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我要聽彥知親口告訴我這一切，我要他告訴我，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像是發了瘋一樣，不顧周遭向我投來的異樣的眼光，跌跌撞撞跑回屋內，從枕頭下摸出那塊傳音玉佩。因為我先前覺得新奇，每日拉著彥知試它的傳音效果，次數多了，彥知便讓這兩個玉佩一直連通著。此時，我還沒開口，那邊便傳來彥知微怒的聲音：“母後！你難道忘記您曾經對霜霜做了多少過分的事情？您還不肯收手，還要折磨她多久？！”

“過分？折磨？”天後嗤笑一聲，又道，“我怎麽覺得還不夠過分呢？如若當初，我再狠心一點，直接將她推下誅仙臺，那麽……她就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她就不會再折磨你！我現在只後悔當初為何不再狠心點！”

“再狠心點？”彥知強壓下心中的怒意，控制著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你當初做的那些還不夠狠麽？你讓她受三道天雷，在她最虛弱的時候你又給她嵌入鎖仙骨！你封鎖了她的容貌和記憶。你為了杜絕後患，你將她軟禁在瑤堇山。瑤池盛會，你從不許她參加一次，只因為你怕西海龍王認出她，你更怕我認出她！我努力讓自己不要恨你，可你卻步步緊逼。她一個弱女子到底做錯了什麽？要你如此待她！她到底做錯了什麽？！”彥知越說越激動，語調也越來越高。

“她最大的錯誤便是與你有牽扯！她的存在就是她最大的錯誤！她的存在會讓你痛不欲生！母後費盡心思不都是為了你嗎！你怎麽就不懂母後的心呢！”

彥知冷哼一聲，“夠了！不要再說什麽為了我，像你這樣心狠手辣的仙是不會為了別人著想的！你的冷血，我見得足夠多了。”

“我冷血？”天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見的，無奈地重覆一遍，“我極力維護你，你居然說我冷血？！那我便告訴你我為何那般討厭她的原因！我告訴你……那妖女是你父皇同那個賤人生的！”

那邊忽然失了動靜，悄無聲息。

我亦有些失神，傳音玉佩從手中滑落……

我自然知道天後口中的妖女是我，可她說“那妖女是你父皇同那個賤人生的！”那意思是……我有父母？

而且父親居然是天帝！那我與彥知，便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這一切來的都太過突然，讓我有些措手不及。

忽然間，出現一陣劈裏啪啦東西散落在地的嘈雜聲，讓我回過神。我慌忙對這傳音玉佩念了個訣，玉佩上便出現彥知那裏的景象：彥知頹然跌坐在那一片狼藉中，眉尖緊縮，目光呆滯，嘴裏低喃，“不！不會的……不會這樣的！霜霜怎麽會是我同父異母的妹妹……不！這其中一定有哪裏出錯了，一定有！”彥知掙紮著起身，扯著天後追問，“母後，你說的不是真的，對不對？你是為了讓我放棄……”

天後意味深長地看了彥知一眼，同他道：“縱使你再不願承認，事實終究是事實。”

“那、那你告訴我，那個人是誰？！是誰？！”

“還能是誰，自然是當初破壞你父皇和我感情的那個賤人！”天後情緒很是激動，言語間甚至有些憤恨。

“不……不會的，怎麽會和清……”彥知終還是沒說出那個人的名字，便猛地扯起自己的頭發，仿佛這般便能減輕他心中的痛苦。

“你要知道，只有母後是真心為你著想的。我不願你承受那些鮮血淋漓的事實，你卻逼著我說出來，你這……又是何苦呢。”

“不！不！不要說了！”他怒吼一聲，奪門而出。

我眼中的淚水模糊了我眼前的景像。

這一切……竟都是真的。

為何，我小小一個梨花仙，努力修行然後飛升，位列仙位，造化雖然不大，但卻在瑤堇山過得有滋有味。我以為那便是我的全部，可沒想到，竟然有這麽多似乎跟我毫無關系的秘密……

原本我還不願去相信這一切的，可現在……我不得不相信了。這一切都是真的，活生生的事實擺在我面前，讓我不得不承認，我不是霜凝，我是莫凝霜；我不是梨花仙，我是寒冰仙。

我竟然頂著別人的容貌、別人的名字、別人的過去活了七千年！

我為什麽要是太子的劫，我為什麽又要生生受那三道天雷！這一切，又為何要發生在我身上？

我原本安逸幸福的生活為何要被九重天這一家子攪成這副模樣！這一切都是讓我難以接受的真相……我不想接受，我也不願接受……

那瞬間，我只覺眼前忽然變得一片漆黑，那片漆黑中慢慢出現了斷斷續續的碎片，一片一片，漸漸連接，逐漸成形。

“姐姐，姐姐……”一個清澈的聲音一直在喚我。

我在一個不知道是哪裏既黑暗又陰森的地方憑感覺摸索著，順著那聲音尋去，卻找不到那聲音的源頭。

為何，我會在此？

那急切喚我的又是誰？

明明，我飲了鴆酒，不是就會死嗎？為何我覺得自己還活著，因為，玉衍那揮之不去的笑容還清晰地印在我腦中。我們初識的畫面依舊還很清晰……

我本以為，死了，就能忘記一切。

路邊盡是血紅妖嬈的曼珠沙華，我走過奈何橋，橋頭有人招呼我，“姑娘，喝吧，喝了就忘了前塵，無論是悲是喜，都拋掉吧。”一個滿臉皺紋、勾著背的老婆婆遞給我一碗盛著如茶水般的湯，這會我才註意到，我背後還有許多幽魂正排隊等著喝湯。我低頭一看，只見那大缸上寫著：孟婆湯。

“這湯真的能讓我忘記前生種種？”

“姑娘，人生在世，經歷著悲歡離合。可這一碗湯，卻能讓你全部放下，將一切都看的淡然。”孟婆認真地看著我的眼睛說，頓時，心裏矛盾到極點。“前面的！快點，我還等著投胎！”嘈雜聲頓時響起，催促的、不耐煩的，攪在我的腦袋裏，終於，我伸出顫巍巍的手接過孟婆遞來的湯，飲下，曼珠沙華的淡淡幽香留在喉間，帶走的是我全部的記憶。

後面已經有人不耐煩地推搡，我被推到一旁，睜開眼卻發現記憶還在，我擠進魂群，不解地問道，“孟婆，為何我什麽都記得……為何那個我想要忘記的人還那麽清晰地印在我腦海……”

“不可能啊……”孟婆舀起一勺孟婆湯，聞了聞，“沒變質哪……哦，這說明你想要忘記的那個人下一世與你還有牽扯，所以，才會忘不掉。”

“怎麽會忘不掉，怎麽會？我的後一生為何還與他有糾葛？”我有些難以置信。

“姑娘，這一切皆是宿命。命裏註定的，便是如何也改變不了的。”

“宿命？”我嘴裏輕念這兩個無奈卻又躲避不了的字，緩緩轉過身，眼皮微垂，卻還是能看出其中的澀意，聲音暗啞，“難道我就註定要和他糾葛不清？！凡間這一世，過去了，也就罷了！縱是飛仙，卻還是擺脫不了他的糾纏……為什麽……”

“矯情個什麽勁！忘不了就忘不了，別耽誤大爺我投胎！”

我□著粗口還在罵罵咧咧地游魂一把推到一旁。那一瞬間，奈何橋前的三生石上快速地回放著我的過往，以及未來。

我看到了我遭受天雷劫的狼狽，也看到了天後給我嵌鎖仙骨的決絕……後面的畫面竟與我經歷的基本一致，我看著自己被彥知牽著步入婚禮殿堂，頓時有些接受不了，決絕地一頭撞上三生石。

這個女子便是之前我做的那些光怪陸離的夢裏的女子，而我卻未曾想到，這竟是我自己的前塵往事。

眼前景物一晃，便到了一個晶瑩剔透的宮館，我穿著有點亮閃閃的素衣眼睛緊閉躺在軟榻上。身邊有一桃紅色衣裙女子不住地呼喚著：“姐姐……姐姐……”

這聲音！這聲音不就是地府那個虛無縹緲的聲音麽！

“龍王，姐姐不是早該醒了麽？怎麽……”那桃紅色衣裙女子一臉著急，著急地詢問。

“莫急。”龍王捋一捋胡須，“喏，你瞧，這不就醒了。”龍王指指榻上那緩緩掙開眼睛的我，那桃紅色衣裙女子猛地撲上去，死死地抱著我，帶著哭腔地喊：“姐姐！姐姐你終於醒了！憐霜還以為姐姐出了什麽事情！”

我寵溺地摸摸憐霜的頭，道：“傻丫頭！”後慢慢坐起身，翻下床，朝著龍王行了個大禮。

龍王大驚失色，急忙道：“凝霜，你這是做什麽？快起來！”

“凝霜有一件事情想拜托龍王，是以，龍王若是不答應，凝霜這便長跪不起了。”我的聲音異常決絕。

“哎呀，姐姐，無論什麽事情，龍王都會答應你的，你快起來吧！”憐霜亦勸道。

龍王扶起我，“還是憐霜丫頭看的明白，龍王我，自然是什麽事情都會答應你的。快起來吧……”憐霜扶著我覆又上了軟榻，龍王問道：“你要拜托什麽事情？”

“我請求龍王，用封印之術將我前塵記憶封印起來。”

“這……”龍王猶豫道。

“難道不可麽？”

“倒也不是不可，不過，凝霜，你一定要封印麽？”

“一定要。”

“那好。”龍王說，“我可以幫你。但封印之術是針對你的記憶，你若是遇見那個有關你前塵的人，你的封印會動搖，而你，也會遭受極大的痛苦。即使是這樣，你也還是要封印麽？”

我輕笑一聲，“極大的痛苦？若我不把他塵封起來，那才是真正的極大的痛苦。”

“也罷，那既是凝霜你自己要求的，後果便由你自己承受吧。”龍王嘆道。

“不行！”憐霜道，“姐姐，沒有別的辦法了麽？萬一，萬一反噬，姐姐你可是會遭受前所未有的痛苦啊！”

“可是，憐霜……”我苦笑一笑，嘆道：“我現在記得他卻已經是前所未有的痛苦！”

眉心間熟悉的焦灼感又襲上來，這一次卻是無法克制的疼痛，仿佛整個腦袋都要隨之燃燒起來一樣。我胡亂楸扯著自己的頭發，一旁的仙娥見我這般，皆嚇得連連退後。我捧著頭痛欲裂的腦袋在屋內打轉，我經過的椅子、桌子皆被連帶推倒，桌上的瓷器茶具皆摔碎在地，一瞬間，蜩螗羹沸。

腦袋裏猶如一鍋粥，沸騰地感覺讓我覺得心中忐忑不安。而外界的嘈雜愈發讓我心慌意亂。

那瞬間，我覺得有什麽東西壓在我心上，卻又覺得有什麽東西想要沖破我的身體。慌亂之間，我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忽然變得輕飄飄的，就像一朵雕謝的梨花，緩緩墜落。

而我終究不是梨花，墜落在地的那一瞬間，額頭觸碰到冰冷堅硬的地面，我便失去了意識，陷入昏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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