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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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昭從沈睡的密林中緩緩找回自己的意識, 仿佛拖著破車的懶驢般不情願。

自從父親失蹤後,她已經許久不曾這樣深眠了。

屋裏熏著名貴的香料,是一兩十金的翠屏點犀,仿佛摻了些淡淡的佛手柑, 金粉富貴又不失清雅, 身畔被褥與枕巾皆是上好的雲錦與細麻, 床鋪上堆錦鋪繡,好像躺在雲堆裏。

蔡昭真想拉芙蓉翡翠過來, 看看人家的屋子是怎麽布置的,自從蝦餃嫁人後, 她倆越發沒人管束了,動不動就對自己冷嘲熱諷,真是毫無體統!

哦,她們這會兒不在這裏。

只要安全就好,體統少一些也無妨。

蔡昭是飽含期望出生的。

據說本來蔡平殊已婉拒湯藥, 打算順其自然的赴死了, 誰知一見到小侄女紅撲撲皺巴巴的小臉, 她歡喜的不行,想著無論如何要活到小姑娘牙牙學語, 聽她叫一聲‘姑姑’。於是蔡平殊認真服藥, 努力運氣自療, 竟生生拖延下了性命。

當聽到小小蔡昭開口喚人,蔡平殊想到小侄女將來可能受人欺侮, 於是就想將一身絕學傳授;待小姑娘武藝初成,蔡平殊又擔憂她整日樂呵的沒心沒肺, 被人欺騙可怎麽辦, 於是又想多提點些為人處世的道理。

如此一日拖過一日, 直到蔡昭十二歲上,蔡平殊才撒手人寰。

為此,蔡平春,寧小楓,甚至戚雲柯與周致臻等人都分為疼愛感激小蔡昭。

他們常說,因為她,蔡平殊多活了十二年。

寧小楓希望女兒能像蔡平殊,英武磊落,灑脫豁達,像驕陽一樣的明亮無畏,蔡平殊卻希望女孩能像寧小楓,慧黠機靈,嬌憨可愛,精致會過日子。

蔡平春則希望……蔡谷主沒有意見。

然而蔡平殊與寧小楓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蔡平殊坐立起行,果敢堅毅,無論刮風下雨總是天不亮起身習武,而寧小楓哪怕累積了半人高的賬冊也要睡到自然醒,說是磨刀不誤砍柴工。

最後蔡昭向姑母與母親各取一半,起身前總要在床上掙紮一番,來自姑母的那一半告訴她一寸光陰一寸金,該起來撿金子了,來自母親的那一半卻蠱惑她多睡一刻是一刻,等將來年老了少眠,想睡都睡不著了。

蔡昭睜眼,緩緩坐起,發現外面又是日近黃昏。

她苦笑,這些日子都是夜裏忙碌白日補眠了。

兩名美貌婢女捧著剛熨好的衣裳上前,服侍她穿衣著鞋,然後再為她捧鏡梳頭。

昨夜送走假常寧後,天色開始發亮,她知道清靜齋已空空如也,四周一定藏著無數雙眼睛在暗中窺伺自己,她可不敢住回去。

她本想去藥廬雷師伯處湊合一夜,養精蓄銳,誰知剛回屋拿了芙蓉為她準備好的包袱,就見宋郁之站在庭院中,請她去垂天塢小憩。

起初蔡昭還猶豫:“這樣不好罷,你我的名聲……”

“這回從廣天門來的,除了幾位護衛叔父,還有技藝精妙的廚子。”

蔡昭立刻表示——江湖兒女,磊落自知,無需介懷小事。

垂天塢外頭看著清風朗月,誰知屋裏布置的猶如銷金窟,處處金玉,步步錦繡。

宋郁之只好跟她解釋,這些都是他爹宋時俊的品味。

蔡昭表示讚賞:“其實天下大多數人都喜歡這樣的布置,只不過他們喜歡不起罷了。令尊這樣真好,既有金山銀山,又恰好喜歡金山銀山。”

宋郁之:……

相處日久,他已知道很多時候蔡昭並非存心氣人。所以他最好學會欣賞蔡昭的語言風格,不然會活活氣死。

於是他道:“嗯,幸虧金山銀山遇上了家父,不然該失落了。”

梳洗完畢,蔡昭坐到桌前開始用膳。從日出睡到日落,她也不知道這頓算什麽飯了。

幾筷幾勺入嘴,她就在心中嬌嘆一聲,要命了。

白玉苦瓜湯居然硬生生將苦味轉為甘甜鮮美,八寶鴨軟糯可口肉絲分明,爆炒雙脆火候分毫不差,連米飯都似是用竹筒蒸出來的,餘香回味。

蔡昭邊吃邊嘆——要不她去和戚淩波商量商量,她嫁去佩瓊山莊,自己改嫁去宋家?

不行。

她暗自搖頭,武林中人最守信諾,她怎能因為區區幾道菜就想改嫁呢,何況她還沒見識過周家大廚,說不定更勝一籌呢。

兩名美婢站在一旁,體貼的布菜送湯。

蔡昭看著她們嬌俏的臉蛋,滿腹艷羨:“你們每頓都這麽伺候三師兄麽?”

誰知美婢一聽,雙雙面露委屈。

一婢道:“婢子倒是想,可惜公子不肯,還將婢子趕的遠遠的。”

另一婢道:“戚大小姐也太兇了,見了我們姊妹就喊打喊殺的,公子說等過一陣子就讓我們回廣天門呢。”

蔡昭十分憤慨:“淩波師姐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有你們這樣溫柔體貼的美人服侍,那是多大的福氣,她居然還不要,真是豈有此理!”

兩婢面面相覷。

一婢輕咳一聲:“興許戚大小姐是不喜歡公子沐浴時,我們姊妹在旁服侍。”

蔡昭:“洗澡本來就要人幫忙啊,背後自己又搓不到。”

兩婢:……

另一婢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戚大小姐也不喜歡我們夜裏睡在公子屋裏。”

蔡昭:“哇,你們還給三師兄守夜啊,我以為現在沒有這樣勤快的丫鬟了,二位真是用心啊。”芙蓉翡翠夜裏睡的比自己還香,有時還打呼,端茶送水是想也別想,若是走水了還得自己去叫醒她倆,真是氣死個人!

兩婢:……

一頓飯吃到天色擦黑,兩位美婢差點舍不得放蔡昭走,只恨當年宋家為何沒和蔡家定親。

蔡昭揮別美人,悠悠然的走向宋郁之的居室。

剛接近主居室,四周就有持劍侍衛隱隱冒頭,一名短須方面中年漢子站在門口,笑道:“原來是小蔡姑娘,吃飽睡足看起來精神好多了。”說著,也不問蔡昭緣由就放了她進去。

宋郁之正披著外袍在燈下看書,見蔡昭進來連忙穿上外袍,“龐六叔,怎麽不叫我更衣後再讓師妹進來呢?”

龐雄信咧嘴笑:“你又不是沒穿衣裳,哪那麽多規矩。”說完便出去了。

蔡昭等宋郁之穿好衣裳,才掀珠簾進入裏屋。

“要不要再加件披肩,這袍子的衣襟有些寬,鎖骨露出來了。”她望著眼前嚴肅英俊的青年男子,十分貼心的提醒。

宋郁之忍著沒去拉襟口:“……不必了。”

“咱們聊聊吧。”蔡昭坐到桌前,“我有許多話與三師兄說……呃,這裏沒茶麽?”她拎拎空茶壺,晚飯吃多了想喝口茶。

宋郁之只好從一旁的暖爐中拎出紫銅茶壺,親自給蔡昭倒茶。

“現在山上什麽情形?”蔡昭輕吹茶杯——上好的雲鼎香,多喝兩杯都可以買間鋪子了。

宋郁之緩緩做下,“雷師伯直言自己害怕,退回藥廬後拘著樊師弟和其餘弟子不許出來。李師伯看來半信半疑,讓莊師兄等人弟子加緊巡視,既防外也防內。歐陽師伯陳師伯等人依舊聽暮微宮吩咐,但與那群新上來的壁壘分明。師…宗主下令嚴守石壁地牢,不許半分松懈。”

蔡昭又問:“師母呢。”

“雙蓮華池宮至今緊閉門扉。”

蔡昭有點不確定:“你把我帶回垂天塢,淩波師姐也沒來叫罵?”

宋郁之給自己也倒了杯茶:“她倒是想來,被師母看住了。於是派了婢女來罵了你我一頓,被我趕出去了。”

“看來淩波師姐也沒多喜歡三師兄啊?”蔡昭捧著茶杯,“要是周玉麒膽敢帶我看不順眼的妙齡女子回自己院落,我一定……”

宋郁之眸光一閃:“你一定會退婚?”

蔡昭:“……這點事情退什麽婚啊,打兩頓就是了。”

宋郁之放下茶杯:“我看你也沒多喜歡周公子。”

——其實他一直都知道戚淩波不見得多喜歡自己,只不過她自小就一定要最好的,哪怕並不喜歡也不許別人染指。

鎏金鑲翠的劍枝燈臺下,喝茶少女的嘴唇被熱氣熏的紅灩灩,肌膚瑩潤雪白,散發著珍珠般的光澤。

宋郁之起身,煩躁的站到窗邊:“天色不早了,師妹若沒有別的話要說,還是回……”

“別別別,我有話要說。”蔡昭不敢貪茶喝了,趕緊進入正題——

“據說兩百年前,這裏只有暮微宮,其餘地方都是後來慢慢建造的。”她道,“比如暮微宮前的懸掛玄鐵巨鑼的高架就是第二任宗主建的,後山那片好大的演武場是第三任宗主建的,沿湖這一大片雅致的院落是第六任宗主的手筆……”

宋郁之皺起眉頭:“你究竟要說什麽。”

“三師兄別著急,就快說到點子上了。”蔡昭舉起小手安撫,“總之,似乎每一任宗主都會為宗門添加些什麽。連咱們師父這麽不愛生事的人,也為淩波師姐建造了仙玉玲瓏居,為我修繕了椿齡小築……”

“仙玉玲瓏居是師母給淩波建的。”宋郁之一絲不茍的修正答案——他特特等到戚淩波住進仙玉玲瓏居後,才提出住到距離最遠的垂天塢。

“哎呀一樣啦。”蔡昭,“已故的尹老宗主同樣貢獻非凡,那座刑具齊全的水牢就是他的意思。不過,如今關著千面門弟子的那座石壁地牢應該不是尹老宗主建的,看石階上的鑿記與磨痕,應是六七十年前修造的了。”

宋郁之轉身,註視女孩:“你想做什麽?”

蔡昭擡頭看他,目光清澈堅定:“師兄不要管我想做什麽,我只請師兄幫幾個忙。”

……

寅時二刻,石壁地牢屋外,夜風淒切,草木狂飛。

幾十名守衛來去巡邏,兩名宗門弟子哆嗦著站在外圈的一塊高石上,從上往下掃視周遭。

“嘿,真是倒黴,抽中了下半夜的簽,睡的正香呢卻來這兒喝冷風!”

“上半夜也冷,風也大!李師伯說了要把千面門那禍害移送去外門嚴加看管,那兒有火盆有屋子,好受多了,偏那些新來的死活不肯放手!我說,他們是不是信不過咱們啊,怕到了咱們地盤他們就管不著了?”

“廢話,咱們也信不過他們啊,這不李師伯非要派人與他們聯手看管麽。可這黑燈瞎火的,誰會來劫獄啊,害我們窮受罪!”

“你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啊,還能有誰啊。”

“你說小蔡師妹?不會吧,我聽說她也是被那假冒常大俠之子的家夥瞞騙了。”

“究竟是瞞騙,還是與魔教勾結,那可也難說的很。”

“餵餵,你說咱們宗主會不會真的被人替換了啊?”

“當然不會!什麽易身大法,說的跟真的似的,其實都是傳聞。今日一早李師伯讓那千面門的禍害變個人試試,誰知那人推說功力耗盡,暫時無法施展——我看就是那個假冒常大俠兒子的家夥在胡說八道,給咱們宗主潑臟水呢!”

“唉,這世上到底有沒有能把人變成另一個人的神技啊?”

“有的。”一個輕輕的女孩聲音。

兩名弟子俱是一楞,先是互看對方,不等反應過來,兩人均覺身上一麻,便不省人事了。

蔡昭緩緩的收回兩指。

她看看眼前幹燥瘋長的草叢,無奈的自言自語:“沒想到我也得學那家夥了。”

……

野草觸火即燃,風助火勢,天際立刻騰起金紅的光焰。

遠處的巡守弟子定睛一看,大叫道:“糟了,石壁地牢那兒起火了!”

他們正打算過去救火,忽見側面隱隱綽綽有個人拖著什麽在動,他們立刻高舉火把高聲呵斥:“前方何人,快快表明身份!”

少女擡起頭,暗色風兜落下,露出鮮妍明亮的清麗面龐:“我又睡不著了,出來走走。”

……

急切淒烈的銀哨厲聲吹響,四長一短,一伺有別的巡邏弟子聽見,立刻同樣吹起銀哨,重重擴散示警聲。

莊述聽見哨聲,敲響師父的房門後進入,“師父……”

李文訓已穿衣起身,面沈如水:“我聽見了。讓所有三年以上持劍弟子起來,到萬水千山崖前匯合。”——無論蔡昭怎麽鬧騰,最終總是要通過萬水千山崖才能離開。

莊述抱拳領命。

……

樊興家慌亂的套著袖子往屋裏沖:“雷師伯,雷師伯,哨聲四長一短,有人劫獄!肯定是昭昭師妹,咱們快去看看罷!”

雷秀明板著臉:“我們去幹什麽,挨打麽?就你這點功夫,能救得了誰啊!”

樊興家哭喪著臉:“那怎麽辦,昭昭師妹會不會死啊!”

雷秀明扭頭,剛好看見鋪在衣架上的錦繡長袍,腦海中浮現另一張鮮活的面孔——“哇,你衣裳上的繡紋我從沒見過,真是好看又別致,我拿東西跟你換行不行?”

他沒答應,於是那女孩趁夜偷拿走了,留下兩朵雪蓮。

萬金難換的冰山雪蓮,只換了一件尋常精致的衣裳和一頂品相普通的玉冠。

他當時傻了半天。

——再也沒有那麽傻的姑娘拿雪蓮來換他的衣冠了。

雷秀明沈默許久,喟然長嘆,“將侍衛們叫起來,護著我們過去,若是昭昭被打傷了,咱們還能救一救。”

樊興家喜出望外。

……

戚淩波興奮的面色發紅:“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蔡昭那個小賤人一定不會安生!聽見了麽,一定是她劫獄了!二師兄,咱們去看好戲!”

“當然要去!”戴風馳差點樂開了花,“我要看她被打個半死!”

“去什麽去,你們誰也不許去!”尹素蓮冷著臉從裏屋出來,“我的話你們當耳旁風麽?外頭形勢不明,你們瞎摻和什麽,都給我老實待在這裏!”

戚淩波急了:“不,不是……娘,我們不是去摻和啊,我們是去看戲啊!”

戴風馳也急道:“是呀,我們不會動手的,就是看蔡昭倒黴出出氣嘛!”

尹素蓮堅不允許。

戚淩波大急,嚷嚷著要拔劍殺出去。

這時冒婆婆來勸:“咱們遠遠站著看,不會叫小姐與公子受傷的。”

尹素蓮無奈:“冒婆婆跟著去罷,多帶幾個好手,不要叫他倆靠的太近。”

……

龐雄信負劍進屋,沈聲道:“公子,外頭鬧起來了,咱們去不去?”

宋郁之衣衫整齊的面窗而站,似乎根本沒睡,站了不知多久。他道:“自然要去,但咱們的人不能動手。”

龐雄信一楞:“可我聽說劫獄的是小蔡姑娘……”

宋郁之轉過身來:“龐六叔,請你聽我的。”

龐雄信望著眼前神情堅毅的青年,滿心信任:“遵命。”

……

距離萬水千山崖尚有三四裏地,暮微宮第二殿西面空地上。

拖著水桶車的少女已被團團圍住,周圍重重疊疊的火把與燈籠將夜幕照的白晝般刺目明亮,腳步急促,人聲此起彼伏,形成一種緊張詭異的熱鬧。

假戚雲柯站在高處,對不遠處的李文訓喊話道:“你瞧見了吧,我就說她與那魔教小賊早有勾結。”

李文訓面色鐵黑,不置一詞。

假戚雲柯高聲冷笑一陣:“蔡昭,我早就知道你要劫人了,你果然與魔教勾結!”

蔡昭手上還牽著水桶車的繩索,聞言擡頭一笑:“別整天魔教魔教的,咱們說幾句新鮮的吧——聶喆你這個卑劣無恥兩面三刀身上沒有幾兩骨頭重的窩囊廢,若不是靠死人聶恒城的威風撐門面早被人跟臭蟲似的一腳碾死了!”

她高聲罵完這些,沖假戚雲柯及那群灰衣人笑了笑:“這幾位,請你們也照樣罵幾句罷,不妨事吧?”

假戚雲柯臉色發青,灰衣人們緊閉嘴唇,更有數人作勢欲撲向蔡昭。

蔡昭轉頭,向眾宗門弟子道:“你們敢這麽喊麽?不敢喊的說不定都勾結了魔教呢。”

當下就有幾位弟子照樣臭罵了聶喆一頓,更有加倍發揮的。

蔡昭再看向假戚雲柯:“師父,你看見了麽?北宸門人,哪有不敢辱罵魔教教主的。”

李文訓疑惑的視線飄向他們。

在短鷹鉤鼻子的督促下,幾名灰衣人被推出來結結巴巴的罵了聶喆幾句,然而既不夠氣力也缺乏激情,活像是在被逼良為娼。

假戚雲柯將手一揮,對蔡昭道:“你不必多言,不論你是不是勾結魔教,你劫走千面門人犯是真的。李師兄,歐陽師兄,陳師兄,你們怎麽說?”

李文訓沈著臉將手一揮,外門弟子一層層圍住了蔡昭。

歐陽克邪與陳瓊對視一眼,也指揮內門弟子跟上。

有七八名灰衣人也想上,卻被短鷹鉤鼻子制止,歪嘴一笑,壓低聲音道:“先讓他們自己鬥鬥看,咱們也見識見識青闕宗的功夫——不過,可以伺機將姓千的小子搶回來。”

他用嘴奴了下那水桶車的方向。

灰衣人們會意。

安排完畢,眾人視線轉至下方空地。

當前一名賊笑嘻嘻的弟子道:“蔡師妹,得罪了,我不會弄傷你的。”然後挽了朵劍花上前,意欲輕傷蔡昭,將其擒下。

“不必客氣。”蔡昭一劍格開,飛起一腳就將那弟子踢飛了,宛如斷了線的紙鳶。

場內短暫一靜。

蔡昭手持一把半開刃的鈍劍,以劍代指,砰砰兩聲直接點倒最前面的兩名弟子。

眾弟子總算認真起來,大叫著向蔡昭撲去。

蔡昭展臂揮舞,一把灰撲撲的鈍劍在她手中竟然無往不利,最前面一圈弟子迅速被她制倒在地上。

後圈弟子本來自恃身份,不願群毆一個小姑娘,眼前前方同門倒下一片,不得已挺劍上前,三五成群進行攻擊。

蔡昭毫不畏懼,一劍破開第一人的劍勢,迅疾無比的側劍拍其門面,將之擊暈;隨後第二人斜挑他手腕,恰好點中穴道,那人半身麻痹到地;接著引第三人的劍刺向第四人,她躍起翻劍重重劈下,將兩人同時擊倒。

如此左劈右砍,瞬時又是三四組弟子被撂倒。

幸虧蔡昭用的是鈍劍,雖然眾弟子被打的哎喲連天,但尚未見血。

莊述一看群毆也不行,喝道:“七人一組,布劍陣!”

北鬥劍陣又與尋常的群毆不同了,七名弟子腳踩星位,布成劍網攻向蔡昭——可惜,這種劍陣二十年前蔡平殊就想出了破解之法。

蔡昭看的清楚,當七人劍陣攻來時最局促的總是天璇位,蓋因他既需要讓出主攻位置給天璣,又得為瑤光位助攻。蔡昭鐺鐺數劍劈開當前三人,向天璣位弟子揮劍的同時,左手揮出一束銀光,唰的穿過天璣位弟子的腋下,銀鏈緊緊纏住天璇位弟子。

蔡昭邊揮劍邊拉動銀鏈,陣型立破。

同時兩名灰衣人想過來偷水桶車,被她順勢一劍一鏈抽開兩丈遠。

望著少女猶如一團神出鬼沒的暗影,四處翩飛,眨眼間又擊倒了兩組七星劍陣弟子。

莊述與其餘弟子大駭。

蔡平殊曾說:“習武之人最忌固步自封,再好的招數用久了都不免被人看穿,須當不斷進取革新。”——她曾不止一次提醒青闕宗的七星劍陣有大破綻,甚至連補救之法她都想好了,可惜無人肯聽她。

她當時已經很強大了,然而依舊沒有多少說話的權力。

蔡昭重重直刺出去,點倒了第三組七星劍陣的最後一名弟子。

至此,已有三四十名宗門弟子倒在她劍下了。

眾人嘩然,難以置信。

少女仗劍站在當中,雪膚花貌,神情冷漠。

周遭一圈五六十名弟子,竟無人敢率先上前。

戚淩波遠遠看著,心中升起了一股覆雜奇異之感,嘴上卻道:“我看她是強弩之末了,用不了多久就會打到泥地裏去!”

戴風馳咬牙附和,表示就是這樣沒錯。

假戚雲柯不耐煩了,高喊道:“不必執著劍陣,諸弟子各顯本領,將這孽障拿下!”

聽到宗主下令,弟子們再不講究陣法組團什麽的,決意來個以多為勝,圍也圍死蔡昭。

當前十幾人聯手上前,十幾把劍齊齊指向蔡昭。

蔡昭左手銀鏈重重甩過去,啪啪幾下將人抽開,右手挺劍劈砍刺穴。

這時後面刺出一人,他劈裏啪啦從後面將這十幾名弟子劈頭蓋臉打散開,嘴裏怒罵道:“你們要不要臉,一群打一個已經夠丟人現眼了!現在還想用這麽不要臉的法子,索性我去山下找個百八十名販夫走卒來,一樣能圍死蔡昭!你們還學什麽武,練什麽劍,滾下山去當尋常百姓吧!”

十幾名弟子被打的嗷嗷叫著抱頭鼠竄。

眾人定睛一看,原來是丁卓。

莊述失笑:“你居然出來了?”

丁卓冷著臉:“外頭熱鬧成這樣,我怎麽躲得住。這年頭,武林中人也越來越沒有修武之心,什麽雞零狗碎下三濫的招數都使得出來!”

被他這麽一通罵,眾弟子俱是臉紅,再不好意思搞人肉陣,只能三五成群慢慢耗著蔡昭。

反正全場將近兩百人,蔡昭總有力竭的時候。

眼看蔡昭猶如鐮刀割草芥般,無人可敵。

莊述看不下去了,打算親自出手,卻被丁卓拉住:“你是李師伯的大弟子,你若被蔡師妹打成一條死狗,李師伯的臉面怎辦?”

莊述只好罷手。

這時曾大樓來了,他急急忙忙撲到場中,口中大喊:“昭昭別鬧了,這麽多人你出不去的,我會跟師父求情的……”

此時蔡昭剛剛點倒兩名弟子,轉身便被曾大樓攔住。

兩名灰衣人借這機會,雙雙甩鞭卷住水桶車的把手,迅速將車拉走後就地一推,水桶中被點穴昏迷之人立時就滾了出來。這人雙目緊閉,正是千公子。

短鷹鉤鼻子見千公子被搶了回來,正要哈哈大笑,忽的笑聲卡在喉嚨中發不出來了——

場內一片寂靜。

原來適才蔡昭回身看見曾大樓,當胸就是迅烈無比的一劍。

曾大樓呆呆低頭,看見自己胸口深深插入的鈍劍,溫熱的血已汩汩流出。

因是鈍劍,痛感愈發淩厲。

蔡昭緩緩轉動並抽劍,嘴角含笑:“大師兄,你總算來了。”

雷秀明尖叫一聲:“昭昭你殺昏頭了麽?!”——殺了曾大樓,他還怎麽給她求情!

眾弟子驚愕難言,適才不論多艱難蔡昭始終不曾殺過一人,他們都漸漸放下戒心,誰知少女忽起殺招,一下取人性命!

殺的還是曾大樓!

李文訓咬住後槽牙,打算親自下場了。

歐陽克邪與陳瓊也沈著臉走了過來,剛走兩步,他們又停住腳步。

原來蔡昭迅速扯下卷自己左肩上的一卷粗麻繩,一頭繞住曾大樓,一頭高高甩起,恰好掛在一顆光禿禿的百年老松上。她奮力拉動繩索,曾大樓的屍首隨即被高高懸掛起來。

樊興家慘叫一聲:“昭昭,你瘋了麽?快把大師兄放下啊!”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蔡昭喪心病狂時,懸在半空中的曾大樓屍首開始發生變化了,有人發覺後叫了出來——“快看,大師兄怎麽了?”

此時雖是暗夜,然而幾百支火把照的場內異常明亮。

眾目睽睽,晃悠悠的屍首猶如蛆蟲蠕動般迅速扭曲起來,額頭面頰還有手足上的肌膚筋肉不斷起伏凹凸,一忽兒發紫一忽兒發黑,甚至還有屍水淌下。

面對如此詭異的一幕,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動作,定定盯牢。

很快,屍首停止了扭曲。

可這具屍首也不再是曾大樓了,而是一張布滿橫肉的陌生面孔。

幾百人鴉雀無聲。

最後不知是誰先叫了出來——“原來,世上真的有易身大法啊!”

這句話猶如破除了魔咒,一時間幾百人議論紛紛,有人驚訝,有人恐懼,有人慌亂不知所措,還有人用目光交流意見。

樊興家張大了嘴巴。

戚淩波傻傻的:“這人是誰啊,大師兄去哪兒了。”

戴風馳:“原來蔡昭沒胡說啊。”

連李文訓這般沈穩之人,見此情形也驚異的難以言語。

略一思索,他高聲道:“外門弟子聽我號令,大家盡數退回!”

其實他不這麽喊,之前圍攻蔡昭的弟子也都停了手腳,此令一出,外門弟子更是忙不疊的躲到莊述身後。

歐陽克邪與陳瓊呆楞片刻後,也緩緩發令停止攻擊,內門弟子亦退回。

假戚雲柯氣惱不已:“你們這是什麽意思?!就算大樓被人換了,難道你們就疑心我了麽?我早說了,這都是魔教的詭計,故意換掉幾個人,讓我們彼此起疑!”

李文訓拱手:“宗主說的是,不過此事詭譎,應當徐徐再議。”

說完便轉頭向蔡昭,“昭昭,我知道你的意思了,這件事我們好好商議,你不用害怕,也不用擔心被人誤解了。”

蔡昭將鈍劍換了只手拎著,一面在背後甩著酸痛的右手,一面臉上笑著:“我不害怕,也不擔心被人誤解。諸位長輩自己議論好了,我要下山去尋我爹爹,誰也攔不住我。”

事已至此,李文訓等人也不打算強行阻攔蔡昭了。

短鷹鉤鼻子看了假戚雲柯一眼,得到示意,便上前冷笑道:“宗門弟子礙於同門情誼,不忍動手,就由咱們來罷。”

說著,七八十名灰衣人錯落有致的攔在蔡昭身前。

與適才的宗門弟子不同,這群人明顯帶著濃重的殺氣,眼中更是洋溢著嗜血氣息。

“桀桀桀桀,小美人別怕啊。”一名豁牙漢子率先撲上來,雙手食指各套有一枚精鋼指套,指鋒淩厲,直戳蔡昭門面。

蔡昭聞到一股腥臭氣息,頓覺頭暈。

這時樊興家不知不覺走到前頭來,指著豁牙大漢喊起來:“這是毒蠍指,這人是……”

豁牙大漢左手一揮,從袖中射出兩根毒針,直奔樊興家。

變故太快,其餘人不是沒看清,就是來不及援手。

蔡昭反手將鈍劍掄出,鈍劍在空中打了兩個旋,打落了那兩根毒針——“樊師兄快退回去!”

眼看這大漢的右手毒指戳到,蔡昭高高躍起,同時在自己腰間拍了一下,唰的抽出一把光彩四射的臂刀來,當頭劈下。

只聽鐺的一聲,那大漢抱著血流如註的右手慘叫退後去。

眾人定睛去看,只見蔡昭手中的刀寬約三四指,比尋常長劍短了七八寸,收入腰帶時薄如蟬翼,一旦展平又似乎堅不可摧。

“這是艷陽刀。”一個清朗冷峻的熟悉聲音傳來。

眾弟子回頭去看,只見宋郁之在廣天門眾侍衛的簇擁下緩緩而來。

“這把艷陽刀應是蔡平殊女俠之物。”宋郁之道,“此刀至今不知何人所鑄,不過當年蔡女俠手掌此刀縱橫天下,未逢敵手。”

識貨的不止宋郁之一個,在豁牙大漢的慘叫聲中,場內響起了此起彼伏的驚呼‘艷陽刀’之聲。

“嗯。”蔡昭輕撫愛刀。

刀身猶如塗抹一層薄薄的胭脂,襯著刀面上的濃烈繁美的紋路,當真綺麗難言。

很難想象蔡平殊那樣豁達灑脫之人,會用這樣麗色無雙的兵器。

短鷹鉤鼻子指著艷陽刀,顫聲道:“這,這就是……”

“不錯。”蔡昭橫刀在身前,“這把刀上沾著聶恒城的血!你們運氣不錯,有幸一試此刀。”

——持刀在手的少女仿佛變了一個人,眼中湧動著興奮的戰意,期待著強敵來臨。

短鷹鉤鼻子大喊:“大家跟我……”

不等他喊完,蔡昭已率先殺入灰衣人群,鐺鐺兩聲,削斷一把丈八蛇矛和一柄重劍,然後橫刀平平一拉,一刀封喉兩人!

兩名灰衣人捂著自己的咽喉,連吭都不及吭一聲就倒下了。

蔡昭心頭熱血湧動,眼中再無其他,只餘一名又一名的敵人。

她弓步上挑,斜刀劈下,沈聲道:“左臂!”

一名灰衣人的左臂飛到空中,鮮血四濺。

“右腿!”她旋身攻下盤。

一名灰衣人的右腿齊膝而斷,血染黃沙。

她翻身從敵人腋下滑過,“下腹!”

一名灰衣人腹部破開,肚腸流出一地。

熱情漸漸緩和,蔡昭腦海中響起蔡平殊的話——

“與敵對戰至化境時,你心中甚至會忘卻生死,眼中只餘一個又一個的破綻。敵人不再是敵人,性命也不再是性命,他們只是被你銳利刀鋒劈開的一個個破綻。”

短鷹鉤鼻子一看己方連死數人,知道不能再讓手下散亂進攻送人頭了,於是趕緊布置陣型,沈著進攻。

此時的蔡昭也已感覺不到自己在殺人,手亦不再發抖,心緒反倒冷靜下來,一心對敵。

灰衣人群有人滾動的土石流,緩緩推進,仿佛能夠淹沒一切。

然而偏有一束熾烈光芒劈開暗沈的土石流,少女刀光游動之時,紅霞明媚,光華瀲灩。

兩邊一時鬥的難以分解。

宗門弟子都眼睜睜看著,心神震懾——

莊述看的目瞪口呆,他轉頭道:“阿卓,你是對的,多謝。”

丁卓正看的入神,沒聽清反問:“你說什麽。”

“你適才叫我別下場,免得被當死狗打,原來是對的,多謝啊。”莊述道,“對了,你不是一直說要和她比武麽,比好了嗎,結局如何?”

丁卓:……

——娘的,老子救了你,你卻來傷害我。

樊興家看的口幹舌燥,緩緩退到雷秀明身旁:“雷師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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