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蘇米走後，刑天漠用非常不讚同的眼神看著自己的父親。

“我同意你媽的評價，這次，你的眼光還是不錯的。蘇米是個好孩子，很積極向上，不想是我們邢家的人，一個個都苦大仇深的。”邢父帶著微笑說，他也知道自身的問題在什麽地方。

“苦大仇深？”刑天漠翻個白眼，有這麽嚴重？

“每個人都跟這個世界欠了他幾個億一樣，我是這樣，你媽是這樣，你也是，你弟弟也是。可到頭來，誰也解不開這些玩意兒。我早就厭煩了，我相信你們也厭煩了。不過也還好，至少蘇米來了之後，邢家才有那麽點樣子。可惜啊，我不想再維持和平的表象了，我死了，大家就都好過了。”

刑天漠不明白父親的這番感悟從何而來。

“我覺得，你至少應該考慮母親的感受。”刑天漠是無所謂的，傷痛什麽的，他都已經習慣。

而常年與幸福相伴，為他擔憂最深的，是母親。

父親這樣決絕的赴死，最難過的也是母親。到最後，最無法接受的，肯定也是母親。

“就是因為考慮到你母親的感受，我才這樣做的。這麽多年，我該放過她了。你們也知道醫生怎麽說的，手術成功就是活，但不成功的後果可就多了。癱瘓的只剩下眼睛可以動，或者成了植物人，到時候你母親又要操勞一個半死不活的人。你願意看到這樣的情況嗎？”

不如死了，一了百了。那些陳年舊事，也不用再困擾著任何人。

邢父是看的坦蕩之人。

不知道為何，這樣的坦蕩出動了刑天漠的心。在他看來，父親這無疑是在向命運低頭，是在認輸。並不像是他的個性，那種殺伐果斷的個性。是不是眼看著生命走到盡頭的人，他們的想法都是如此悲觀又坦然？

“要不要承擔後果，也不該是你一個人說了算的。”其實坦然也只是針對他自己，也從前一樣，父親並未考慮別人的感受。

“你的意思是，讓我問問？別逗了，我們都了解她是怎樣的一個人。很堅韌，你母親其實才是敢於和命運對抗又承擔後果的人，無論是什麽事，她咬一咬牙就覺得能撐過去。可我不想她這樣了，到了晚年，半只腳踏進棺材，她該自由點了。”

邢父不想把話挑明，有些事本就是公開的秘密，說出來就沒意思了。

不接受手術的念頭是經過深思熟慮的，並不是某種莫名其妙的堅持和念頭。

“母親說，你還念著小姨，雖然我沒見過她，可我覺得就算你打算坦然去死，也該和母親把這個話題說清楚。我知道家裏人都不想提這件事，但你都要死了，還介意什麽？”

面對刑天漠的咄咄逼人，邢父不想再糾纏什麽，揮揮手表示放過這個話題。

事實上，邢父也沒想到邢母會往這方面想。斯人已逝，已經過了許多年，但刺終究還是刺。年輕並不能成為犯錯的理由，傷人這麽深，臨死還沒解釋，好像的確說不過去。

“我本不想插手，我尊重你的選擇，也同樣的，請你尊重母親。她這些年在家裏，可以說是忍辱負重，你的相好是小姨，是她的妹妹。而死的人是你的相好，也是她的妹妹。撫養千殤這件事來說，她從來沒有偏袒過任何人，這輩子她很對得起你了。”刑天漠繼續開口說：“臨死了，你也會做到對得起她吧？”

邢父算是認同的點點頭，疲憊的閉上眼看向窗邊。聽到關門聲的時候，才緩緩回頭。到底是自己生的兒子，說話、做事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離開的刑天漠並沒有走遠，而是坐在走廊裏。

當年的事，他也只是憑借猜測，當初叛逆的時候，想著用什麽方法來打敗父親。而小姨，是無意中聽到的人，母親沒有提過，父親也沒有。這麽多年來，刑天漠也很少聽母親提起過她娘家的事。探聽說的小姨出現的時間，以及邢千殤的出生，大概的猜到而已。

而今天，算是徹底坐實了這個猜測。

對刑天漠來說，這並沒有特別大的沖擊。他和千殤，在什麽也不知道的時候，就是一對奇怪的兄弟。千殤比較陰郁，而刑天漠比較陰沈，邢家的一對怪胎。而怪胎和怪胎之間，也是玩不到一起的。他們沒有過什麽爭搶玩具，相互抄作業的經歷，有的時候甚至見了面也會迅速轉開。

也有想要修覆兄弟感情這種念頭，往往不會付諸行動，而付諸行動的，也沒什麽好的後果。

那種隔閡，並不是來自不是同一個母親的感覺。就是刑天漠不懂邢千殤的世界，而邢千殤也看不透刑天漠的想法。

刑天漠的冷漠並非天生，他也記得自己有過歡笑的時候。之所以變得冷，是在母親的溫暖下，他意識到父母之間的冷。父親總是匆匆忙忙的回家，匆匆忙忙的出門。母親常年裝作一切都好，丈夫很好，孩子們也很好。

年幼時曾想過撕破這種表象，可也看不明白這個家庭裏裝著什麽。

後來猜到了，也不敢去撕了。

其實應該慶幸的，到底是將這層偽裝給撕破了。

好的一面就是一家人從此盡棄前嫌，壞的，還能更壞嗎？

想了一會兒，覺得無趣的刑天漠找到主治醫生，告訴一聲父親想要轉去療養院的事。一聲竭盡所能的挽留，並且想讓邢父進行手術，醫院已經約了好幾位腦科和腫瘤的權威專家來看他的病例，把握會越來越大的。

刑天漠心想無論你有多大的把握，他是不敢讓父親在這個醫院裏接受手術的。哪怕主治醫生是無辜的，或者醫院是無辜的，都不能。

醫患之間需要信任，沒有信任的話，手術結果不理想，會有人要崩潰的。

在醫生的勸說下，刑天漠跟醫生表明父親決議的不願意選擇手術。在萬般無奈之下，醫生只好同意了，但還是再三叮囑，家屬要做好病人的思想工作。沒有那麽大的思想包袱，手術就會輕松很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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