看看。”

“不用了。”趙聽雨嗓音平靜,“我不想再做檢查了。”

“嗯,那就不做。”楚煜順著她說,“到時候給他看看,回答幾個問題就行。”

“我也不想回答問題。”

“那我幫你回答。”

短暫的沈默過後,趙聽雨低聲道:“你別管我了。”

她吸了吸鼻子,重覆:“你專心忙你自己的事情吧,別管我了。”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沈默,楚煜再開口時將聲線壓的很地,“什麽意思?”

趙聽雨側躺在床上,有溫熱的液體順著眼角流下,嘴裏很快嘗到了鹹鹹的味道。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她咽了咽口水,潤了下幹得發緊的嗓子,“別給我打電話了,我明天開始手機關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