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貍洞。

我微揚著腦袋，眼睛微瞇，盯著那三個字若有所思。這名字果然簡單明了，但委實——忒不雅致。

“小丫頭，進來進來。”粉紅小老兒樂呵呵地朝我招手。看在小老兒已經十一萬歲的面上，我就受下這聲‘小丫頭’。

粉紅小老兒是青丘最早修仙的桃花樹神，清一上神。雖位列上神，卻久居青丘。閑來無事，在青丘的出入口都種滿了桃花樹。頭一萬年，整日看桃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再一萬年，整日摘桃子；覆又一萬年，整日腌制桃子制作蜜餞……覆又過了幾萬年，有一只九尾白狐闖進清一的地窖，偷食蜜餞，被清一逮個正著。也正是因為碰到這只小狐貍，清一才知曉青丘並非只有這麽大。在青丘北邊，居住著上古神留——九尾狐一族。為了不讓自己重蹈孤零零一人獨居的覆轍，清一拎著小白狐就上門討說法去了。說是去討說法，到最後卻是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求著他們移居。

當時的帝君帝後頗有些無奈，卻礙於是自家崽子偷食人家蜜餞在先，又實在受不了眼前這一大把年紀的老人家哭哭啼啼，遂便應允了。是了，那小白狐就是兔子。移居後，兔子便整日泡在清一地窖裏，敞開肚子吃蜜餞。

清一一點都不在意，只淡淡道一句，“不過就是些爛桃子浸的果脯，有人吃自然是好的。”

有了白狐帝君一家的移居，清一的日子這才像個樣。可好景不長，兔子娘生白芷的時候，難產。可偏偏兔子爹被天帝叫去訴苦，訴那被天後管制的苦，訴天後心腸暗黑的苦。嘖嘖，等再回到狐貍洞的時候，兔子娘已經不在了，只多了一只如火般耀眼的小紅狐貍。這事情被天帝知曉之後，為了彌補自己的過失便允諾將自己的寶貝女兒紫風下嫁與白柒。可無奈，既是這般，兔子爹還是自責難耐，沒三百年，也跟著兔子娘去了。能如此狠心拋下一雙兒女，只是心中知曉清一定會好好看護他們。

嘖嘖，委實為難清一這個沒有娶過妻的神仙，一個光棍老頭拉拔著兩只狐貍長大。其實說簡單明白點，這清一算是兔子和白芷的半個爹。

洞內並不是我所想象的那般黑漆漆、陰沈沈，洞府內的陳設比起我那徒有虛名的瑤堇宮要好上千千萬萬倍。由此我又通曉了一個道理——房舍不能根據名字來判斷內部的好壞。我一邊走一邊點頭稱讚，“嘖嘖，真好真好。”

“小丫頭，你可歡喜這兒？”清一冷不防地轉過身，我異常配合地往後一縮……這一縮就縮進兔子的懷裏，兔子也異常配合地攬住我的腰。清一挑著眉將我兩個細細打量，恍然大悟，“嘖嘖，丫頭吶，看來你更加歡喜這洞府的主人。”清一不知從哪摸出一把折扇，‘啪’一聲打開，搖著扇子懶洋洋地望著我們二人。

靠在兔子身上的皮膚感覺有些發燙，我略略往前，卻掙脫不開那灼人的胸膛。遂作罷，我朝清一點點頭，若有所思道，“梓舀說歡喜才能成親，那我自然是歡喜兔子的。”話音剛落，只覺身後仿佛貼了塊剛從碳裏抽出來滾燙通紅的烙鐵。

不解擡頭看他，卻聽到一個尖銳，不屑一顧的聲音，“這次又是哪個發春的小妖勾搭我家大哥？呦！瞧瞧，這就抱上了！人前都這樣了，人後又該是哪樣啊？”這語調，轉了好幾個彎。

“白芷！”兔子厲聲喝道。

“清一，你看看，你看看，這次這小妖道行不淺吶，這麽快就讓我大哥死心塌了！清一啊，這狐貍洞以後還有我的容身之處麽？爹娘，看來我得提前去陪你們了……”看著那全身通紅的女子，我忽地就想起凡間戲本子裏的婆婆。虐待兒媳，挑撥兒子媳婦的關系等等。梓舀說雖然我逃過受婆婆虐待這一關，但還有一小姑子。

“紅紅，莫要鬧。”清一這一句話，卻弄巧成拙。

小姑子傻楞楞地看了清一一眼，哭的更加淒慘，聲音嘶啞，“啊！我不活了不活了，這小妖到底是什麽化身，居然連清一也被收的服服帖帖的，到底用的什麽媚術啊……爹啊，娘啊……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啊……一條白綾，就這樣讓我去了吧……”身後那塊逐漸降溫的鐵塊松開我，走向正躺在地上打滾耍賴的小姑子。

“這媚術最厲害的不一般都是狐媚子麽？”我認真地看著小姑子一字一句道。

頓時，整個狐貍洞頓時萬籟俱寂。

這，就是傳說中的一鳴驚人？

正當我覺得不知所措，一雙眼珠子在眼眶裏亂轉的時候。那抹紅色突然就立在我眼前，抿著嘴，瞪著一雙大眼睛，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將我打量了三遍，然後仰著頭，眼睛微瞇，“你怎的不耍賴？你怎的不扯著我大哥撒嬌告我狀？你怎的不扇我巴掌？你怎的……不生氣？”

我掰著指頭，在心裏重覆一遍她提出的四個的問題，然後道，“作甚要生氣？”

她盯著我的眼睛看了半響，最後洩氣道，“哎呀，你真無趣，跟大哥一樣無趣！我不過是想演一回惡毒小姑子嘛，誰知曉你竟這般無趣！一哭二鬧三上吊竟絲毫不起作用。這凡間的戲本子果然都是捏造出來的，真是無趣地打緊！”聽到‘戲本子’三個字，我巴巴黏上去，挨著她坐下，“什麽戲本子，說來聽聽，說來聽聽。”

她對我的自來熟不甚在意，瞟了我一眼，甚是無奈地支起腦袋，“真不知道該說你是大度還是純真！罷罷罷，凡事不都講究個順其自然麽，那便順其自然罷。那種跟我無甚關系的戲本子，不聽也罷。話說回來，倒是你，怎麽會瞧上我那木頭大哥？還跟這就回來了？莫非……”她挑眉，戲虐道，“你兩個已經有了肌膚之親？”

我尋思片刻，點點頭，“嗯！”

白芷小姑聞言拍手叫好，“哎呀，我那木訥大哥總算是開竅了！嫂嫂你別看我大哥那副樣子，其實桃花多著呢！”

我想起凡間那倆姐妹，跟著點點頭，“他不就長得一張招桃花的臉。”

“不過嫂嫂你也不用擔心。我大哥看任何事情都看的很透徹，就是對感情，反應那叫一個遲鈍。七百年前，狐貍洞前還有棵芭蕉樹，大哥每日都會經過，時間長了那芭蕉樹裏的芭蕉美人就對大哥許了芳心。一天晚上，那芭蕉美人脫了個精光鉆進大哥的房間，卻被大哥裹著被子趕了出來，嘖嘖，羞得這美人連夜便逃離青丘了。還有東邊那雀兒美人，西邊的青蛇美人……這青丘大半的美人都被大哥傷過。後來的後來，大夥見大哥整日和清一待在一起，便猜測大哥其實是個斷袖，還斷的自家長輩。嘖嘖，這閑言閑語喲……都快把狐貍洞折騰平坦嘍，大哥卻也無動於衷，甚至還樂在其中。你說我大哥沒爹沒媽的，就我這一個親人，我不管他可怎麽辦喲！”不知為何，我看白芷小姑說這些話的時候竟看到了菜菜的影子。不記得是多少年之前，菜菜捧著被蟲蛀的不成樣子的黃花菜嚎啕大哭，“你說她們沒爹沒媽的，就我這麽一個親人，我不管她們可怎麽辦喲！”而菜菜所謂的‘管’就是滅了那些讓黃花菜蟲蛀的蟲子。菜菜好歹也是個半仙，卻整日對著田裏草從中的蟲蟲施法，委實以大欺小，恃強淩弱！

思及此，我心裏對那些曾經暗許芳心給兔子的仙女們倍感同情，“嘖嘖，怪不得青丘女仙這般少。”

“青丘的這些俗脂艷粉，我連正眼都不帶瞧一眼。整日對著九重天的天族太子流哈喇子，委實惡心。”白芷小姑鄙夷地白了狐貍洞頂一眼。我知道，她是在白狐貍洞上的那片天。“對了，嫂嫂，給我講講你們……”她挑挑眉毛，一臉壞笑地看著我。

“講講什麽？”

“白芷，你莫要帶壞凝兒，給她灌輸一些不三不四不入流的思想。”兔子不知何時消失又不知何時突然出現。雖是叱責的口吻，但卻充滿了寵溺。

白芷小姑白他一眼，挽住我的胳膊，“我們姑嫂說閨中密話，你插什麽嘴？走，嫂嫂。”末了，還回頭朝他扮鬼臉。

白芷小姑不愧是只紅狐貍，連房間也是紅彤彤的。榆木紅漆描金人物畫雕花板方角櫃，紅木八仙桌，紅漆木雕花椅，朱紅色的梨花木雕紫檀床。“嫂嫂，嫂嫂，是你主動還是大哥主動？”白芷小姑掩了門，一臉賊兮兮的樣子。

“什麽我主動還是兔子主動？”

“就肌膚之親吶！”

“哦……不小心撞上的。”我答得漫不經心。卻漫不經心地嚇到了白芷小姑子。

她靠在木雕花椅上，‘嘖嘖’了無數聲，感嘆道，“看了那麽多戲本子，卻不知，原來雙修也是可以不小心撞上的……”嘆完，又憐憫的看著我，“那嫂嫂你一定很痛很痛……嘖嘖，我大哥也忒不知道憐香惜玉了。”

“雙修？雙修不是那天在草從裏，還有妓院裏看的那種修行麽……”我嘴裏念念有詞，卻忽然想起什麽，遂問，“莫非……肌膚之親也是雙修的另一個詞？那雲雨，房事那些個詞……”

“是了是了，都是一個意思。那，嫂嫂你所理解的肌膚之親是？”

“嘴唇碰嘴唇。”頗為無地自容的我絞著手指低聲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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