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墨跡2

汪子墨一直很後悔自己把子璇帶到了上海。大上海，醉生夢死的大上海，幾乎沒有人在見識過她的奢華和美麗之後還能甘於平淡，不還是有的，一個是芊芊，一個是可雲。汪子墨都親眼看到這兩人在面對上海的繁華時的淡然以及落於平淡時的愜意。

可是，很遺憾的是，子璇並不是這兩個女子。因為從小到大家人的寵溺，讓子璇養成了不負責任的性子，等到汪子墨反應過來的時候，子璇已經沒有回頭的機會了，她親手斬斷了和谷玉農的婚約，拋棄了世上最愛她的男人，義無反顧地奔向大上海。

汪子墨痛心地看著，卻無力阻止，也沒有臉面去阻止。子璇的錯已經鑄下，他再補救也沒用，而且他也沒有臉皮請求谷家原諒子璇，這都是他的錯，爹娘把子璇交托給他好好照顧，可是他卻讓子璇一錯再錯，看著被那個男人欺騙，哭著回杭州的子璇，汪子墨曾經日日夜夜地自責。

後來，後來他是怎麽度過那段低潮期的？是芊芊，小姑娘循循勸導，細細給他分析了整件事，汪子墨絕對不是應該受到責備的那個人，他只是一個不懂得如何照顧妹妹的傻哥哥罷了。因為心情低落，汪子墨連畫畫也沒有了靈感，那曾經讓他很是驚恐，他唯一會的就是畫畫了，如果連畫畫的能力也失去了，那麽他要如何生存在這個世上。

那時候子璇回到杭州，常和梅若鴻混在一起，根本沒想到自己的哥哥為了自己而陷入了人生的困境之中。汪子墨回想起來，那段時間是他一生最快樂的時光了，那時候的芊芊是他汪子墨的師妹，為了鼓勵他，芊芊把他拉進了拾憶的籌辦之中，他們為了畫廊的事情忙碌著，他每天回家都累得倒頭就睡，卻覺得無比快樂。他不再在街上狂奔大喊大叫，不再破口斥責封建殘餘，不再坐在畫室裏卻只顧著抒發情感。

他和芊芊朝夕相處，為拾憶商量、討論甚至爭吵，他見識到了天外有天，自己還有許多要學習的地方，他知道了杜家不是什麽封建家族，那些和芊芊一樣的大家族也不是他從前想象的那樣。

是什麽時候對芊芊有了感情的呢？也許是很久之前，但是汪子墨發現自己對芊芊的感情的時候卻是在那兩年裏。芊芊美麗，睿智，總是井井有條，能把所有事情都應付好，總是會為人著想，對認同的人很體貼，即使子璇莫名對她有不善，芊芊看在眼中卻從來沒有對他提過。

美好的芊芊值得所有人的喜愛，汪子墨覺得，他會愛上芊芊是很正常的事情，正如谷玉農會對芊芊有好感。汪子墨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加深對芊芊的感情，他覺得芊芊還小，再過兩年再對她表白也不遲，現在他做的就是守在芊芊身邊，看著他的小師妹逐漸綻放自己的光彩。

汪子墨在之後的日子裏曾經想過，他沒有對芊芊表白過，究竟是好還是不好。沒有說出口，他和芊芊仍然可以光明正大地以師兄妹的身份相處，可是說出口，起碼能讓她知道自己對她的感情。

汪子墨的快樂日子很快過去，唐潤祈回來了。這個曾經在芊芊口中無數次出現的青梅竹馬，這個沈默的男人強勢地出現在他的世界，強勢地把芊芊永遠地奪去。

汪子墨永遠記得當自己看到芊芊嬌羞地依靠在唐潤祈身邊站在自己面前的場景，當時他是什麽心情呢？他的腦中“嗡”地一下，原本見到芊芊的欣喜在瞬間變質，心兀的下沈，下沈，沈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死死地盯著唐潤祈，這個男人何德何能，他決定守護的女孩選擇了他。

汪子墨看到了唐潤祈眼中的得意，那讓他勃然怒起，他差一點就要撲上去狠狠揍一拳這個可惡的男人了，即使他知道這個男人是最年輕的少校，即使知道這個男人是唐家的三少爺。可是汪子墨隨即看到了唐潤祈面對芊芊時的柔情和愛意，那是一個男人看心上人的眼神，那樣甜蜜那樣溫柔，滿滿的情意仿佛就要盛不住地溢出來，眼睛是騙不了人的。他很清楚擁有那樣的眼神，這個男人的確很愛被他看著的女人，因為他也是這樣看芊芊的。

汪子墨的怒氣奇異地消退了，唐潤祈是真心對待芊芊的，自己又有什麽資格怨他和芊芊在一起？那麽芊芊呢，汪子墨期待地看向芊芊，她對唐潤祈展露了一個從來沒出現的甜美笑容，原來一向大方的芊芊也會滿面暈紅，不好意思與人對視。汪子墨只覺得心中的苦澀蔓延到嘴裏了，絲絲縷縷的疼痛一點一點地在胸口延伸，汪子墨覺得胸口很疼，很想伸手捂著胸口，卻仍然維持著溫和的笑容看著芊芊和唐潤祈相視而笑，這樣的芊芊特別美，是震撼人心的美，可是她會如此的原因卻不是自己，她愛那個男人，從小就認識的男人。

之後的日子在汪子墨看來都是一樣的，他看著芊芊和唐潤祈感情甜蜜，看著芊芊被唐潤祈呵護，捧在手心，每天都開開心心，汪子墨為芊芊得到幸福而高興，卻只覺得自己越發不能自然地面對芊芊了，他的心很苦，他想喘氣，於是她聽了老師和芊芊的建議，離開上海，離開了芊芊所在的城市。

在全國的旅行讓汪子墨眼界大開，心中的郁悶紓解了許多，在他覺得自己能自然看著芊芊和唐潤祈站在一起的時候，汪子墨回到了上海，這裏有她，他總是思念著這個地方。

芊芊被流言困擾，汪子墨只能盡力利用自己的影響力減少別人對芊芊誤解。事情在唐潤祈護送芊芊回上海後很快就解決了，汪子墨這才發現自己一個文弱書生的力量是多麽弱，他根本沒有能力在亂世保護芊芊不受到傷害，唐潤祈才是那個能護著芊芊一輩子的男人，他汪子墨哪有資格再談得到芊芊？

時間很快飛過，汪子墨推了爹娘的相親宴，卻不知道如何告訴他們在短期內沒有成親的打算。雖然已經接受了芊芊和唐潤祈在一起的事實，可是他仍然不能勉強自己和別的女子成親，那樣對他，對那個女子都是不公平的。一直讓他很頭疼的子璇在民國十八年得到了救贖，雖然很討厭梅若鴻和張菁這對不知廉恥的狗男女，但是汪子墨還是感謝他們的無恥拯救了子璇。

梅若鴻和張菁傷害了醉馬畫會的所有人，卻獨獨讓混沌的子璇清醒了過來，一再受到男人的傷害，子璇終於大悟，讓汪子墨很欣慰，子璇是受了傷，卻也徹底清醒過來了，傷口總有愈合的一天，可是子璇的人生從此擺脫了陰霾。

似乎從張菁出現開始，汪子墨的人生變得多姿多彩。他和醉馬畫會的各位到了上海，開始了事業的成功。再看到梅若鴻和張菁的鬧劇，汪子墨很慶幸自己和子璇早早就抽/身而出，沒有和他們參合在一起，不然子璇受到的影響絕不會只是情傷。

自從梅若鴻和張菁在上海的畫展戲劇性地突然落幕，聽說梅若鴻失蹤，之後連張菁也沒了蹤影後，汪子墨除了從唐潤祈那裏得到了水雲齋的股份之外，就從此沒有了梅張兩人的消息，而汪子墨也疊起心思和子璇一起經營畫廊，和芊芊的拾憶加強了合作，把這兩人拋到了腦後。

所以汪子墨是絕對沒想到張菁竟然會在三年之後再次出現，還把芊芊綁架了起來。那天汪子墨聽到氣喘籲籲的可雲的通知，只來得及叫工作人員去唐家通知唐潤祈，他便拔腿就跑。等他趕到時，看到芊芊已經被唐潤祈抱在懷中。汪子墨眼尖地發現了芊芊臉上的傷痕，心頓時揪了起來，他跟著去杜家，聽著醫生的診斷，心疼和氣憤在胸中翻騰，心疼芊芊受到的災難，氣憤曾經對他許諾會照顧好芊芊的唐潤祈竟然讓芊芊受到這樣的委屈！

那天晚上，汪子墨狠狠地揪著唐潤祈的衣領，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臉上，質問他究竟是怎樣保護芊芊的。唐潤祈沒有任何反應，汪子墨發洩地揍了唐潤祈幾拳之後，卻很快停手了，他冷著那張一向儒雅溫和的臉，“我不會再打你，我要你一輩子都記得因為你的疏忽，讓芊芊受到了什麽傷害！”

唐潤祈在黑暗中的聲音顯得特別沈重，他嘶啞地道了句：“我不會忘記。”就留下汪子墨轉身離開，汪子墨很清楚芊芊在唐潤祈心中的重要性，他並不擔心唐潤祈的能力，只是想為芊芊做一點事，讓唐潤祈牢牢記住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芊芊被綁架，汪子墨雖然很著急心疼，他卻發現自己竟然很放心把芊芊交給唐潤祈照顧和報仇，究竟是為什麽？

沒來由地，汪子墨想起了李可雲。他的人生第二個變化就是李可雲帶來的。可雲來到水雲齋工作後，他的心思更多地放在了這個可憐的女子身上。他逐漸知道了她的過去，逐漸了解了她的遭遇，看到了她曾經的孩子的父親陸尓豪，心中卻是一點一點地為她可惜，為她憐惜，為她而牽動已經平靜很久的心。

可雲是一個很優秀的女子，她眼睛中的光亮掩蓋住她憔悴的容顏，汪子墨覺得，擁有那樣一雙明亮而睿智的雙眼的女子不應該受到那樣的痛苦和陸尓豪的糾纏。於是汪子墨開始不自覺地關註可雲，為她擋去了陸尓豪幾次的糾纏，在陸尓豪汙蔑他和可雲有染時卻並沒有感到厭惡和討厭。

在芊芊的調侃中，汪子墨腦海中最先浮現的竟然是可雲！汪子墨曾經為此很苦惱，他不是一直把芊芊放在心底的嗎？為什麽會想到可雲呢？

這樣的苦惱困擾著他，直到汪子墨看到那個日本浪人撲到可雲的身上。汪子墨看到可雲被那個臭日本男人撲到，胸中激蕩的是無盡的憤怒，比他得知芊芊差點被人侮辱時更加氣憤。汪子墨從來沒有那麽粗暴，他把兩個日本浪人狠狠地收拾掉，趕緊仔細查看可雲有沒有什麽事，他根本不能想象，可雲有事的話，他要怎麽辦。

因為惹到日本人，汪家和李家很快收拾了細軟離開上海，自從唐家離開，上海就更亂了，這裏根本不適合他們生活了。兩家人一直奔波，好不容易趕到廣州，投奔唐潤祈的兩個兄弟。為了可雲得罪日本人，而被迫離開家鄉，汪子墨心甘情願，汪家父母也沒有一丁點的不開心，他們的兒子終於願意結婚了，可雲是個好女孩，他們已經滿足了。

和可雲舉行了簡單的結婚後，汪子墨通知了遠在美國的芊芊，看到她衷心的恭喜，汪子墨只覺得心中好像有什麽徹底放松了下來，看著手中娟秀的字體，汪子墨沒有了曾經纏繞他多年的苦澀，在時間和可雲的作用下，他終於放下了心中那段苦戀，芊芊仍然是他的小師妹，但也只會是他的小師妹了。

隨著抗日戰爭爆發，汪子璇堅持留在廣州，而汪子墨一家跟隨著孫穗斌和景翔逃難到香港，接收了逃難而至、滿面淚痕的許濟航老師，從此再沒有離開這個地方。曾經年輕有為的新秀汪子墨變成了享譽港島的汪老汪大師，他的身邊從可雲一人變得越來越多，兒子、女兒相繼出生，接著人又越來越少，岳父岳母、爹娘、老師師母，他們一個接著一個離開，伴隨著孫子孫女的不斷出生，汪子墨的心逐漸沈澱。

平淡的生活才是人生的結局，汪子墨曾經輕狂，曾經苦澀的心在與可雲平淡溫馨的日子中變得平和而溫暖，年輕時期的所有感情仿佛都隨著時光的流逝逐漸消逝，當時所有的喜怒哀樂，如國畫裏的墨跡，在心中留下了痕跡，不會忘記，卻會逐漸沈寂，淡去，直至消失無蹤。只有身邊的女子，給了他繁華過後的寧靜，和喧鬧之後的淡然，只有身邊的女子，才是他心靈的安然之地。

汪子墨收回目光，看向伴在自己身邊半個世紀的女子，這是他的結發妻子，他的愛人。溫雅的笑容綻放在蒼老的臉龐上：“我們回家吧，老婆。” 謝謝你的全心信任。可雲沈靜的雙眼在對上汪子墨柔情的眼睛時起了波瀾，她明白了汪子墨眼中的含義，“好。”

並肩而走的老人悄悄牽上了身邊老婆婆布滿皺紋的手，兩對夫妻也許曾經交集，但都在攜手並肩，一步步走上各自的路。

作者有話要說：盡力描繪，但是也許筆力有限，感覺沒有足夠表達出汪子墨的情感。大家能明白他的心路嗎？寫到最後，我眼淚都出來了，汪子墨的感情經歷了大起大落，最後歸於平淡，是很讓人感慨的，希望大家能在我的描寫中感受到那種味道。PS：今天雙更，明天就不更了，雙更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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