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一停下，芊芊就興沖沖地解開安全帶，下車往畫廊大門而去，卻在半路被眼疾手快的唐潤祁拉住，毫不避諱地一把牽上手。芊芊低頭看看兩人緊握的雙手，又張望了一下四周人來人往的街道，正要開口便被他打斷：“你不是趕著來畫廊看看嗎？還不快點進去？” 說著唐潤祁緊了緊手上的力道，當先推開玻璃門邁步而進，芊芊只得亦步亦趨地跟隨。

兩人一進門，就看到畫廊裏有兩三個客人正在幾幅作品前駐足欣賞，身邊都站著一名畫廊的員工帶著笑臉講解。芊芊掃眼過去，只見畫廊的大廳墻壁上換上了不少新作品，作者署名有汪子墨，也有一些新晉畫家，當即把害羞之類的思緒拋開，專註在這些作品上。

唐潤祁見芊芊心神都被畫作吸引了，仿佛把他這麽個大人都給忘記了，便自己隨意地打量這間芊芊頗為自得的畫廊。這一打量，倒明白了芊芊的自得是為何了，畢竟這間畫廊裝修布置得很有特色，把時下不少畫廊更勝一籌。兩人現在站在門廊處，卻能一目了然整個畫廊的情況。畫廊原只是一間大面積的通鋪，此時利用羅馬柱、維納斯雕像以及屏風把空間隔開，形成了三個獨立卻又互有關聯的空間。左邊是西洋畫作，布置裝飾都參考西洋風格，連鑲嵌畫作的畫框也是西洋風格，與之相對的，右邊是國畫、丹青、書法作品，利用古色古香的屏風營造了一個獨立空間，此處的布置全采用中國風裝飾，從宮燈、插瓶，到書桌、紙鎮、筆墨紙硯，無一不精致又無一不精彩。

明明中西兩種風格截然不同，卻能在同一空間裏和諧相融，中間的畫廊主廳起到不可忽視的作用。畫廊的主廳比左右兩廳的面積要小得多，裝修風格不像中、西兩廳般界限清晰，既有中式的厚重沈穩，也有西式的明快時髦，墻壁上只無序地掛了幾幅作品，卻是有中有西，沒有限制，卻巧妙地把左右兩廳的中西風格相互融合，最終使兩種截然不同的風格融為一體。這種獨特的風格自然能吸引不少愛畫之人，也把中西作品靈活地展現於人前，在如此氣氛濃厚的畫廊，有多少客人能不感興趣，能不掏錢買下一兩幅畫作呢？

唐潤祁看了看幾個站在客人身邊面帶笑容，耐心講解的員工，嘴角微翹，怪不得聽說畫廊生意頗好，除了有汪子墨的名聲外，更多的還是畫廊的經營者經營得當啊。

“潤祁哥，我們去那邊看看吧，師兄的作品很不錯呢，我要過去仔細瞧瞧。” 畫廊的經營者搖了搖唐潤祁的手，把他的心神晃回，他不經意地看向芊芊指向的西洋廳，正想點頭，餘光卻瞄到主廳的一個角落裏，一扇暗門被打開，三男二女從那裏走出，當頭的那個和身邊女子邊走邊說的西裝男子正是谷玉農。唐潤祁沒有回應芊芊，卻把她拉近自己，手臂自然地攬上纖瘦的肩膀，低頭靠近芊芊，在她耳邊笑道：“你一來就忘記我了，芊芊，你不是應該先好好給我介紹一下畫廊嗎？”

芊芊被唐潤祁這突然的親昵小小嚇了一跳，聽得他在自己耳邊的抱怨，才記起自己今天來這裏的目的，趕緊討好地笑笑：“哎呀，我好久沒來，一下子太興奮而已，我這就帶你去參觀一下。”沒等唐潤祁回答，她便發現迎面走來的兩人，芊芊略帶驚訝地叫道：“曉曉？你怎麽來這裏了？不是說最近沒空嗎？” 考完試後芊芊找過唐曉曉好幾次，每次都被她以沒時間推了，還以為她又被大少夫人拘著，誰知她竟然在畫廊。

“芊芊，嘻嘻，這兩天沒這麽忙了，我今天就來這裏看看唄。” 唐曉曉有點心虛，眼睛轉了轉，忙轉移話題：“你是來找汪子墨的吧？他這兩天都沒來，你去許先生那裏找他吧。對了，你知道成績了嗎，怎麽樣了？”

芊芊楞了楞，覺得唐曉曉好像怪怪的，沒來得及細想，就被她拉著不停發問，只來得及對谷玉農頷首打招呼。

谷玉農剛才和唐曉曉在後面辦公室和畫廊的幾個經理討論了一下畫廊下一季的計劃，沒想到一出來就看到芊芊和唐潤祁親密地靠在一起，心中頓時有點難受，卻沒有他想象中的痛苦。谷玉農楞了一下，覺得這種情況與那時和汪子璇解除婚約的感受很相似，他面前仿佛又出現了舞會那晚，芊芊清澈的眼光，“我希望你想清楚自己的感覺”，難道，這次自己又錯了嗎？

谷玉農楞神間，唐曉曉就打發走三個經理。這間畫廊雖然是杜世全為芊芊而開的，但芊芊畢竟是學生，還要到許老處學習，打理畫廊的時間並不多，谷玉農見芊芊實在忙不過來，便幫忙管理一二。而唐曉曉來畫廊的次數多了，不時也會提一些建議，畫廊的員工得了芊芊的吩咐，也會聽從兩人的要求。

唐曉曉看到谷玉農和唐潤祁相互對視間仿佛有火花噴出，便暗嘆一聲，希望今天谷玉農不會死得太慘。

唐潤祁和谷玉農默默對視了一陣，便相互打了個招呼，寒暄兩句。谷玉農看了眼笑容燦爛的芊芊，率先問道：“三少今天來，是對什麽作品感興趣嗎？我給你介紹一下吧，這邊是西洋廳，主要出售西洋畫作，當初芊芊為了布置這裏，著實花了不少精力，我陪著他逛了好多洋行，才找到現在這些布置，那邊是……” 唐潤祁強忍著氣仔細聽著谷玉農如主人般向他介紹畫廊，又聽他句句不離芊芊，雖然心中恨極這家夥的炫耀，但能聽到芊芊之前的辛苦和努力，再氣他也要仔細聽，才能知道他不在上海時芊芊的生活，芊芊是不會告訴他自己曾經多麽辛苦的，他只有從其他渠道了解，把涉及谷玉農的部分忽略掉就是。

谷玉農見唐潤祁額上青筋隱現，明顯氣極，卻仍然耐心聽著他嘮叨，停下話，挑眉詢問：“怎麽？三少不想聽我介紹這些嗎？”

“不是。你繼續說吧，芊芊不會讓我知道她當時是怎麽奔波辛苦的，我聽你介紹才能了解她這幾年的情況。”

谷玉農無話可說，唐潤祁眼中的柔情就快滿溢出來，最重要的是，他的心意谷玉農自愧不如。能在情敵面前即使再生氣也忍耐著聽他與心上人的相處，只為了解她的生活，谷玉農不清楚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是眼前這個冷漠寡言的少校做到了。唐三少衣錦還鄉，外界都說唐三少手段了得，兇狠無比才能小小年紀就做到少校，可是在谷玉農看來，起碼對於芊芊，唐三少絕對是情深意重了。

那邊芊芊終於應付完唐曉曉，好奇地看看沈默的兩個大男人，眨眨眼，她看向唐潤祁：“你們在說什麽？怎麽突然就停下了？”

唐潤祁一改面對谷玉農時的冷臉，自然地牽上芊芊，他溫聲道：“谷少爺在跟我說你籌備畫廊的艱難，但是我卻從來沒聽你提過。” 說道後面已隱隱帶著責備。

芊芊訕訕一笑，趕緊祭出殺手鐧——撒嬌：“我都說了怎麽籌備啦，只是一些小麻煩，曉曉和玉農都有幫忙，我覺得不是什麽大事，就沒說而已。對吧，玉農？”

谷玉農這是第一次見到芊芊這麽小女兒嬌態，平時的芊芊一直是聰慧，沈穩，鎮定從容的，卻總是缺少了一點她這個年紀女生的嬌憨。不過短短幾個月沒見，芊芊身上如今少了幾分沈重，卻多了不少開朗和女兒嬌，谷玉農知道，這是唐潤祁的功勞，他心情覆雜地看了眼唐潤祁，配合地點頭，卻不是配合芊芊：“唐三少很應該聽聽，當時芊芊你的麻煩還真不少。” 見芊芊瞪眼，他又轉向唐潤祁，“三少有什麽想要了解的，盡可以來找我，我基本都清楚一二。” 指的是唐潤祁剛剛提到的芊芊這幾年的生活，唐潤祁詫異地挑挑眉，定定地看了谷玉農好一陣，難得對除了芊芊之外的人露出笑容，爽快應道：“好。那就打擾谷少爺了。” 既然谷玉農這麽快想通，他也樂於如此。

兩個男人相視一笑，頗有一切盡在不言中的意思。

這時一個經理找谷玉農詢問新進的一批作品，谷玉農看了芊芊一眼，問道：“芊芊，你也來看看這批作品吧，裏面有你之前要求進的那幾幅。” 芊芊怔了一下，這不是什麽緊急重要的事，谷玉農這是有話想跟她說。芊芊看了看沒反應的唐潤祁，便點頭跟上兩人往辦公室而去。

芊芊看了一遍這批新作品，叮囑了經理把這些作為主力宣傳作品，一直沈默的谷玉農便打發走經理，只剩下兩人。

“剛才我為了氣氣唐三少，故意在他面前說當初你籌備畫廊的艱難，又說我是如何陪在你身邊解決這些麻煩。他明顯已是氣極，我還有點擔心他會揍我，沒想到我停下後，他卻要我繼續說下去，只為了了解你當初的情況。” 芊芊原以為谷玉農是要和她講清楚表白的事，她也覺得兩人面對面說清楚為好，沒想到谷玉農開場白卻是唐潤祁，再聽到話中內容，芊芊也沒料到唐潤祁是這麽想的，心中突然抽了抽，卻不知說什麽好。

當初杜世全疼愛女兒，為她開辦一間畫廊，卻早已說明，一切事宜全由芊芊自己負責辦好，他只出場地。芊芊知道這是爹為了鍛煉她，對於自己負責辦好一間畫廊也很有興趣，便認真地開始努力。只是畢竟是第一次親自接觸生意，別人也只當她是毛丫頭，其中的困難的確不少，卻讓芊芊學到不少東西。後來和唐潤祁講起，芊芊覺得這些艱難已經過去，沒必要讓唐潤祁知道難受，便隱去不提。

谷玉農也不用芊芊接話，繼續淡淡的語氣，“三少這麽一說，我突然就釋然了，也明白為什麽你會選擇他。我自問不如他的心意。那天你問我，是否把感激之情以及渴望愛情的欲/望和愛情混為一談，要我想清楚自己的感覺。而且，就算我對你是男女之情，你也不會接受我。” 谷玉農苦笑，看芊芊正要開口，他繼續道：“你不用對我說對不起，你沒有對不起我的。其實到現在，我也搞不清自己的感受，感激是有，友情是有，喜歡也有，好像什麽都有，卻什麽都不清晰。但剛才看著你和三少，我卻只想到放手。找你來，我是想告訴你，不要擔心我的表白了，我最近想了很多，再見到三少，早就釋然早就放開了，所以希望你也放開吧。其實，不放手不行啊，我還真怕三少會揍我，我可是文弱書生啊。” 谷玉農說道最後，還半真半假地開了個玩笑。

芊芊翻了個白眼，反駁：“玉農，我明白了。不過，他才不會亂揍人呢。”谷玉農暗嘆氣，芊芊這麽維護唐潤祁，他不放手也不行啊，“所以，我還是祝福你和三少就好。不過，朋友還是可以做的吧？”

芊芊重重地點頭：“謝謝你，玉農。” 頓了頓，芊芊狡黠地眨眨眼，“畫廊還要靠你呢，你這個朋友我怎麽舍得放手？”

谷玉農怔楞，反應過來便莞爾：“我無償工作這麽久，你還想繼續壓榨我？”

“能者多勞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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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芊和谷玉農有說有笑地一同步出辦公室，唐曉曉識趣地去找谷玉農八卦，留下芊芊和唐潤祁。

“你不問我什麽嗎？” 唐潤祁一樣沒什麽反應，芊芊倒忍不住了。唐潤祁失笑，捋了捋芊芊額前的碎發，“谷玉農剛才不是已經表示放手了嗎，我還問什麽？” 他留意到兩人出來時坦然的表情，自然心裏有數，知道芊芊和谷玉農已經說開。話鋒一轉，他又興師問罪起來，“不過，若不是剛才谷少爺告訴我，我還不知道你辦這畫廊這麽辛苦。我問你時，還一點都不透露。” 唐潤祁捏捏芊芊挺拔的俏鼻，嘆道：“以後有什麽都告訴我好嗎？無論是好事壞事，高興的還是難過的，只要是你的事情，我都想知道。”

芊芊想到谷玉農的話，抽抽鼻子，把湧出的酸澀壓下，把自己投入唐潤祁的懷中，雙手緊緊摟住他的腰，腦袋埋在他的胸膛，唐潤祁被她這難得一見的主動驚訝了，就聽到芊芊輕輕的回答，“好。” 芊芊把臉埋在他胸前，因此聲音悶悶的，唐潤祁卻輕而易舉地聽出其中的顫抖。他雙手舉起，把芊芊纖細的身子摟入懷中，手下是她微微顫抖的背，唐潤祁低頭，在芊芊的發上烙下一吻，動作輕柔，一如臉上的溫柔，拂人心田。

“那我們先走了。” 芊芊和唐潤祁還有安排，便先離開畫廊。“嗯，走吧，我過兩天就去找你。”唐曉曉站在谷玉農身邊擺擺手。芊芊轉頭看看她，又看看谷玉農，一瞬間明白了什麽，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讓唐曉曉突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想叫住芊芊，她卻已經轉身走到唐潤祁身邊。

“餵，谷玉農，你沒事吧？” 唐曉曉戳戳谷玉農，她實在是被她三叔和谷玉農這麽友好的相處嚇到了，三叔竟然會對谷玉農這個情敵笑，還任由芊芊和谷玉農獨處，今天這奇事可把唐曉曉驚了。

“我有什麽事？” 谷玉農看著芊芊和唐潤祁相伴而行的背影，兩人的雙手緊握，他呼出一口氣，“我只是放下了，哪有什麽事？”

“真的放下了？能這麽快嗎？” 唐曉曉不太相信。

“真的。” 又不是機器，哪能說放下就放下，只是不放下也不行啊。他說得瀟灑，心卻仍然有點隱隱作痛，谷玉農想，就算有感激、有轉移感情，他其實還是真的喜歡芊芊，只是那感情夾雜在許多其他情感之中，沒有突出來而已。還是趕緊放下吧，趁這感情還不深，盡早□，把她真正放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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