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亂世佳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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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七月中旬,隨著戰爭的臨近,亞特蘭大在北方軍隊的重重包圍下幾乎變成了座死城。

整個城市已圍上了密密的散兵壕,單調的隆隆的炮聲晝夜不停,絡繹不絕的救護車和牛車在塵土飛揚的大街上一路灑著鮮血駛向醫院,早已精疲力竭的掩埋隊將死亡者的屍體拖出來,把它們像木頭似的傾倒在漫無盡頭的淺溝裏。

此時盡管是清晨,在一片依舊有著朦朧夜色的幽暗天空下,空氣也顯得又壓抑又熱。原本繁忙的街道上沒有任何的車輛駛過。

沒有軍隊在紅色塵土中邁步行進。外面路上是靜悄悄的,馬路上則是空蕩蕩的。

斯嘉麗從床上溜下來,站在窗口向外眺望,她註意到樹上的葉子仍是碧綠的,但明顯地幹了,蒙上了厚厚一層炮彈的灰塵,前院的花卉無人照管,也已經枯萎得不成樣子。

她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什麽聲響,那聲音遙遠而低沈,就像是暴風雨來到之前的雷聲似的。那些北方佬就在離她22英裏外的地方,她將耳朵豎起來全神貫註地去聽那個聲音。她的心會突然驚跳起來,因為那個聲音的方向正是來自於她的家鄉塔拉莊園。

“請問,斯嘉麗小姐住在這裏嗎?”一個年輕的南方通訊兵輕輕地敲響了她的房門。

“是的,我是。”斯嘉麗一臉焦急的註視著眼前滿是灰塵和血漬的年輕人,“請問北佬打到塔拉了嗎?”

“不,還沒有,我剛剛才從瓊斯博羅那裏過來呢,斯嘉麗小姐,你還沒走呀,我恰好在瓊斯博羅遇到了你父親傑拉爾德先生。他囑托我將這封急信帶給你。”

年輕的通訊兵滿臉疲倦的從身上掏出一封滿是汗漬的皺巴巴的信件。

“可是父親在那裏幹什麽呀?”斯嘉麗接過信,好奇的問向那個年輕的通訊兵。

可是這個年輕的通訊兵在回答這個問題時顯得有些不安,他用腳尖在地面上畫著圈,他有些擔憂的註視著斯嘉麗的眼睛道:

“傑拉爾德先生是在那裏找一位大夫跟他回塔拉去。小姐,你要是有別的地方去的話,最好還是離開亞特蘭大吧。因為北方佬馬上就要來了!”

他好心的收拾好郵包裏的信件,一邊耐心地朝斯嘉麗補充道。

“醫生?塔拉有什麽人生病了嗎?”思嘉麗站在前院走廊上的陽光中一邊感謝那位年輕的通訊兵幫忙時,一邊覺得自己的兩腿發軟,幾乎就要站不穩了。

通訊兵在刮起的塵土中如一陣旋風似的離開了,思嘉麗用顫抖的手指把父親的信撕開,她急切的讀了起來。

“親愛的女兒,你母親和兩個姑娘都得了傷寒。她們的病情很嚴重,不過我們總是懷著最大的希望在設法治療。你母親病倒時讓我寫信給你,叫你無論如何不要回家……”

在收到信的那一刻起,思嘉麗像只被打得暈頭轉向的動物在屋裏走來走去。她覺得,在她和塔拉莊園之間橫亙著的已不是二十五英裏的土路,而是一個遼闊的大陸了。

信息此時仍不暢通,誰也不清楚南部聯盟部隊如今在哪裏,或者北方佬打了什麽地方。人們唯一知道的是,成千上萬的士兵,穿灰制服和穿藍制服的,聚集在亞特蘭大和瓊斯羅之間的某個地點。

至於塔拉,就像是一個蛋糕的夾心一般被夾在亞特蘭大和瓊斯羅之間毫無音信了。

對於傷寒病,思嘉麗在亞特蘭大醫院見得夠多的了,她的母親愛倫病倒了……也許快要死了。可是她現在卻在亞特蘭大,一籌莫展,因為她和家之間有兩支大軍阻隔著的啊!

可是縱使處於這樣的局面,她依舊迅速的打包好自己的行李,想要回家的願望強烈的侵占了她所有的意識。

她像一個被嚇壞了的、迫切渴望回到她唯一的庇護所去的孩子似的,迫不及待地渴望回到塔拉莊園去。

思嘉麗從擱板上一把抓起她的寬邊草帽隨手扣在頭上。她對著鏡子機械地理了理幾綹松散的頭發,但好像並沒有看見自己的影像。

她心中那微微起伏和發冷的驚恐情緒在向外滲出,直至她撫摩面頰時也猛然發覺自己的手指涼了,盡管這時她身體的其餘部分還在冒汗。

她匆匆拿起簡單的行李走出家門,來到炎熱的陽光下。

這是個熱得令人眼花的炎炎的酷暑天,她在桃樹街上走了不遠就覺得太陽穴在轟轟地跳了。她聽得見遠處街頭有許多聲音在大叫大喊,時高時低。

等到她看見亞特蘭大標志性的建築物時,因為她的胸衣箍得太緊了,就已經開始氣喘,不過她並

沒有放慢腳步。這時前面那片喊叫聲也愈來愈響了。

從亞特蘭大市中心的大街上全是一片紛紛攘攘,像個崩塌了蟻丘似的。黑人們驚惶失措地在街上跑來跑去,無人照管的白人孩子坐在走廊上嚎叫。

街上擁護著滿載傷兵的軍車和救護車,以及堆滿行李和家具的馬車。騎馬的男人

們亂糟糟地從兩旁小巷裏奔上桃樹街,向胡德將軍的司令部馳去。

她提起裙子沿大街直往前跑。她一路念叨著,“北方佬來了!北方佬來了!”仿佛在給腳步打節拍似的。街道上擠滿了人,他們盲目地到處亂跑,同時滿載傷兵的軍車、救護車、牛車、馬車也擠在一起。人群中一片震天的喧嚷像怒濤般滾滾而來。

她從人群中擠出去,奮力地穿過街道空地上那些狂熱洶湧的人群,又盡快跑過一條短街,攥緊手中的行李朝向火車站趕去。

一隊隊滿身塵土、精疲力竭的士兵正在站臺上等待火車的經過。

他們數以千計,都是些滿臉胡子、骯臟不堪的人,肩上斜挎著槍枝,邁著行軍的步伐迅速地朝月臺行走著。

在這些士兵的後面是轔轔滾動的炮車,趕車的用長長的皮鞭狠狠抽打著羸弱的騾子。蓋著破帆布的軍需車搖搖晃晃地在廣場淩亂的車轍中駛著。

騎兵掀起一團團令人窒息的塵土急速地在破敗不堪的火車站前跑過。思嘉麗以前還從沒見過這麽多士兵呢。

“撤退!撤退!軍隊正在撤出城去啊!”她絕望的望著一列列滿載著傷兵的火車緩慢的駛離了亞特蘭大。

她左推右搡地穿過等在火車站送行的人群,好不容易來到月臺上的一個候車室入口,這裏不怎麽擁擠了,她又提起裙子飛跑起來。

她到達火車站時已累得頭暈氣喘。她那件胸衣快要把她的肋骨勒斷了。她在火車站候車室入口的門前停下來喘口氣,讓心跳稍稍緩和一些。

如果她再不平靜一點,就一定要暈倒了。她抓住一根燈柱,倚著它站在那裏,這時她瞧見一位騎馬的軍官從不遠處飛跑而來,於是靈機一動,趕快跑到前方向他揮手。

“啊,站住!請站住!”她急切的跑到馬前懇求道。

那位軍官突然勒住馬頭,因用力過猛,那騎馬豎起前腿往後退了好幾步。從表情來看,軍官已十分疲勞可又有極為緊迫的任務在身,不過他還是迅速地摘下了頭上的軍帽。

“思嘉麗!”年輕的軍官驚訝的瞪著眼前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的少女。

“艾希禮?怎麽會是你?”斯嘉麗不敢相信的望著眼前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年輕軍官。

艾希禮威爾克斯此時穿著一套略有些暗淡的軍服,一頭金發已被夏日和驕陽曬成亞麻色,看來倒不像的那個隨隨便便、睡眼朦朧的小夥子,可是他看上去卻依舊皮膚白皙,身材細長。

他用軍人的姿勢筆挺地坐在馬上,他穿著一身舊軍服,手槍掛在破舊的皮套裏,用舊了的劍鞘輕輕敲著長統靴,一對快要銹了的馬鞭在隱隱發光。

斯嘉麗將目光望到了他在日光下的閃亮肩章上,他現在似乎已經升職為南部聯盟陸軍少校了。

“上來吧,”他禮貌的伸手邀請斯嘉麗上馬,斯嘉麗望著跟以前相比同樣漂亮卻滿臉疲倦的艾希禮不禁失了神。

她握緊艾希禮的手,迅速翻身上馬,抱緊了眼前男子的細腰。

她感到艾希禮渾身一僵的不自在,好在他並沒有阻難她這一個表示親昵的小動作。

“嗨,思嘉,你怎麽會在亞特蘭大?”艾希禮扭頭望向斯嘉麗,他的眼睛流露出疲倦和困惑的神色,但他依舊給人以輕松的感覺。

斯嘉麗癡迷的凝視著眼前的那個清秀男子,他還是她所愛的那個漂亮的艾希禮,不過她敏感的發現他已經顯得和以前很不一樣了,他似乎變得更加穩重和成熟起來。

“是不是北方佬真的就要來了?請你如實的告訴我,”斯嘉麗顧不上回答他的問題,她緊張的攥緊了艾希禮的衣角。

“我想是這樣,半小時以前指揮部收到了快報,是從我們在瓊斯博羅前線來的。”

蘇瑪麗望著許久不見的斯嘉麗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將這個沈重的事實如實告訴她。

“瓊斯博羅?你確信是這樣?”斯嘉麗驚恐的瞪大了眼睛,那裏距離塔拉莊園只有不到10英裏的距離。

“思嘉,我從來不會對你說謊。”蘇瑪麗嚴肅的點頭道,“這個消息是我的現任長官哈迪將軍親自發來的,他在快報中說道:'我已失敗,正在全線退卻'……”

“啊,我的上帝!那我們該怎麽辦?”斯嘉麗一臉無助的望向了眼前一臉沈重的男子。

“在遇到我之前,你本來是打算準備去哪裏的?”蘇瑪麗頓了頓,有些疲乏的朝斯嘉麗問道。

“我要回家!”斯嘉麗像一個固執的孩子般抱緊了放在胸前的行李。

“跟著我,我會親自送你回塔拉莊園的,因為我順便也要經過那裏,軍隊馬上就要撤離亞特蘭大了。”蘇瑪麗若有所思的重新抓起韁繩,揚起了手中的馬鞭。

那匹馬經主人一刺就像彈簧般向前蹦去了,空留滿地的硝煙和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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