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媽媽是淩晨兩點的時候疼醒的。

她咬著牙在床上硬挺著, 身體的不適已經讓她幾乎喪失了正常的知覺, 但卻還是不想驚擾其他人，努力克制著讓自己不發出聲音來，蹭著身子去拿放在櫃子裏的藥。

喬伊半夜下來去廁所，路過院長媽媽房間, 就聽見裏面粗重又痛苦的喘息聲，趕緊推門進去，發現了滿頭大汗疼到抽搐的人, 幾乎同一時間慌了神, 趕緊打了120。

幾個人在醫院裏又急又怕，醫生說，現在的情況，住院是必須的，而且必須盡快安排接下來的治療。肝癌, 發現的時候情況就已經非常不好了, 這樣拖下去，每分每秒消耗的都是病人的生命。

喬伊幾乎是立刻決定要住院治療，於是坐在走廊上，她仔細盤算著即將從手上走出去的費用，住院治療的醫療和藥費, 還有孤兒院的開銷……簡單的幾個加減乘除，數字已經龐大到讓她心中一片寒意。

小趙哥坐在她旁邊，看著她不斷清空計算器上的數字，再一次又一次的加起來, 數字只增不減，眼睛裏漸漸生出來心疼的情緒，心頭發酸。

“醫生的話有道理，已經是晚期，治療的效果不會太明顯，而且費用高昂……”小趙哥輕聲說，盡量讓語氣平靜，不想太刺激她。

喬伊搖了搖頭，目光堅定又固執：“治，一定要治。”她聲音很淡，語氣卻不可動搖。

小趙哥看著她，心底發出一聲嘆息，溫柔又憐惜。他的小妹妹啊，從小就是這樣，固執的把所有愛和溫柔都掩藏在堅強的外表下，卻總在關鍵時刻露出她倔強的溫柔。

他想到小時候收留在院子裏的那只老貓，離世時她堅持不肯下葬，抱著老貓哭了好久好久，表情跟現在一模一樣，不舍又哀傷，像是要背那些離開的人拋棄在荒野上，從此孤身一人，無依無靠。

“要不要……聽聽院長本人的想法？”他輕聲提醒。

喬伊低頭看了眼計算器上的數字，沒有回答。

院長媽媽的想法？她幾乎不用想都能猜到，院長媽媽啊，那個老好人，一輩子做善事到現在，怎麽可能還會再臨了了還給他們添麻煩呢？

院長媽媽還很年輕的時候就開始收留像喬伊這樣無依無靠的孩子了，後來收留的人漸漸多了，甚至在鄰居裏都傳出了名聲，這才幹脆租了大房子，辦成了個笑孤兒院的規模。院長媽媽這一生都沒有結婚，沒有成家，也沒有自己的事業，她把自己的全部生命都奉獻給了他們這群孩子，一切苦都為他們吃盡了，卻不求任何回報。

到了現在，她知道自己的身體已經到了這樣不可挽回的地步，又怎麽可能會願意讓她視為珍寶的孩子們為她背負這樣的經濟重擔呢？

喬伊走進病床，把椅子拖到床旁邊，趴在病床邊上，手隔著被子找到院長媽媽的，輕輕捏了捏，低頭趴下去，仿佛還能感受到院長媽媽摸她腦袋時候的溫柔。

她貪戀她的溫暖，依賴她的懷抱，不想放手。

她手機震動了一下，打開來，看見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你好，是喬伊嗎？我是陸鼎城。

喬伊仔細看了看那個名字，最後把手機挪到一邊，沒有再管。

很快，手機又嗡嗡地震動起來，這一次是電話。喬伊微微側頭去看了一眼，上面顯示著陸昭明的名字。

她伸手過去，想了想，把手機調成靜音。眼睛安靜地看著屏幕上面閃動著的名字，沒接，也沒掛斷。

腦海中回想的是那天席敏給她的那一巴掌，還有她最後說的那些話，那些足以影響陸昭明的未來，還有整個孤兒院未來的東西。

喬伊覺得她可能還是不夠堅強，沒有堅強到，可以坦然的承受著這一切，也堅持的跟他一起走下去。

……

院長媽媽醒過來的時候，就看見喬伊趴在她床邊睡著。於是她擡手一下一下的拍在她背上，像她小時候那樣。

她這個女兒啊，小時候還挺活潑可愛的，後來耳朵壞了，在學校裏受了欺負，性格就慢慢變得內向了。有什麽心事也不愛跟她說了，遇到什麽困難喜習慣一個人承擔著挺過去了。懂事，是真懂事。心疼，也是真心疼。

有時候她都會想，自己當初收留她真的好嗎？她這樣聰明伶俐的性格，如果不是被她收留了，或許會被哪個有錢人家撿去，耳朵也不會壞，錦衣玉食也不會愁，日子過得一定比現在瀟灑一百倍、一千倍吧。

院長媽媽在心裏感嘆著，看著喬伊的目光就變得格外哀傷起來。

喬伊睜開眼，看見她醒了，就把床頭櫃上的蘋果拿過來放在手上削著，一邊削，一邊嘴角含笑，說不出的滿足。

“真好啊。”她輕聲說。

“什麽真好啊？”院長媽媽也努力笑了一下，問她。

喬伊把蘋果上最後一塊皮扔了，把蘋果遞給她，輕聲說：“真好啊，還能這樣陪著媽媽。小時候每次去上學的時候我都在想，要是能不去學校，就這樣一直陪在院長媽媽身邊多好啊。”

喬伊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院長媽媽，見她只顧著看自己，完全沒有去吃手裏的蘋果，又擡了擡下巴，示意她快吃。

院長媽媽心裏一軟，慢慢咬下一口蘋果，喃喃道：“我們喬伊啊，可真懂事啊，偶爾也要為自己想一想啊。”她一邊說，看著喬伊的目光裏覆雜的盛著心疼又擔憂的情緒，覆雜得很。

喬伊也笑了，仿佛什麽都沒看出來，只是自顧自的輕聲說：“所以啊，媽媽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要一直陪著喬伊，不要……丟下我一個人……”她聲音說到後面就變得很小了，腦袋低著，把自己發紅的眼睛擋起來。

院長媽媽放下手裏的蘋果，看著她，躊躇著慢慢開口道：“喬伊啊，媽媽想跟你商量，這個病……”

喬伊幫她掖了掖被腳，不讓她把話說完就搖頭打斷道：“媽媽快吃蘋果吧，吃完了睡一覺。現在什麽都沒有媽媽的身體重要，等媽媽病好了，再有什麽事情慢慢跟我商量吧。”她聲音很輕很輕，幾乎是自欺欺人一般的這麽說著。

院長媽媽看著她緊抿的嘴唇，低頭一口一口把蘋果吃幹凈，沒有再說。

她這個孩子啊，就是心太軟了，讓她怎麽放心啊。

……

下午等院長媽媽睡熟了，喬伊跟小趙哥一起回孤兒院。

孤兒院裏一幫孩子們等著吃飯，喬伊隨便做了點，手藝當然沒有院長媽媽好，幸而孩子們都沒太挑食，大概是知道院長媽媽生了病，連平時最頑皮的幾個孩子也都知道要乖乖聽話，沒有鬧。

喬伊把鍋碗洗好，剛要收拾幾件院長媽媽的衣服帶到醫院去，門口就有人進來量尺寸。

喬伊看對方穿得體面，口音也非常正規，像是市裏面來的人，就放人進來了。談話間，聽到對方討論的是拆遷的事情。

“原本不是說的年後嗎？怎麽這麽突然，提前就要動工？”

“誰知道啊，上面的人動動口，我們底下的就趕緊著手幹了，管這麽多幹嘛？反正年前年後還不是一樣幹活，沒啥區別……”

喬伊忍不住過去問了一聲：“這工程要提前嗎？年前就拆？”

工人打量了她兩眼，好意提醒道：“誰知道啊，反正都是上面的人說了算，一天一個樣。不過姑娘你們這得趕緊搬了吧？我看這四周圍都沒人住了，就你們這一戶，趕緊搬了，省得寒冬臘月的在外面挨凍……”

幾個人量完尺寸，很快就收拾東西走了。

喬伊站在門口吹著冷風，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直到小趙哥出來喊她，喬伊才發現自己已經手腳冰涼了，站在風口裏，連打了兩個噴嚏。

小趙哥趕緊拉著她的手，把人拉進了屋子裏，給她倒了杯水遞到手邊。

“站在外面那麽久，不冷？想什麽呢？”他皺著眉，是真的不悅了，對她這絲毫不顧忌身體的舉動。

喬伊抿唇笑了笑：“沒，就是聽那幾個人說的話，突然有點發呆了。”

小趙哥看著她，欲言又止。

喬伊把杯子放下，輕聲說：“突然有點困了，我去媽媽房間裏給她收拾東西吧。”

小趙哥點頭，把桌上剩下的東西收拾好。

等了會兒，他擡步走到院長媽媽房門口，隔著門縫往裏看，這才看見喬伊半個身子趴在院長媽媽的被子上，身子輕輕抖動著，整張臉都埋在被子裏，顯然是在哭。

小趙哥在門口站了有一分鐘，等了會兒，才推門進去。

喬伊快速把眼淚在被子上抹幹凈了，才擡起頭來，掩飾著微笑著跟他說：“再等一下，很快就收拾好了，馬上就去醫院……”她剩下的話卡在喉嚨裏沒能說出來。

腦後有一只大手，用溫柔的力道把她壓進他懷裏，溫柔聲音仿佛在耳邊輕輕顫抖著：“喬伊，想哭就哭吧。”

喬伊楞了一下，鼻子又輕易的被湧起的酸意淹沒了，但仍然努力的堅強著沒有再哭，只是小聲笑著說：“沒有啊，二哥哥，哭泣解決不了問題的，我們要堅強啊。”

她聲音小小的，還帶著壓抑不住的鼻音，說出來的話卻依然燦爛著，仿佛真的沒什麽大不了，堅強一下就挺過去了。

小趙哥心頭的酸意蔓延著，只覺得懷裏的人實在太讓人心疼，值得他用一切來愛護，來呵護。

桌上放著的手機卻突然震動了起來。

小趙哥擡頭去看，是喬伊的手機，屏幕上亮晃晃的，是陸昭明的名字。

懷裏的人顯然是知道那電話是誰打來的，連一眼都沒多看，從他懷裏抽出身來，已經神色如常的扭頭去繼續收拾東西了。

小趙哥卻突然出聲，讓她動作定住。

“只有陸昭明才可以，是嗎？”他小聲說。

喬伊轉過頭來看他：“什麽？”

小趙哥也看著她，笑得無奈又嘆息：“只有在陸昭明懷裏，你才能放心大膽的哭，不用任何掩飾和偽裝，是不是？我的……小妹妹。”

喬伊看著他的表情頓住了。

她第一次看到他這樣的神情，仿佛極為溫柔，又極為傷情，有很多話想要說，卻都盡數掩藏下去，只在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裏透露出幾分端倪。

喬伊收拾東西的動作頓住了，看著小趙哥，驚愕又不可置信的樣子。

小趙哥……難道一直喜歡她嗎？

“可是二哥哥，我一直當你是我的親哥哥……”喬伊低聲說。

小趙哥輕輕笑了一下，似是無奈，又像是覺得有趣。

他表情幾變，最後停在無可奈何的嘆息聲中，輕聲說：“喬伊，你知道你的親生父母是誰嗎？”

“其實十幾年前，你母親就找到孤兒院來了，但當時有一個人取代了你的身份，作為她的親生孩子被接了回去，從此錦衣玉食，過著有錢人家的生活……”

“喬伊，你知道那個人是誰嗎？”

小趙哥說到這裏，故意停頓下來，去觀察喬伊的表情。

喬伊眉頭微蹙著，思緒有些不連貫了，目光看著他，看見他唇瓣輕啟，一字一頓，吐出那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陸昭明。”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我有空修一下錯字啊~~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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