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地，谷玉農失望了，谷家姐姐們失望了，汪子璇也失望了。

汪子璇對管家一竅不通，下人打破杯子，她不懲罰反而指責谷家姐姐們不仁慈，完全不聽谷家姐姐們的指點，管理松散混亂，權責不清，下人們一時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一時又重覆同一個工作。

喪禮那天，許多人前來祭拜，讓谷玉農稍稍覺得安慰，即使谷老爺倒下，谷家也暫時沒有被看輕，這樣之後他接手生意才能更順利。

可是沒多久，谷玉農松的氣又提起來了。前來的賓客中有個老爺帶著新寵五姨太，這老爺原配已死，他也沒有再娶，平時出門也是帶著姨太太，大家都知道。這老爺後院不著調，但他的身家著調，也沒人敢說他什麽。偏偏汪子璇看不過眼那姨太太風騷的樣子，態度不太好，那姨太太新入門正受寵，也沒有眼力，兩人沒幾句就吵起來了。

谷玉農被下人通報趕到偏廳時，只見汪子璇已經在和那姨太太面對面互相指責，只是那姨太太口才好，游刃有餘地諷刺汪子璇沒規矩，汪子璇卻很是激動地反駁對方低下。

那老爺的臉色很是難看，由於自己的女人占上風，他也沒有出面，讓一個姨太太出面吵鬧，也好殺殺谷家的銳氣，他已經認為汪子璇對他姨太太的不滿代表了谷家對他的不滿，心裏卻已經決定回去後把這愚蠢的女人賣掉。

谷玉農上前做和事老，那個還不知自己已遭厭棄的姨太太指著汪子璇道：“我雖然只是個姨太太，但還是知道禮貌的。好心好意地到谷少爺家鞠躬，卻被您這未婚妻這麽侮辱，真是心寒了。” 說著唱做俱佳地拿出帕子在眼睛處擦淚。

汪子璇還想說對方風騷不要臉，這些話都是在上海時學回來的，她覺得很是適合那姨太太，卻沒想到她的身份根本不能說出如此粗鄙的話語。幸好谷玉農在她出聲前搶先開口道歉，趕緊表明谷家對前來吊唁的賓客的衷心感激之情，好話說盡才讓一旁的老爺臉色緩和，谷玉農見狀趕緊把眾賓客引到正廳。只是那老爺臨走前，拍拍谷玉農的肩膀，仿佛長輩般勸誡道：“玉農啊，娶妻要娶賢啊。”

谷玉農僵著身子，明顯感受到周圍人的嘲笑目光，他知道，不用多久，谷家將會成為笑柄，全杭州都會知道谷家的未來媳婦自降身份，在公公的喪禮上和一個姨太太鬧了起來，無禮對待上門的賓客。

他咬牙看著瞪著自己的汪子璇，“子璇，你究竟在幹什麽？好好的怎麽和陳老爺的姨太太鬧起來？你知道你這樣，我們谷家有多丟臉嗎？”

汪子璇聽他這麽一說，生氣了：“我怎麽了？是那個女人風騷，她哪有資格來這裏。我說兩句又怎樣？我才不怕他們呢。玉農，我被那女人罵，你卻只會說我丟臉，如果嫌棄我的話，你幹嘛還要娶我！”說完不等谷玉農反應，沖出門去。

谷玉農揉揉隱隱作痛的頭，這幾天他和汪子璇之間已經發生了好多次這樣的爭吵，汪子璇覺得谷家封建愚昧，思想落後，谷玉農覺得汪子璇不為他著想，連管家也處理不好，要她好好向姐姐學習卻和她們爭吵起來，連一向脾氣好的三姐也生氣了。谷玉農覺得自己很累很累，不僅是身體沒休息的累，他覺得自己已經沒有力氣和心情再和汪子璇做無謂的爭吵了，他不得不承認，這幾天他一直在懷疑，自己選擇子璇的決定是不是正確的。

今天是谷老爺葬禮的最後一天，汪子璇見到醉馬畫會的成員都來了，很是高興。她和大家很久都沒見了，這幾天和谷玉農的相處讓她覺得很是疲累，現在見到朋友們，讓她起勁不少。

“大家，好久沒見。你們怎麽來了？” 汪子璇見到久未見面的夥伴，心情好了不少。

“聽子默說谷老爺過世，我們來鞠幾個躬。” 沈致文回答。

畫會眾人聽子默說谷玉農的爹去世，雖然他們不喜歡谷玉農，梅若鴻雖然鄙視谷玉農，也看不起谷老爺的庸俗，但是死者為大，他們相識一場，還是應該來盡盡心的。

谷玉農來到正廳，就看見汪子璇笑得很是開心地和醉馬畫會眾人說笑，燦爛的笑容和背後慘白的喪事布置形成了鮮明對比，仿佛她不是在公公的喪禮上，而是在和朋友聚會。谷玉農身子僵了僵，還是開口：“你們…”

葉鳴對他道：“節哀順變，我們聽說谷老爺的事，便來鞠一個躬。”其他幾人也出聲安慰谷玉農，今天見到谷玉農這麽憔悴的樣子，心中便有點同情他了，覺得他也沒這麽討厭。

“谷玉農，節哀。”梅若鴻見谷玉農這憔悴難過的樣子，也決定不再計較他之前的庸俗、無禮，自己何必和一個可憐人計較呢，還是原諒他吧，自己不原諒他，谷玉農就會更難受痛苦了。他梅若鴻不能這麽對待一個傷心人。

谷玉農頷首，“有心了，謝謝你們。請到正廳。” 他沒想到醉馬畫會眾人也會前來，連一向和他最不妥的梅若鴻也說了句“節哀”。這時谷玉農才想到，這麽久以來，汪子璇根本連一句安慰也沒有對他說過，谷玉農看向帶笑的汪子璇，只覺渾身冰冷。

“子璇，我們的婚事要盡快辦好了，要趕在這百日內。” 谷玉農想起自己追求汪子璇的歲月，想起自己在爹娘面前堅定的宣告，告訴自己，自己的選擇是正確的，便說起兩人的婚事，讓自己心情好點，爹最後的心願就是希望自己成家生子，為谷家傳宗接代。

“…怎麽這麽急？” 汪子璇楞了楞，有點心慌。

“我們要趕在爹的百日內借孝①完婚，不然就要守孝三年。” 谷玉農以為汪子璇不懂這規矩，細聲解釋。

谷玉農一說，汪子璇也明白了，這規矩她也知道。可是，想到要嫁入谷家，汪子璇心中一突，下意識有些抗拒，自覺還沒做好準備。這段時間來，在谷家的汪子璇覺得自己過的是水深火熱的日子，這裏像前清一樣封建愚昧，谷家姐姐和谷太太對她挑剔多多，要求多多，每日的生活軌跡被規定，生活習慣被固定，汪子璇覺得生活在這裏像被扼住咽喉，不能呼吸，很是痛苦。而且，最近她和玉農的不斷爭吵和忙碌讓兩人生疏了不少，她著實接受不了為了谷玉農，失去自由，進入這個牢籠。

“我，這…” 汪子璇眼神閃爍，卻不能把拒絕說出口。

“怎麽？你不願意？” 谷玉農看清了汪子璇的猶豫，心中一揪。

“我，玉農，我一下子沒做好準備，這麽突然的，我接受不了。” 汪子璇的聲音異於平常，很是小聲。

谷玉農楞了很久，沒有告訴汪子璇兩家人已經商量好了，他今天這麽一問，只是想通知子璇這件喜事。但是，現在看來，子璇並不認為這是件喜事。

“你不想嫁給我嗎？子璇，你告訴我，你到底在猶豫什麽？” 谷玉農也沒心情玩你猜我猜的游戲，難得直接地問道，不再如往常般遷就汪子璇的心情。

“我不是不想，只是，” 汪子璇看著谷玉農淡漠的表情，覺得不安，愧疚，難以啟齒，但是想到這些日子自己在谷家的痛苦，她還是說出心聲。

谷玉農靜靜地聽著汪子璇述說著她在谷家生活的痛苦，束縛，難過，聽著姐姐們對下人殘忍的懲罰，聽著谷太太對她的諸多挑剔，聽著對於谷家的種種不滿，他覺得自己仿佛重新認識了一遍汪子璇。

等汪子璇說完了，谷玉農握緊拳頭，平覆心情，讓自己的聲音盡量平穩，“既然如此，我們的婚事就延遲吧。”

說完便留下呆楞的汪子璇轉身離開。走出花園，被溫暖的陽光照射，谷玉農卻感覺周身冰冷，多日的勞累讓谷玉農突然眼前一黑，歪了一□子，一雙小手及時把他扶住。谷玉農擡頭，面前是芊芊的好友，他也認識的唐小姐。

谷玉農站穩後，唐曉曉擔心地看著他，“谷少爺，你沒事吧？剛剛嚇我一跳。”

“我沒事，謝謝你了。” 唐曉曉眼中有著擔心，一個普通交情的朋友也會為他擔心，他的未婚妻卻從未為他考慮過。“你是來吊唁的？”

“是啊，我和芊芊一家人來的，你要節哀順變。小心身體。我三叔說過，要有好身體才能有好心情。” 其實是唐潤祁在罰唐曉曉跑步時說的，原意是：你跑步，有個好身體，我看你跑步，也有好心情。當然，這麽丟臉的真相唐曉曉是不會說的。

“謝謝唐小姐關心。”谷玉農笑笑，又變成那個穩重能幹的谷大少，帶著迷路的唐曉曉回到正廳。

擡步時，谷玉農回頭看了一眼汪子璇所在的偏廳，他需要時間想清楚。

作者有話要說：越寫越喜歡谷玉農，簡直是完美好男人啊！抱抱，我來溫暖你！為毛我身邊就沒有這麽一個銀呢，咬手絹！嚶嚶嚶~①借孝：“借孝”，指在服喪期間因故暫時穿著吉服或進行有悖守孝禮法的事務。是民間傳統習俗和古代宗教禮法。 根據史料記載，我國歷代官、民均有“借孝”之例，如：“借孝倡忠”“借孝而仕”“借孝婚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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