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的葡萄！”

菜菜蹲在地上，捂著心口不住地囁嚅：“我可憐的葡萄……你們怎麽能棄我而去呢？你們怎麽能，怎麽能這麽狠心？沒了你們，我可怎麽活啊……”

聞言，一臉怒容的憐霜卻是一個趔趄，眉頭止不住地抽搐。

菜菜顫巍巍地伸出手，拾起沾滿灰塵的葡萄，輕柔觸碰，像是撫摸珍寶一般小心翼翼。等她將地上的葡萄撿回盤中，她緩緩起身，用我從未見過的凜冽的眼神掃了一眼憐霜，冷聲道，“你，罪魁禍首。”

憐霜卻不以為然，斜著眼睛將菜菜上下打量一番，然嗤笑一聲，環著胳膊散漫地站在原地，一副吊兒郎當的小痞子樣，不屑道，“原來是個磨風的小仙女。”

菜菜咬了咬嘴唇，一字一句，鏗鏘有力，“我！才！不！是！倒是你，一個做錯事的仙怎麽能這麽理直氣壯？”

“不就是些葡萄嘛，有什麽大不了的，讓你傷心得跟死了爹娘一樣。”憐霜不屑一顧地瞥了一眼地上的狼藉，慢悠悠轉過身，不再看理會氣鼓鼓的菜菜。

“不就是些葡萄？”菜菜氣得身子止不住地顫抖，眼睛裏怒火熊熊燃燒。我暗道不妙，要知道，狗急了跳墻，這黃花菜氣急了可是要咬人的！可我終究晚了一步，菜菜似八爪魚一般攀在憐霜身上，張開嘴一口咬住憐霜的肩膀。

憐霜雖然吃痛，卻只悶哼一聲。偏頭怒瞪菜菜，“你這瘋子！還不松口！”

但明顯，菜菜沒有松口的跡象。

憐霜無奈，只能亂搖擺身子，試圖甩下菜菜。可無奈菜菜像只八爪魚死死黏附在憐霜身上，任憑她怎麽搖都無濟於事。憐霜沒轍，只能求助與我，“姐姐！”

我心中雖然不滿憐霜蠻橫無禮，但也不能縱容菜菜再咬下去。我可是深深體會過菜菜發狠的絕情，若是咬下憐霜一塊肉，就憑憐霜那火爆脾氣……想想都覺得毛骨悚然，我不禁打個寒顫。上前，摸摸菜菜的腦袋，柔聲道，“菜菜，松口。”

菜菜卻只停頓了一下。

見狀，憐霜額上的褶子越來越深，眼裏也有隱隱的怒火。我咽了口口水，為了不讓事情往更嚴重的方向發展，忙搜腸刮肚地想法子……啊，有了！我狀似不經意，幽幽道，“我記得，廚房這個時候，好像有新出鍋的糕點……”

菜菜松了松牙關。

我繼續道，“我吩咐廚房燉了烏雞湯，好像快好了……”

菜菜徹底松口，沖我咧嘴一笑，“姑姑，我給你端？”

“不用。”菜菜原本陽光燦爛的臉一下子黑了，我忍住笑意又道，“你去廚房端一碗給曦霖，剩下的你吃了吧。”菜菜黑了的臉瞬間又亮了起來。一臉癡然，緩緩松開憐霜。得了自由的憐霜不高興地理理自己的衣裳，開口斥道，“咬人的瘋子！”

我皺了皺眉頭，無奈地搖搖頭，心內嘆道：憐霜這不饒人的嘴！

菜菜許是有了‘烏雞新歡’，便也不計較自己辛苦剝得‘葡萄舊愛’，朝憐霜揚了揚眉毛，“不就是咬了一口嘛，有什麽大不了的。”說完，快速溜出去。

“你……”憐霜氣急，欲伸手去抓，卻不料一擡胳膊，牽著方才的傷口，疼得她直皺眉頭。

菜菜忽然又探了半個腦袋進來，指著院子道，“姑姑，出大事了！院裏躺了一地的仙，你出來看看。那個……我聞到雞湯的香味了，我就先走了啊……”再大的事情，也沒她吃東西要緊。

我心知肚明地看了一眼憐霜，“你傷他們作甚？”

“我都說了我有急事，讓他們別擋我的路，誰讓他們不聽……”憐霜不滿地抱怨，一副倔強倨傲的樣子。

我萬般無奈地搖搖頭，走到門口，庭院裏橫七豎八地躺滿仙侍天兵，或捂著腦袋，或捂著胳膊，不住地□。憐霜探頭瞅了一眼，不僅不覺得愧疚，還對受傷的仙嗤之以鼻，“裝模作樣！我不過輕輕一推，就能疼成這樣？九重天養一幫弱不禁風毫無用處的廢物！”一灰頭土臉的天兵繞到前方，握拳躬身，“天後娘娘恕罪，卑職失職。方才一仙姑嚷嚷著要見您，我已經派人去通傳了，可沒料到那仙姑是個急性子，不願等，就直沖沖地闖進來。那仙姑看似盈盈一握，弱不禁風，但卻是力大如牛，這麽多兄弟，也沒能攬住那蠻人。”

“蠻人？！”憐霜忽地竄出來，對著天兵一吼。

天兵往後一退，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天、天後娘娘……就、就是她!”

“是我又怎麽樣？你能奈我何？”憐霜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冷哼道，“說到底，還不是你們沒本事！”

“你！”

我往前走了幾步，擋在憐霜面前，笑道，“本宮這妹妹急躁了些，說話沖動了些，但沒有惡意。方才出手打傷你們也是因為她有急事尋我商議，實乃無意之舉。這樣，本宮代她給你們賠不是。”

天兵忙先我行禮，“天後娘娘言重了，小的們怎麽受得起娘娘的禮。”

我朝他們揮揮手，“也罷，你們且下去檢查傷勢，有什麽需要的就盡管提。記得，莫要宣揚此事。”

眾人紛紛道是，然後互相攙扶著步出庭院。

我瞥了憐霜一眼，冷聲道，“你倒是一點都沒變。”還是一樣的蠻橫無禮。說完，我兀自進屋，“我不曾想你經歷生死劫之後，還是這麽不懂事。”我指了指一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她卻不領情，上前兩步，怒不可遏地瞪著我，胸口一起一伏。“是，我不懂事！我一點沒變！我也不曾想到姐姐你竟會變得這麽不堪！為了榮華，為了權勢，連良心都能出賣！”

我瞇了瞇眼，沈聲道，“憐霜，看來是我平時把你寵壞了。你今日，便是故意來氣我的？你委實讓我失望……”

“讓人失望的是嫁給天帝的姐姐！”憐霜打斷我的話，情緒甚是激動。

她難道知道了些什麽？

我頓時有些局促不安，忙低了頭，“我、我自然有我的理由，憐霜你若是因為那件事來的，那大可不必。對了，你渡劫後，不該飛升上神？”

“上神？”憐霜嗤笑一聲，“不稀罕！讓我承弒母仇人的恩澤？哼！大可不必。”

憐霜的話以及她那嗤之以鼻的態度讓我一頭霧水，“什麽意思？什麽弒母仇人？你到底想說什麽？”

聽到我的疑問，憐霜眼神柔和下來，看了我許久，又滿腹狐疑地低頭想了想，試探道，“莫非，你什麽都不知道？”

我點點頭，心卻莫名地一緊，忙道，“憐霜，要說什麽你就直說，不要再賣關子了。”

她從袖裏摸出一個金漆紅木盒，從中取去一卷畫軸，遞與我，“你自己看罷。”

我展開畫軸，畫布上一素衣女子，看到那與我無異的容貌，我不解地看向憐霜。“這是？”

“清緹上神。”她深呼一口氣，緩緩道來，“一日，龍王對著這一副畫像，自言自語了好久。我本以為是龍王想念自己的王妃，便打算走開。卻不小心看到畫像中的女子，那女子相貌乍一看跟姐姐無異，可仔細再看，卻比姐姐多了一分成熟韻味。我感覺事有蹊蹺，便隱身進去打探更多。這才知曉了你我二人其實是畫像中女子的兩滴淚。”

“淚？”

“說是淚……也不盡然，其實是娘親臨死前將你我二人的精元註入到自己的兩滴淚中。她不願帶著我們一起赴死，可失去摯愛的爹爹也無心養育我們，便將你我二人連著那畫卷一起托付給龍王。爹爹還千叮嚀萬囑咐，切莫讓我們知道這件事。”

“那你是如何知曉？”

“昨夜，我趁龍王熟睡的時候，潛入他夢中，才看到這一切……”

憐霜的嘴還在一張一合，我卻半個字也聽不見。

腦中有什麽東西不斷閃過，一些零散而又模糊的片段，我努力追尋，那些話語在我腦中漸漸清晰。

——要說當年這仙界容貌最為突出、最為絕美的便是清緹上神了。上神真身乃一朵雪花，極愛素衣，額間一朵獨一無二的瑩白色花鈿，清新雅致。便是一個回眸，就能迷倒萬千男神了。要說這上神的命格也確實是極好的，唯獨傾心於大皇子，又恰好與那大皇子有著婚約，這是多少萬年都難得一遇的！可二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天帝，見著這清緹上神，也是愛慕得打緊。這件可有可無、可大可小的事情偏偏讓與二皇子有婚約的瓔珞神女——當今的天後知曉。瓔珞神女嫉妒成性，怎能罷休？是以，她便尋了個由頭，邀清緹上神一同游玩，卻在清緹上神不註意的時候，用她瓔珞一族的赤火，燒向清緹上神。清緹上神雖是上神，但也是一朵屬寒性的雪花。屬寒性的雪花怎麽能敵得住堪比太上老君三味真火的赤火！要說這大皇子也是個癡情的種，抱著那元神還未盡數消散的清緹上神便一下跳進了那誅仙臺……

——“老頭！你不看看這新娘有多俊！任誰都會歡喜的！”

“說的倒也是。不過，你有沒有覺得這新娘有些眼熟？”

“聽你這麽一說，倒還真是有些眼熟。好像也是在洛苕殿罷……”

“想起來了！清緹上神！這新娘……”

“咳咳，太子在瞪我們呢！別說了……”

——我初見這女仙的時候，便一直覺得她的容貌跟一位上神相似，但因沒能細看，才判定是自己看花了眼。但現下再細細一看，才發現她的容貌同那位上神毫無二致！

——你騙我，她明明就是清緹！那眼睛，那嘴巴，那神韻，一切的一切都在說明她是！

——對啊！清緹不是被我打傷，跳下誅仙臺了麽……

我閉上眼，仿佛要將那晴天霹靂般的驚天秘密全數吞入腹中，滲入我身體的每個角落。過了半響，我才敢睜開眼，卻似乎不敢相信這一切，但那幅栩栩如生的畫像卻赫然擺在面前，我顫巍巍伸手探去，想要觸碰那給予我生命的人。

她端莊賢淑，清新雅致。她眸如秋水，似有萬千故事，深不可測。唇邊隱隱的笑意，讓人覺得她沒有那麽遙不可及。冰冷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臉龐，似乎這樣，就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姐姐……”憐霜輕輕握住我的手，“你比我還難受吧？自己的夫君，忽然變成自己的仇人，你一定很痛苦吧……”

我抿出一絲笑意，眼裏卻盡是肅殺之意，“本就是仇人，有何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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