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芊芊和許老留在杭州的最後一天，大家都在家忙著收拾行李，汪子璇打算和芊芊他們一起走，也忙著整理。

唐曉曉在汪家住了兩個晚上，知道很快就回上海，她連行李也沒怎麽動，所以全家就數她最閑了。坐不住的唐曉曉便出外逛一逛，開學後她就沒有這麽悠閑了。

哪知唐曉曉出去沒多久，就跑了回來，表情還很是興奮，大家疑惑地看著她。“汪小姐，汪先生，我剛剛走到一間書畫齋，見到你們的朋友梅若鴻了，他正在人家店裏和老板吵起來呢。”

聽到唐曉曉幸災樂禍的話，許老皺皺眉，他有些不太好的預感：“子默，你去看看什麽事。我總擔心那梅若鴻有什麽幺蛾子。” 醉馬畫會這麽多人裏，許老最不喜歡的就是梅若鴻了，他靈性是不錯，可是年紀比汪子默還打，卻基本功薄弱，而且許老一眼就看出梅若鴻有嫉妒汪子默之心了，這樣的人難保不會鬧什麽出來。

“哥，我也去。”汪子默和汪子璇知道梅若鴻常常和那書畫齋老板爭執，也有點擔心，便趕緊趕去。

“許先生不用擔心，” 唐曉曉見許老來不及阻止汪子璇也跟著出去，安慰道“其實汪小姐跟著去也好，說不定能看清楚梅若鴻的真面目呢。”

“你是說…” “我今天…” 許老問到，唐曉曉便把自己看到的描述出來。

汪家離那書畫齋不遠，兩人一路快走，眼看還有幾步遠就是那書畫齋了，汪子默就聽見一把熟悉的聲音。

“你們根本不懂藝術，這是我最滿意的作品，你看看！她是這麽的完美，把子璇的美完全呈現出來！” 梅若鴻激動地站在書畫齋的門口對著趕他出門的老板大聲述說著自己這幅作品的完美，手中不斷揮舞著子璇做模特的油畫，還不時打開畫紙，讓老板看清楚。

唐曉曉那時正好經過，被梅若鴻的高聲喊叫吸引過去，一眼認出那是欺負芊芊的梅若鴻，再聽聽他的畫，即使已經從芊芊那裏知道事情的經過，唐曉曉也不禁感嘆汪子璇的愚蠢和梅若鴻的白目。不過，她可不會好心地上前制止梅若鴻，他那瘋癲的樣子，誰知道會不會有什麽危險。

梅若鴻最近家裏已經斷糧了，而汪子默這兩天忙著和老師去寫生學習，汪子璇又心情不好，兩人都忘記給梅若鴻送米送菜了。梅若鴻也去過汪家找汪子默，被早就看不慣他的管家打發走，沒辦法的梅若鴻只好一邊抱怨管家的狗眼看人一邊把自己近期最好的作品忍痛拿到書畫齋賣掉。

誰知那老板看了幾眼畫，覺得畫得一般又沒賣點，不肯收下。梅若鴻覺得受到了侮辱，便大吵大鬧起來，老板只好把影響到其他客人的梅若鴻趕出店門。

芊芊不由感慨梅若鴻的能耐，你看，汪子默和汪子璇的臉色這下子一樣白了。這真是巨大的沖擊啊。

汪子默和汪子璇看著人來人往的書畫齋門口，梅若鴻大方地展示著子璇做模特的畫作，還大聲介紹著“子璇的美”，汪子璇腦海中一一浮現出谷太太和谷玉農姐姐們的鄙視，谷玉農送來的信，許叔叔的痛心，谷玉農拂袖而去的背影，還有梅若鴻述說多麽希望她做模特的熱切，忍不住尖叫一聲，捂住臉轉身往家奔去。

她只覺得所有人都知道自己不知廉恥地做模特，現在還在大庭廣眾之下被展示出來，她知道錯了，她不應該傻傻地去做這蠢事，還洋洋得意以為自己多時髦，多愛藝術，連拜師學畫畫的芊芊都不認同做模特，她又怎麽會被豬油蒙了心，自以為高尚，自以為很懂藝術？！

“子璇，子璇！”汪子默見子璇突然跑開，正想追上，許老身邊的小廝剛剛趕到，氣喘籲籲地道：“汪少爺，我跟著汪小姐就好，老爺剛才聽了唐小姐的話，知道梅先生要賣畫，叫我趕緊過來通知你阻止梅若鴻，把畫買回去。”

汪子默停住腳步，看著小廝追上子璇，放下心，看到狀若瘋癲的梅若鴻，第一次懷疑起梅若鴻究竟有沒有把他們當做朋友。

汪子默和汪子璇一樣，短短的時間內受到谷太太和梅若鴻的沖擊，已經意識到自己的嚴重錯誤，汪子默現在很後悔自己當初因為大家的起哄，愚蠢地把自己的妹妹推出來。他突然想起，老師曾說過芊芊很喜歡畫畫，從小就每天堅持練習。芊芊這樣做其實才是真正愛藝術的表現，而自己呢，以為了藝術之名讓子璇走上一條艱難的岔路，誰做模特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作畫之人的態度和技藝，而不是所畫的內容。

都是他的錯，他沒有教好子璇，沒有盡到哥哥的責任，還讓她陷入如今的痛苦之中，現在只希望沒有更多的人知道梅若鴻口中的子璇是誰。

汪家大廳，許老聽了空手而歸的汪子默的敘述，嘆氣：“唉，我之前派人去把所有畫有子璇的畫都買回來了，但是那個梅若鴻就是不肯把那最後一幅賣出，還大罵我的人，說他侮辱了藝術，哼！那賣掉其他幾幅畫就不庸俗了？你們看看，他賣去書畫齋，難道就不侮辱藝術了？這件事我一直沒跟你們講，剛才聽說梅若鴻在書畫齋大鬧，我就覺得事情不對勁，所以才叫你去看看。”

許老凝重地說：“現在子默你也買不到，看來我們還要想其他辦法。”

子默點頭，剛才他好不容易阻止了若鴻繼續吵鬧，提出想買下那幅畫，誰知還在憤憤書畫齋老板不要他的作品的若鴻突然變臉，跳起來說他用金錢衡量他的藝術，是侮辱了他的人格，是庸俗無比。汪子默就不明白了，他剛才不是還想賣出去的嗎，怎麽他說要買下，若鴻就這麽大反應了。

“我那是為了讓更多人能夠欣賞到我的完美畫作，讓更多人看到子璇的美，你又怎麽會理解？！” 梅若鴻硬要老板買下他的畫，主要是因為那是杭州最大的書畫齋，能在裏面賣畫，就代表了出名的未來。但是面對汪子默，他卻不會承認，他不想在子默面前認輸的。梅若鴻雙手揪住頭發，激動地向汪子默表明自己的清高。

“子默，你這出名的大畫家是不會懂我的，你就由我吧，別再說了，你走，你走！” 梅若鴻話語中有掩飾不了的酸氣，連汪子默也覺得這話聽上去不對勁，還想繼續勸梅若鴻，就被他推出水雲間，一下把門關上。

“若鴻，若鴻！” 任汪子默怎麽敲門叫喊，也沒有再回應。

汪子默也生氣了，他覺得梅若鴻根本沒有想到子璇的處境，他不過想買回一幅畫，若鴻怎麽就不理解他，不為子璇想想呢，好像自己怎麽侮辱了他一般。

而汪子璇，一直沒有放下捂著臉的雙手。

她回想起這兩天自己的心緒起伏，遇到的人和事，沒有他們的隱瞞，自己不會知道玉農對自己的重要，也不會重視起谷太太代表的谷家的意見，更不會明白做模特的嚴重後果，這些都是他們帶給子璇的，子璇通過短短幾天的經歷，發現了自己的盲目，而自己卻還暗暗責怪許叔叔他們對自己的隱瞞。如果說昨天的她還責怪許老等人的欺瞞，現在就是真正地放下心中的芥蒂了。

“許叔叔，我明白您的苦心了，我真傻！對不起，許叔叔，我錯了！哥，我讓你擔心了，我後悔當初沒聽你的勸告，芊芊，我之前還怪你，其實你才是我的好姐妹，才是好朋友！” 汪子璇像個孩子一樣哭著。

許老欣慰地點頭，他明白子璇這是真的想通了，“我理解的，這兩天我罵你，都是恨鐵不成鋼，你別放在心上才好。”

“我沒有，我都沒有放在心上。您罵我是對的，沒有您的罵，何來我的醒。” 汪子璇說完，突然“哇”地一聲嘔吐起來。她彎下腰，痛苦地不停吐著，在一邊的汪子默趕緊上前，扶住她。等汪子璇吐完，她已渾身失去力氣，只能靠在汪子默身上。

汪子默他們趕緊著急地叫來醫生。

“汪小姐只是郁結於心，又思緒過重，身體一下子承受不住，才會嘔吐。她吐出來也把心中的郁結消解不少，好好睡上一覺就沒事了。” 醫生檢查後道。

許老和芊芊送醫生走，留下空間給這對兄妹。汪子璇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汪子默從沒見過這麽脆弱的妹妹，她一直都是充滿生氣的，眼眶也紅了，“子璇。”

沈默了很久，汪子璇幽幽地開口，“哥，那些人狠狠地嘲笑我，可是，我一拿出玉農的名頭他們就偃旗息鼓了。”

“呵，” 汪子璇苦笑一聲，“我還以為自己從前有多好，那些人都是嫉妒我才處處看不慣我。現在玉農不在，她們便毫無顧忌地撕開臉皮，原來，她們嫉妒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名頭，谷家未來的當家奶奶。”

“還有谷太太和玉農的姐姐，我忘不了她們看我的眼神很是鄙視。剛才我看著若鴻大庭廣眾之下展示我的畫，口中叫著我的名字，我才醒悟過來，我其實也知道這樣是錯的，卻一直不肯承認自己的無知，一直催眠自己‘我是對的’，殊不知這才是不斷錯下去的根源。”

“哥，我們一直以為只要堅持自己的追求，根本不需要在乎其他人的眼光。可是，我現在覺得，原來別人的眼光並不能不去在乎。” 汪子璇擡眼看向汪子默，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她了解許叔叔的話，明白許叔叔看著自己的目光了。

汪子璇這沒有神采的模樣讓汪子默痛心不已，也不得不正視他和子璇原來的想法，這正是老師口中的挫折。受挫折的不止子璇，還有自己，看到妹妹這麽傷心痛苦，汪子默又何嘗不難過，難怪老師說起時表情那麽不忍，成長的痛，實在是苦啊。

“子璇，哥也清楚了，這麽久以來我們都是怎樣地無知啊，這樣下去，我們還很可能讓汪家名譽受損。這都是我的錯，身為兄長，卻帶著妹妹走上歧途，我這樣實在愧對爹娘！” 汪子默摘下眼鏡，自責不已。

“不是哥的錯，你也說過我，但是我根本不聽你的…” 汪子璇趕緊安慰汪子默。其實當初汪子默覺得子璇貿然做模特不是太好，他勸了兩句，還是被興奮的汪子璇和畫會成員，尤其是梅若鴻說服。

作者有話要說：第一步掰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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