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觀棠話音剛落, 腿上又被撞了一下。

低下頭，果然又是那只五顏六色的繡球。

下一瞬，那小家夥兒也跑了過來, 用腦袋在沈觀棠的腿上蹭了蹭，親昵之意, 顯而易見。

沈觀棠：……

在修真世界，靈寵闖的禍, 向來是由靈寵的主人來收拾的。

但前提是, 那確實是沈觀棠的靈寵。

對於這個不請自來的小家夥兒，沈觀棠有點兒頭疼。

一時間，眾人齊齊陷入了沈默。

——

那一行劍修，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彼此間在用旁人看不懂的視線交流著。

“沈仙長怎麽不說話？”

“大概是我們打了他的麒麟, 他不高興了吧？”

“但明明是那只小麒麟先攻擊我們的啊？”

“沒錯, 受傷的也是我們。”

“現在說這些沒用, 如果沈仙長要和我們算賬, 我們該怎麽辦？”

“這……快點兒捏碎傳送符？”

“我們連拼一把的機會都沒有了嗎？”

“那你拼, 為我們爭取機會逃跑。”

“……”

——

忽然, 一道悅耳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 “阿棠，他們是誰？”

下一瞬, 一道清影閃過, 沈觀棠與眾位劍修之間便多了一個人。

那人膚色白皙，烏黑的長發隨意地散在了身後, 眸子燦金, 身上輕紗飛舞, 他隨意地掃了一眼那幾名劍修，輕笑一聲，“原來是萬劍門的小家夥兒。”

謝回的脊背立刻挺直，肌肉緊緊崩起，右手已經不自覺地按在了劍柄上。

如果說面對沈觀棠的時候，這一行人還能保持鎮定，但面前的這人，卻讓這一行劍修察覺到了危險。

那種危險的預感似乎是從四肢百骸升起，讓他們整個人都遍地警惕了起來。

然而，那人的視線卻只在那一行劍修的身上停留了幾息，很快，他便伸出手去抓沈觀棠的手臂了，“可是他們惹阿棠生氣了？”

那人說話的時候，明明是十分輕快的，然而，聽在了那幾人的耳中，卻不啻於死亡般的威脅。

“沒有。”沈觀棠平靜淡漠的聲音像是一池春水，無聲無息間便化解了這緊張的氣氛。

“哦？”裴執玉眸子微微一轉，輕笑道，“既然阿棠說沒有，那便是沒有了。”

“不過……”

聽到沈觀棠的嘴裏說出了不過兩個字，那一行劍修原本微微放松的心弦頓時又緊繃了起來。

“他們似乎是有什麽誤會。”沈觀棠指了指一旁和劍修一樣警惕的小麒麟，“誤將這只小麒麟當成了我的靈寵。”

“靈寵？”裴執玉的目光在小麒麟光滑如玉的鱗片上劃過，唇角溢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來，“莫非阿棠已經對我厭倦了？”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那五名劍修，就連最是穩重的謝回，臉上都露出了震驚和茫然的神色。

他們竭力回憶著方才自己所聽到的對話。

如果……如果他們沒有理解錯的話，方才……方才那個男人的意思是，他是沈觀棠的靈寵？！

可是……

可是那個人看上去……好像妖皇啊……

相比較於謝回的強作鎮定，孟犀是個臉上根本就藏不住事兒的人，他眼睛瞪得老大，連害怕都忘記了，一雙眸子不停地在沈觀棠和裴執玉的身上來回。

臥槽臥槽臥槽！

孟犀的心裏一連跑過了無數個霧草。

堂堂妖皇，竟然去給沈觀棠當靈寵？

這……莫非沈觀棠所謂的大乘期修為都是假的？他現在已經是渡劫期了？

不對，妖皇裴執玉也是渡劫期，難道……是散仙？！

但不論如何，雲霄宗居然將一位契約了妖皇的太上長老逼走，簡直是腦子裏裝水的行為！

雖說如今妖皇更多的只是一個名頭，但是，就是這名頭才好聽呢！

再怎麽說，那也是妖族裏的第一人啊！

——

劍修們震驚的時候，沈觀棠心裏的驚訝也不比他們少。

只是，或許是偽裝已經成為了本能，雖然心裏震驚無比，但是沈觀棠的臉上，還是一副雲淡風輕。

似乎，將妖皇收服為自己的靈寵，並不是什麽大事兒。

但實際上……

沈觀棠的心裏已經翻江倒海了。

裴執玉這是什麽意思？

他為什麽要這樣說？

還有，你說的那個厭倦是什麽意思，為什麽一副好像我始亂終棄的模樣啊啊啊！

沈觀棠內心崩潰中，眼見著自己再不說什麽怕是要無法收場，他的內心瘋狂運轉，片刻後，淡淡道，“執玉，勿要玩笑。”

你們聽我說，都是他在開玩笑的！

我沒有始亂終棄！

裴執玉輕笑一聲，意味深長地道，“我就知道，阿棠定然舍不得。”

沈觀棠：……

完了，他怎麽覺得裴執玉越說越暧昧了？！

這可如何是好？

——

尷尬的氛圍逐漸蔓延，唯一一個從內到外都淡定自如的人，大概只有裴執玉了。

畢竟現在的這種情況，完全是他一手促成的。

趁著沈觀棠沒註意，裴執玉食指和中指捏住了那只水麒麟的脖子，將它給提了起來。

那小麒麟雖然是天生神獸，但是它現在還十分幼小，而九尾狐亦是天地間孕育的靈物，又是渡劫期的實力，對這只小麒麟可以說有先天性的壓制。

被拎起來的小麒麟，四只爪子死死地抱著懷裏的那一只繡球，碧綠色的大眼睛水汪汪的。

只可惜，裴執玉不吃這一套。

他摸了摸下巴，“這麒麟雖然醜了點兒，但是當坐騎倒也還算合適。”

也不知這只小麒麟聽懂了沒有，它掙紮了幾下，那只繡球被它的爪子一蹬，又飛向了沈觀棠那邊，被沈觀棠一手抓住。

沈觀棠見小麒麟那可憐兮兮的模樣，還有那水汪汪的大眼睛，最終還是卻不過心裏的不忍，上前一步，一手托住小麒麟的腹部，另一只手則將它從裴執玉的手裏解救了出來。

“你莫要如此嚇他。”

一被沈觀棠抱進懷裏，那小麒麟就小聲地嗷嗚了幾聲，怯怯的，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求安慰。

裴執玉：……

劍修們：明明之前朝著我們噴水柱的時候可不是這樣子的，又兇悍又不講理！

沈仙長你不要被它給騙了啊！

孟犀在心裏大聲吼道。

但下一瞬，眾人忽然齊齊地看向了自己。

孟犀被嚇了一跳，“你們……你們為什麽要這樣看著我？”

“你說得很好。”裴執玉眼尾的飛紅愈發魅惑，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在沈觀棠懷裏的那只小麒麟身上後，卻多了幾分冷意，“這小東西，年紀不大，裝可憐的手段倒是熟練。”

說完，裴執玉順手點了孟犀一下，“你便來說一說，方才那只水麒麟是如何對付你們的。”

被裴執玉點名後，饒是孟犀心大，心裏也十分忐忑，他沒有第一時間開口，而是看向了自家師兄，謝回。

謝回輕輕點頭，“孟師弟，你只管照實說便好。”

裴執玉淡笑一聲，“你不必害怕，有什麽便說什麽。”

孟犀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此事，還要從不久前說起。”

“我與諸位師兄師弟們發現了這一處長滿了仙草靈植的山谷，本想進來看看，尋一些自己能用的上的仙草帶回去。”

“因為擔心這片山谷裏有危險，我們分成了兩撥，三人采藥，二人望風。”

“就是在望風的時候，一塊坑坑窪窪的石球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撞了過來。”說到這裏，孟犀忍不住為自己辯解了一下，“那時我正緊張，誤以為那坑坑窪窪的石球是什麽暗器或者是其他的危險，就一劍將那只石球斬碎了。”

“然後……”孟犀看了正乖巧地窩在沈觀棠懷裏的小麒麟，神色覆雜地道，“我們就被它攻擊了。”

——

聽完了孟犀的解釋後，沈觀棠眸子裏劃過了一抹恍然，“那石球是它的玩具，你們弄壞了它的玩具，這才惹惱了它。”

“我與這小家夥兒初見的時候，”沈觀棠語氣變得柔和了許多，“也是它玩鬧的時候把石球不小心撞到我腿上了。”

“阿棠。”裴執玉抱起手臂，眉梢揚起，“你確定，它真的是不小心把石球踢到你腿上？”

一旁的孟犀連連點頭，讚同地道，“裴道友說得不錯，我覺得它是故意的！”

沈觀棠垂眸，看著已經愜意地將下巴搭在自己手臂上的小麒麟，用另一只手輕輕地摸了摸小家夥兒的腦袋。

“沈仙長！你小心！”

在沈觀棠擡手的時候，孟犀就焦急地喊了起來。

先前以為這小麒麟是沈觀棠的靈寵，孟犀就放下了擔心，但現在，見沈觀棠動手撫摸，他的心都提起來了！

在孟犀的印象裏，這種大多只存在於典籍裏的遠古神獸，本身的性格就足夠喜怒無常，和它們打交道的時候肯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

摸腦袋這種事，顯然在禁止之列！

然而，出乎孟犀意料的是，那小麒麟不僅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感覺，甚至還將腦袋在沈觀棠的掌心裏蹭了蹭。

這……

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喃喃道，“這真的不是我的錯覺嗎？”

什麽時候這些遠古神獸都這麽乖巧聽話了？

——

被小麒麟主動用腦袋蹭手心，沈觀的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一抹溫柔的笑來。

倒是一旁的裴執玉，臉上的笑容幾乎消失了個幹凈。

沈觀棠並未察覺到氣氛的轉變，他揉了揉小麒麟的腦袋，低聲詢問它，“你願意跟我回去嗎？”

聲音溫柔，滿是暖意，和方才與孟犀他們說話時候的平淡語氣，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孟犀和謝回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在對方的眸子裏看到了不可思議。

不過，現在看沈觀棠對靈獸的態度，再想起曾經聽過的一些流言，他們愈發覺得雲霄宗內發生的事情撲朔迷離了。

“如果你願意的話，”沈觀棠將手平舉，“就來蹭一蹭我的手心。”

裴執玉這下有些坐不住了，他出聲道，“阿棠……”

然而，不等他說完，那只小麒麟已經開開心心地用腦袋蹭起來沈觀棠了。

“那我們便說定了。”沈觀棠心情愉悅地道。

此次來出雲秘境，能夠拐回去一只小麒麟，沈觀棠便覺得不虛此行了。

——

然而，沈觀棠開心了，謝回和孟犀一行人便有些尷尬了。

事情兜兜轉轉，居然又繞回去了，這可真是……

孟犀訥訥，不知道該再說點兒什麽才好。

謝回也在思索，這下子該如何處理。

他們定然是不願意得罪沈觀棠的，沈觀棠本身的實力自不必說，妖皇裴執玉又疑似他的靈寵，現在又多了一只小麒麟。

而萬劍門內，有不少修士修煉水屬性劍法，將來鍛造水屬性本命法寶的時候，若是能從沈觀棠那裏換取一部分水麒麟的涎液，更甚者，水麒麟生長的時候，還會有鱗片脫落，比起口水，效果更加。

如果此次，自己一行人貿然與沈觀棠交惡，待回到萬劍門後，怕是也要遭受長老們的責罰，

只是，應該如何做呢？

就在謝回心念電轉的時候，沈觀棠忽然開口，“我既已經決定收養這只小麒麟，自會對它之前造成的破壞負責。”

當然，前提是確定是這小家夥兒幹的。沈觀棠在心裏默默道。

——

聽到沈觀棠如此說話，謝回心裏也在斟酌。

平心而論，他們與這只小麒麟的沖突，全在於孟犀的那一劍。

謝回忍不住在心裏想道，若是孟犀沒有斬出那一劍，是否……那只小麒麟會選擇跟他們回去呢？

但很快，謝回就否認了這個想法。

即便孟犀沒有斬出那一劍，他們也絕對不可能和這只小麒麟相處德如此融洽，甚至那小家夥兒還能自願跟隨在身邊。

思索過後，謝回很快就下定了決心。

他恭敬地開口，“沈仙長客氣，謝某與諸位師弟亦有錯處，沈仙長肯不計較，謝某與諸位師弟已是十分感激，不敢再求更多。”

沈觀棠撫摸著懷裏小麒麟的手微微一頓，他打量著這個身形挺拔的劍修，似乎是想在他的臉上看出什麽破綻來，然而，謝回的臉上滿是恭敬，看不出絲毫的不情願。

沈觀棠沈吟一會兒後，低頭問小麒麟，“你先前是不是故意將那石球往他們身上撞的？”

原本正在沈觀棠懷裏玩兒球玩兒得起勁兒的小麒麟身體一僵，緊接著就將腦袋紮進沈觀棠懷裏，開始裝死。

沈觀棠：……

得，看小麒麟這模樣，它八成就是故意的。

嘆了一口氣，沈觀棠心裏大概也能理解這只小麒麟為什麽要那樣做。

千年的時光，對於被困在這出雲秘境裏的小麒麟而言，大概也是十分孤獨的吧？

所以，在看到有其他的活物來到這個山谷後，它才會調皮地拿石球去撞人，可能，在小麒麟的心思裏，它只是想找個夥伴一起玩兒而已。

而這樣一個看上去及其簡單的念想，或許它已經等了一千年。

那兩個坑坑窪窪的石球，也不知是被小家夥兒玩了多久，才變成了球形。

想到這裏，沈觀棠心裏愈發難受，也對這個小麒麟愈發心疼了。

只是，心疼歸心疼，小家夥兒為了一個玩具，就險些把那一群劍修給腐蝕掉，也確實不應該。畢竟他們暫時還沒有威脅到小麒麟的生命。

——

嘆息一聲，沈觀棠擡起頭，直視謝回，緩緩道，“此事小麒麟確實有錯，你們不必太多拘束，不妨說一說，你們想要什麽補償？”

那幾位劍修彼此對視了一眼，都對現在的這種發展很是詫異。

萬劍門和雲霄宗之間並無多少交流，他們對於沈觀棠的了解並不多。

但就方才這短短一段時間的交流，幾人已經對沈觀棠有了個初步的印象，他似乎挺好說話的。

那豈不是說，待離開出雲秘境後，或許……他們萬劍門可以考慮，多跟沈仙長合作。

沈默的氛圍裏，謝回咳嗽了兩聲，盡力平靜道，“謝某確有有一事相求。”

沈觀棠問道，“何事？”

“不知……”謝回遲疑了一下，“能否與沈仙長交換一些水麒麟的涎液。”

沈觀棠微微一楞，“此事，還要先問問小麒麟的意思，看它是否願意。”

“這是自然。”謝回道。

大概確實是有些心虛，小麒麟也不知道從哪裏摸出來它之前玩兒得那個石球，尾巴一甩，將那個石球推到了謝回那一行人的面前。

沈觀棠為小家夥兒解釋，“這石球是它以前的玩具，它之前啃咬過許多次，上面沾了不少……涎液。”

說到涎液的時候，沈觀棠的表情有些微妙。

麒麟的口水什麽的，雖然明知道是煉丹或者煉器的材料，但這仍舊不妨礙沈觀棠覺得有點兒……惡心。

不過，想想龍涎，沈觀棠很快又淡定了起來。

這本就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只要能夠提升法器的品質，別說是涎水了，怕是麒麟的尿都不會嫌棄。

話說，麒麟會尿嗎？

沈觀棠的腦海裏立刻冒出了一個詭異的念頭。

下一瞬，他立刻就把那個念頭壓了下去，神獸怎麽排洩呢？

——

將那個石球收好之後，謝回一行人與沈觀棠告別後，便立禦劍離開了。

走出去一段距離後，謝回才對孟犀道，“還記得你最開始斬碎的那個石球的位置嗎？”

孟犀重重點頭，“記得！”

——

在確實看不到那一行劍修的身影後，沈觀棠也立刻放松了下來，看著正在自己懷裏撒嬌賣乖的小麒麟，沈觀棠的眼睛裏險些開始冒星星。

故意戳了戳被小麒麟護在懷裏的繡球，沈觀棠笑吟吟地看著小麒麟的反應。

下一瞬，小麒麟就將那只繡球推給了沈觀棠，碧綠色的眸子裏澄澈無比。

“你……這是準備給我玩兒？”沈觀棠有些驚訝。

“天哪，你怎麽這麽可愛！”被感動到的沈觀棠立刻低頭，狠狠地在小麒麟的額頭上親了好幾口。

作者有話說：

沈觀棠：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乖的小可愛！快讓爸爸親親！

裴執玉：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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