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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褙子,下面一條十面繡馬面裙,頭上歪插著鎏金燒青的鳳尾垂珠簪子。再見唐雲暖,遠不是從前慈眉善目的表情,低垂著眉目冷了一張臉,看也不看唐雲暖。

唐雲暖在心裏暗嘆一聲,女人果然是受感情支配的動物,前有田二奶奶為一個誤傳的眼風癡心多年,後又有這個姑母愛子心切好歹不分。

唐雲暖不動神色,這個時候說什麽都是多餘的,唯有鐵證才如山。

遂將一字條扔了出去,那紙條就是許如清從青豆手裏接下的,字跡清清楚楚是喬子默的,字條上的一廂情願跟癡心一片也是白紙黑字的。唐有琴當即變了臉色:

“這字條你哪來的?”

唐雲暖見姑母並沒有一絲念及侄女跟弟媳娘家的感情,遂也冷下了臉:“表哥給如清表姐的,雲暖識字不多,看不明白是什麽意思。只是聽說表哥昨日病了,也不知跟這字條有沒有關系,總之還是交由姑母看看。”

唐有琴當即心下一凜,不由得開始打量唐雲暖。這個侄女月盤一般的臉上稚氣還未脫,眉目間卻已經能看出心計跟城府,隱隱著透露出不似一個姑娘的威嚴,甚至讓唐有琴這樣見過世面的一家主母都要刮目相看。

“或者當日還是小看了這個女孩子。”即便她早看出了這個侄女是個人才,卻也不過是想讓她料理些家事,沒想到她竟有本事將話說得這樣圓滿。

想來日後就是嫁入跟唐家同等門楣的人家裏,也都是委屈她了。

眼見唐有琴將字條默默收進隨身帶著的香囊裏,唐雲暖挑眉道:“我知道如清表姐仍舊在這裏做客,想必姑母也是什麽都沒問出來的,還不如等表兄醒了,拿著這字條並著當日送字條的青豆一起問問清楚。”

唐有琴肩膀一顫,連帶這頭上鳳尾簪上的紅榴石流蘇都跟著一顫:“青豆也知道這字條的事,如何沒聽她提過?”

唐雲暖心知話說到這就不必再說了,遂只是不動聲色地凝望著唐有琴身上的荷葉繡紋。

唐有琴是個多麽通透的人,立馬就猜到了這裏面的貓膩,可自己兒子坐下了這等不知廉恥的事,總不能開口打了自己的臉,只是淡淡道:

“這事,還是等你表哥醒過來再說吧。”

且說無涯齋的套間裏,喬子默本來病得就不是很重,再兼那郎中也的確有兩下子,三碗藥湯灌下去喬子默也就醒了。偏偏青豆得知奶奶去見了唐雲暖,心知這事是瞞不住的,遂謊稱奶奶已經知道了所有事情,教喬子默如果不想挨教訓就賴在床上裝昏。

那喬子默最是一個有賊心沒賊膽的少爺,本就是被他爹嚇得昏了的,這樣一說就幹脆倒在床上裝睡,任憑唐有琴心都哭碎了也一動不動。

為喬子默把脈的郎中卻犯了嘀咕,人明明是轉好了如何還不見醒。可喬子默不睜眼他也不能去扒他的眼皮,眼瞅著喬老爺跟夫人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對了,遂擔心起自己那年禮的紅包。

只得說是少爺那藥恐沒咽下去,都堵在腔子裏,想來是藥石無力了,當下又是引得唐有琴一通好哭。

唐雲暖雖礙著男女有別一直都沒進裏間去看,卻見青豆出來進去皆不是之前那般神色緊張,又見那郎中一臉憤恨地盯著裏間喬子默的病床,遂知曉了喬子默的詭計。

當下讓紅豆去廚房要一碟子紅棗粳米蒸糕,泡好的粳米加白糖濁酒,加水發酵下切絲紅棗跟炒熟的黑芝麻,雞冠葉下滾水鍋,米糕上籠屜蒸一炷香時間,再撒桂花。

這種粳米糕是唐家管事媽媽日常的點心,隨要隨有,唐雲暖遂讓紅豆將點心送到章郎中跟前,又說自己身體也有不適請大夫順便請下脈。

就在唐有琴的抱廈裏立了屏風,那郎中把過脈後不過說唐雲暖有些憂思重、睡眠不調的毛病,開了幾劑藥調理一下便好。

唐雲暖便叫將那紅棗蒸糕遞了出去,仿若隨口道了一句:“先生好脈息,可不就是為家中有病人睡得才不好。先生為了表哥忙一夜想來未曾吃過什麽東西,這點蒸糕還請嘗嘗。雞冠葉是下了滾水煮的,香氣早沁入了米糕之中。”

那郎中還在迷茫,怎麽這唐家大小姐這樣古怪,人家都是賞銀子,她卻只賞一碟糕。卻聽見屏風後面唐雲暖又道:“可憐我那表哥仍舊臥病不起,若是也像這米糕蒸一蒸,就算藥力蒸不醒他,想來熱氣也蒸醒了。”

那章郎中猶如醍醐灌頂般才回過神來。那喬子默明明是裝昏想來蒸他一下他是一定會醒的。卻有些存疑,不知唐雲暖為何提醒他用藥來蒸自己表哥。想來這樣一個小姑娘又哪能這樣聰明懂得用蒸糕來提醒自己,不過隨口一說,遂也不作多想。

趕緊讓隨行的小廝跟唐家下人把了無數藥罐子就在喬子默房內蒸藥,雖是數九寒天,卻也架不住二十幾個藥罐子一起蒸藥,不到一個時辰,那喬子默便被房裏的藥氣蒸得哭爹喊娘了。

紅豆來報信時連讚姑娘的辦法好,唐雲暖冷笑一聲:

“人家都是汗蒸,咱們這可好,蒸出了汗不知能不能蒸出實話來。”

卻是多慮了,唐有琴是太太一手教著長大的,不過立了眼睛說了幾句重話,就把喬子默的實話逼了出來,如何傳的字條,如何被大舅舅家的表弟表妹發現在假山石後,許家姑娘如何回絕了自己等等一應都說了個清楚,氣得唐有琴幾近昏厥。

就在唐有琴回過神來趕緊派玉蘭去給許大奶奶賠禮,還要親自放許家姑娘出來之時,忽然玉蘭跌跌撞撞來報:

“奶奶,不好了,許家姑娘上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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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如清醒過來的時候身邊就只有貼身丫鬟桂圓在,這桂圓本是從前在許家幫傭的媽媽所生,自小跟許如清長大的,眼見許家富貴了便進了許家做了丫鬟,以圖沾些好處。

許如清恍恍惚惚地撫摸著身下絲滑柔軟的白底繡堇色百合軟綾被,眼前是喬宅滿屋的瓷器琳瑯。

冷冷問道:“事可算成了嗎?”

那桂圓抿嘴一笑:“姑娘好手段,喬家都鬧翻天了呢。”

☆、預謀

清姑娘上吊的這件事雖被太太跟喬夫人的強大鎮壓下沒能傳出去,但還是有少數有臉的下人知道了內情。大宅門就是這樣的,秘密就跟銀子一般,永遠是藏不住的。

傳到最後,連表少爺逼jian未遂逼著許家姑娘上吊這樣的話都講了出來,唐有琴是大家出身,素來是要臉面的,怎奈許如清日日都是病歪歪的,仿佛那日上吊吊走了一口真氣,任憑章郎中的人參切片或全須全尾地入藥,也提不回來。

唐有琴自從知道是自家兒子先勾引了許家的姑娘後,再兼想起大弟媳嫁過來多少年也沒有生過間隙,卻在要為弟弟捐官的關鍵時刻生出了這樣的事,如何不愧對許大奶奶。

趁著要過年趕緊派人去如意坊打了一套足金彩鳳垂紅珊瑚珠子的頭面,又扯了幾匹上好的金絲紅綢給許蕙娘親自送了過去。

許蕙娘也是做娘的,自然是能理解唐有琴的用心,再兼她素來都是好脾氣,不僅沒夾槍夾棒說些令唐有琴不安的話,反而還深勸了幾句。兩個奶奶在鬥春院裏正房不過聊了不過半個時辰,卻都聊出了眼淚。

當許大奶奶緊緊地握住了唐有琴的手道:“大姐您且安心,就算您今日不來鬥春院,我也絕不會在心裏有所埋怨,說到底,都只是娘親身上滾下的肉,如何不護他周全。”

當下說到了唐有琴的心坎上,從前不過是應景的親戚,如今卻生出了相互提攜的真心。唐有琴遂下了決心,過了年,即便唐雲暖手上短幾百銀子為她爹捐官,少不得就為她交了。

可知世上的事,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呢。

事情到了這裏本該告一段落,可唐雲暖卻始終覺得哪裏不對勁,夜裏在榻上輾轉反側睡不安生,為了新年新換下大紅杏花撒金的野鴨絨被揪得滿是褶子。

舅舅就算是為人老實,不敢跟喬家理論,如何大年節下讓一個姑娘家在親戚家住了這樣久也不來接,甚至不來探視。

許如清當日那樣言辭激烈地拒絕了喬子默,又肯拼出一條性命來證明自己清白,怎麽不過上吊未遂一下卻失了往日的貞烈,竟在喬宅裏安心住下了?即便是她身子虛弱也該讓丫鬟來傳話回後宅來住。喬府裏滿是流言蜚語,難不成她就一點也聽不到嗎?聽不到也該想到了吧。

唐雲暖越想越心驚,遂也不管長夜冷寂,喚了一聲:“紅豆進來。”

這幾日折騰地天昏地暗,紅豆早習慣了合著夾襖入睡,姑娘房裏稍微一有動靜便掌燈進來,卻見雲姑娘也不披夾襖,只穿了海棠色繡杏花春雨的肚兜直直地坐在床上,一把青絲披在雪白瘦弱膀子上,唯有一根紫玉簪別在頭上。

凝著神,雖喚她進來也不吩咐要水還是茶。

紅豆只得勸起來:“這大冷的天,雖燒著暖爐姑娘不覺得冷,可也得顧忌一點閨中的儀表,這膀子明晃晃地露在外邊,叫人看去了又有那爛了舌頭的拿奶奶娘家的清譽做文章了。”

唐雲暖畢竟是個現代人,前生比基尼都穿過十數次,這點小打小鬧的果露算什麽。

只是連一個丫鬟都記掛著深閨中她略微露出的半個肩膀,難道許如清那樣嫻靜,就不在乎瓜田李下的流言,任由自己住在喬家讓那起壞嘴的仆婦們壞了自己名聲嗎?

要麽是她沒算計,要麽就是她……並沒有看起來那樣剛烈嫻靜。

這個念頭一出,唐雲暖幾乎要在心底罵自己了。或者只是她多心,或者許如清這一次是真被嚇壞了,或者是喬子默威逼利誘著不讓她走。

唐雲暖前世最喜歡用排除法來猜測人心,除去那些不可能發生的,剩下的那個就算再不可信也是真相。

多心?哼,她若是個多心慣猜忌的人,今日就不會被人害死淪落到千年之前需要步步為營的大宅裏安身。

表姐被嚇壞了?連死都不怕,難道還怕喬家的威勢,何況唐有琴明擺著拿她當菩薩供起來,錦衣玉食地伺候得好不周到。她提一個走字,難道姑母拿大紅綾子捆住她不成。

喬子默威逼利誘?她這個表哥若早有這樣的勇氣謀略,又怎麽會被一個丫鬟攛掇著寫下那種字條,直接去許家威逼利誘不就得了。

那麽,問題是出在許如清身上了。

“你姐姐青豆怎麽樣了?”唐雲暖忽然張嘴一問,嚇得站著都在打瞌睡的紅豆一個踉蹌,趕緊擦擦口水回話道:

“少爺一醒就被發落到柴房裏做粗使丫鬟了,據說……據說很可能會被攆回家去,等著清姑娘走了再發落呢。”紅豆跟這個姐姐畢竟相處了幾年,雖也是口舌不斷,但眼看姨娘都將到手的青豆落得這樣一個下場,遂也有些難過。

唐雲暖隨手從床頭扯一件竹青色萬字紋的長襦裙換上,又將紅豆拉到自己床榻邊坐著,低低問一句:“你心裏,想必也是記掛著這個姐姐的?”

紅豆凝望著姑娘,眼圈一紅隨即點頭:“都是一個爹,眼見她落魄了能不難受?只是她擋了姑娘的路,還一心陷害清姑娘……她,就是死我也不多看一眼。”

唐雲暖眼見紅豆逞強地唾了一口,遂勸道:“好好的,如何咒你姐姐去死。這個人,討厭是有的,但這世間討厭的人多了去了,難道一一治死她們?別說我沒有這樣的壞心,就是有,也懶怠用在他們身上。智者當借力而行,與其毀了她,不如收為己用。”

紅豆趕緊抹淚:“姑娘不恨青豆,還要重用她?”

唐雲暖屈身下床,親自去點了燭火:“重用不重用,就看你這個姐姐通透與否了?”

再見青豆,唐雲暖還真有一種如隔三秋的感覺。從前趾高氣昂的前宅小姨娘如今竟穿起了粗布補丁衣裳,眉梢眼角全是晦氣,發絲都是黃的還夾著一根稻草,一看便是剛從柴草堆裏拉出來。

臉上那些狐媚氣倒是沒了,只剩下三分怨恨。非得是將人逼上了絕路她才敢用,否則難保她不回頭咬自己一口。

“這幾日,青豆姑娘倒是消瘦了。”唐雲暖此刻也沒甚穿戴打扮,不過將青絲一挽在頭上用紫玉簪別了個簡單發髻,身上衣衫一並散著也未系上,裏面海棠色肚兜跟白膩肌膚相映成趣,很是養眼。

只是口氣仍舊淡淡的,聽不出一絲嘲弄,自然也沒有關切。

那青豆擡眼望著唐雲暖,燭光下將唐雲暖的唇紅齒白看得真切,即便自己是個女子,也感嘆這雲姑娘竟越長越標志了些。

不由得冷笑一聲:“怨不得是表姐妹,都是一樣的妖媚貨色,或者你們許家,就出了大奶奶一個清白的美人兒吧。”

唐雲暖不以為意,卻把紅豆氣得直想抽這個姐姐:“你快別胡謅了,打量我們姑娘大夜裏偷摸地勞動角門媽媽開門放你進來是跟你逗悶子的嗎?若不是看你是我姐姐,我早大耳瓜子抽你了。”

那青豆眼中忽然流露出些溫情,卻很快別過眼去:“我曾那樣算計過你跟你娘,你還會當我是姐姐嗎?”

沒等紅豆開口,唐雲暖先冷冷道:“你自己的事,沒人幫得了你,但只你把所看到的所聽到的都講給我知道,我自然是幫理不幫親的。”

青豆語氣森森:“你們表姐妹攛掇好了的,還談什麽幫理不幫親?”

眼見唐雲暖凝眉作疑惑狀,青豆不由得冷嘲道:

“你將你表姐帶進院子裏,故意讓我們屋裏的那一位看見。那個沒見過世面的,一見這樣的標致的人兒腳腕子還不當場酥了。明明那一日在壽宴上那清姑娘百般眉目傳情,都被我看在眼裏,我想著討一個好,成了他倆的好事也省得將來真進一個主子奶奶難伺候。想不到這個卻是天下第一心眼子多的,若是鐵的能改漏勺了。我送條子過去的時候那一臉春風得意的樣兒,轉而卻又將條子送給你們,嚷得全府都鬧了起來,她自己卻還要尋死。即是這樣剛烈,為何那夜又去少爺屋內……”

唐雲暖怒斥了一句:“胡說什麽?”

青豆既然被紅豆叫來,自然是有所準備的,從懷裏掏出一塊綢緞扔了出來,仿若是從床單上撕下的一塊。

唐雲暖落目去看,那塊白色菱紋軟緞倒像是前宅裏的東西,唐有琴一向喜歡素凈卻值錢的料子。只是她此刻哪還有閑心去關心料子,那軟緞上赫然是一塊明晃晃的褐色落紅。

紅豆當下將那塊綢子踢遠了些,紫漲著臉:“什麽臟東西,也往姑娘的眼前擺,我看你當真是不想要這身薄皮了?”

青豆嘴角勾出一抹滲人的笑:“你若不來尋我,恐怕我這條命都是不想要了的,只是就是死,也得將這帕子拿出來招搖一番。雲姑娘,我知道你是個有膽色的,咱們且真刀真槍的來一次。明白告訴你,少爺醒了第一個晚上,那許家姑娘就爬上了少爺的床。這東西就是在少爺床上被我搜來的,若是被我擺到我們家奶奶面前,你們許家的臉還要不要了?”

唐雲暖忽如春雷炸響在耳際,這青豆既然敢拿這東西來給自己過目,想來生死是早置之度外,若不是許如清算計得太狠,如何將她逼成這個樣子。

原來她是一早就有預謀……

唐雲暖卻突然勾起了興致:“想不到,你竟是個有志氣的。”

那青豆苦著一張臉:“被攆出去了,還有什麽臉活在這事上,打量誰都像你家的清姑娘那樣上趕著貼上來嗎?是我太蠢,竟然被她算計了。”

青豆搓了搓露出腳趾的鞋,她身上腳上都是一層的土。唐雲暖暗瞄了一眼,那灰藍棉布鞋磨得幾乎露了腳趾,踩著地氈上尤為觸目驚心。

唐雲暖就忽然想起那一日許如清見到自家閨房的驚嘆樣子,也是這樣的粗布衣裳,也是這樣的跟身邊精致擺設格格不入。青豆為了抱住姨娘的地位尚且拼了命去爭,許如清難道就是一只不考慮人生命運的小白兔嗎?

都說富貴逼人富貴逼人,可真是不錯的。

許家沒發跡前許如清不過是在那冷清的酒樓裏幫廚,後又在及第樓遭過調戲,前有姑母許蕙娘嫁入豪門,後有唐雲暖的精致宅。唐家在她看來是個步步艱險的冰冷宅邸,在她看來,卻可能是一個滿目錦繡的世界呢。

唐雲暖忽然一起身,幾乎是一瞬間拽過青豆的下巴,險些將她下巴折斷,逼視青豆的眼:

“我知道你是舍得一身剮的,可你家中還一個爛賭的爹,你可敢拿他的安危來作保,你說的都是真的?”

那青豆不屑一顧:“我爹自不用說,不過一個馬廄看馬的,我妹妹也在你手上,我不要自己的命了,難道也不顧她了嗎?”

一句話說的紅豆幾乎哭了,破天荒叫了一聲:“姐,你可得想得明白啊。”

青豆眼神堅毅:“若是許如清對少爺沒意思,你活活剁了我餵胭脂塘裏的錦鯉,活埋在後院養杏花。”

唐雲暖當下松手:“好,痛快。”

拍了拍手,紫棠跟緋堇從山水屏風後走了出來,擡著一把寶藍色坐墊的檀木椅,上坐著許如清,不過是捆緊了又堵了嘴的許如清。

那紫棠將許如清嘴裏的絲絹拔了出來,道了一聲:“表姑娘委屈了,實在是為了姑娘的清白……”那紫棠瞥了一眼散落在地氈上的落、紅,聲音很是顫了一下:“為清白才這樣得罪姑娘的。”

許如清一臉鎮定,唐雲暖漠然相視:“表姐,你還有話說嗎?”

許如清是第一次露出了狡黠的笑容,那一臉的陰險恍惚讓唐雲暖見到了另一個人,一個被貧窮跟自卑逼瘋了的人才會笑得這樣驚心。

“既然你全都知道了,我也並不瞞你。唐雲暖,你我同是許家姑娘,憑什麽你就穿綾羅,戴金銀,我卻要吃糠咽菜,穿得連個丫鬟都不如。青豆,我說的可不是你,你此刻穿得還不如當日的我呢。”

唐雲暖從青豆憤恨的眼神中收回心神,淡淡問了句:“這麽說,你是一早就算計好了要以鬥春院為跳板了?”

許如清一昂頭,臉上表情很是決絕,卻又帶著一絲不自量力的逞強:“沒錯,不是嫁進來做侍妾,而是明媒正娶,八擡大轎擡進來做當家主母。給你娘親一樣。我知道這自然會激怒喬夫人,甚至影響姑丈捐官之路,但一個富貴的丈夫跟一個縣官姑丈,我自然是選前者了。”

那許如請愈加得意,挑釁道:“雲妹妹,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我也感激,終有一天我會報答你。只是此刻你棋差一著,橫豎是難擋我的路的。”

唐雲暖幾乎要笑出聲來,認真直視著許如清:“你信不信,這路,我擋定了。”

☆、失發

及至小年,自然是滿府裏張燈結彩。

前宅後宅都新換了刻絲彈墨的綢緞幔子,什麽椅搭、桌圍、床裙都換了翡翠綠或大紅灑金的喜慶顏色,各處都掛著猩猩紅的氈簾及鋪同色地氈,裝飾得喬府唐府都金窗銀梁,宛如桂殿蘭宮。

唐家的風俗是大年下各房屋裏都要擺些水仙,唐雲暖趴在榻上望著青花瓷上描著濃淡山水出神,水仙芬芳被暖爐一熏越發顯得馥郁,越發擾了她的心神。

紫棠忽然打了簾子進來:

“姑娘聽說了沒,爺們都被喬老爺請去雙春樓吃尾牙了,明日小年單只咱們後宅過,喬夫人還說要請許家姑娘來吃後宅的團圓宴呢。”

唐雲暖淡淡笑笑,能將喬夫人都瞞了個滴水不漏,還被請來吃宴席,想來是表姐這幾日所顯示出的風姿氣度很讓唐有琴滿意。

論心計,許如清倒不輸給唐有琴,何況年紀輕輕甚至有點趕超的勢頭。想來那青豆手握證據卻也不敢輕舉妄動,也是有道理的。

忽然又聽見廊子下有人輕輕喚了一聲:“雲姑娘可在房裏嗎?”

紫棠挑簾將那人迎了進來,竟是姑母房裏的玉蘭,手裏捧著紅色雲紋的大錦盒,一進門便是滿臉堆笑,很是親切,遠非前幾日許如清被懷疑勾引少爺時的冷漠淡然。

“姑娘歇著呢吧?這是我們奶奶給姑娘打的過節戴的首飾,赤金扭絲鑲了粉玉的簪子一套,知道姑娘喜歡杏花,遂都打成攢枝杏花的樣子,姑娘看看可喜歡。”

玉蘭乃是姑母唐有琴身邊第一得意的人,能勞動她親自來送一盒子首飾自然是價格不菲了,唐雲暖趕緊起身道了謝,順便瞄了一眼那盒子裏的釵環。明晃晃的赤金扭成了杏花枝,上鑲著通透的雕琢成杏花的粉玉,每朵花蕊都是五顆不小的南珠,花蕊間是一點奪目的紅。

一並五支簪子,每一簪姿態不一,有的是粉薄紅輕,有的是花團錦簇,用料自不用說,手工也仔細,看一眼便知道是好東西。

就聽那玉蘭道:“這不是在外面行市裏買的,是秦府侯爺夫人送過來的,就是姑娘的親姨奶長公主嫁過去的那家秦府,這些隨著年禮一起送過來,就只這一套首飾,我們奶奶說姑娘正巧住在鬥春院的杏花林前,這簪子正好配姑娘。”

唐雲暖並不是一個愛戴珠翠的人,可見這簪子巧奪天工,光澤滿目,驟然從心裏冒出了喜歡。

遂拾起來仔細端詳,那杏花蕊中的一點紅,妖艷地攝人心魄。原來花蕊中五顆南珠隱隱藏了一顆紅色的珠子,如血般鮮紅欲滴,仿佛在哪裏見過。

玉蘭看到唐雲暖對那血色珠子留神,解釋道:

“姑娘也愛這血琉璃,這可是百年難遇的寶貝,是京中最大的琉璃坊晶澈宮燒出來的,據說幾年也難見到這樣顏色的琉璃。才剛太太看年禮時很是感嘆了一句,只說滿府裏也唯有姑娘這容貌配戴這簪子了。”

唐雲暖在心裏冷笑,玉蘭這馬屁拍得真是圓滑,滿府裏都是婦人,唯只她一個年輕主子待字閨中,真粉嫩的杏花自然是唯有她的年紀相配,如何跟容貌有關。

姨奶奶長公主嫁給了秦姓侯爺,侯爺幾年前侯爺戰死沙場,嫡長子便襲了爵,雖然跟唐家來往仍舊親密,只是自己不過無名小輩,這玉蘭竟說是因秦府的匠人知道自己喜歡杏花才特地打造了杏花簪,可見是在騙人。

“這杏花簪大概是長公主送給祖母的,想來我卻是占了鬥春院的便宜了。”

唐雲暖不動聲色,將那錦盒合上,卻見玉蘭臉有一絲疑惑:

“姑娘不信麽?這禮單子還在大奶奶那收著呢,寫明是給鬥春院的。府中的兩位奶奶並著我們家奶奶一人收了一套火鉆五翅絲鳳頭面,雖也是好的,我看卻都不及姑娘有臉,三套頭面一模一樣,一個字也沒多寫。若不是太太在家書裏跟長公主提到了你,如何那侯爺府裏就知道鬥春院了?”

唐雲暖心中一驚,再看那南珠中的一粒血琉璃,宛若畫龍點睛,讓這杏花鮮活起來。

印象還有一個這樣的人,眉間一點紅痣,鮮紅欲滴,也是這樣鮮活。

“單只打給我這樣一套簪子,杏花、鬥春院、紅痣……”

唐雲暖的心就像三九天吃了冰葡萄一樣驟然冷了下來,遂趕緊讓紅豆將這套首飾收了起來,紅豆望著那精致珠玉有點遺憾:

“姑娘就不試試給咱們看看嗎?”

唐雲暖卻自顧自地沈思,玉蘭跟紅豆笑笑,轉身退了出去,卻忽然像想起什麽一樣停住了腳:

“橫豎是有日子能戴,我們奶奶正在明堂裏跟大奶奶說話呢,或者等杏花開了,喬許兩家辦喜酒時,姑娘就能戴這簪子了。”

唐雲暖心裏一墜,遂問玉蘭:“姐姐這話什麽意思?”

玉蘭有些意外:“怎麽姑娘還不知道,許大奶奶幾乎都要應下了,就差要來八字來看日子了。那前宅裏住著的你表過來姐,恐怕就快成你表嫂了。”

玉蘭說說笑笑著,唐雲暖忽然變了臉色,又心存些希望:“難不成,我姑父一個知府,竟要娶我表姐那樣的商戶女做兒媳?”

玉蘭的笑有點尷尬地停在了臉上,話也開始結巴:

“自然不是正妻,不過是姨娘,卻是一進門就開臉,比早前那個青豆有臉多了,聘禮轎子一應都是有的,風風光光地從許家接過來,一點也是不委屈。”

玉蘭走後,紅豆一臉擔憂:“姑娘,那日表姑娘說得多清楚,是定要當正妻的。若許夫人過來知道是姨娘,想來也是應允的,只是清姑娘若鬧起來……咱們大爺的官還做不做了?”

唐雲暖恨得幾乎要吐出一口血來:“若她跟表哥是兩情相悅如我父母一般,這事我不但不會阻止,甚至會助她一臂之力。可她明擺著是愛慕虛榮,還想以商戶女的身份嫁入喬家做正妻……你也看著了,我姑母不過懷疑一下她有所圖謀就這樣對待我娘,若這個表姐真為正妻之位鬧起來,太太是天下第一疑心人,定然怪是我娘親攛掇,得罪了姑母,我爹這個知縣也算是泡湯了。”

那紅豆遂恨恨道:“這是個什麽道理,表小姐只說光耀明媚,難道嫁入豪門就算得上鯉魚躍龍門了嗎?你看這滿府裏誰是好相與的,她這點小算計早晚會被姑奶奶發現,姑奶奶貴為知府夫人,收拾她那不是太輕松了嗎?”

唐雲暖如何不知道這裏面的厲害,忙喚到:“磨墨,去抱只鴿子過來,恐怕只要求如澈表哥幫忙了。”

正要放鴿子之時,忽然角門裏的婆子帶著一個許家的小廝來見,說是送來了上好的油炸果子,唐雲暖從來不吃這種油膩之物,遂趕緊將盒子帶回抱廈裏一開,哪裏是什麽果子,竟是沈甸甸的五百兩銀子,上蓋一張字條。

“請表妹速速同喬夫人商議捐官一事,我隨後便到。”

鬥春院的丫鬟們都被許如澈的貌若潘安所傾慕,紅豆眼見這表少爺居然還未蔔先知,遂傾心道:“同父同母的姐弟倆,同樣貌美有心計,怎麽相差卻這樣大?一個就工於心計,一個就這樣懂事明理。”

這五百兩明擺著是許家開店後的所有收入以及這次除夕年宴的賺頭,許家想來是傾其所有來支持唐雲暖了。

唐雲暖頗為感動,又欽佩如澈表哥的料事如神。

“快去明堂裏請姑母來聚。”

唐有琴算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眼見許家富貴起來,又是親戚,難得許如清有是一副花容月貌,兒子一片傾心,這個姨娘可比那丫鬟青豆討喜多了。他日就算真娶了一個嬌氣的官家小姐做正妻,也不醜兒子房裏沒有人轄制住她。

唐有琴是歡歡喜喜地進了唐雲暖的抱廈,唐雲暖卻故意越過這事不提,只是先將一盒子雪花紋銀擺了出來,那是算上許如澈送來的五百兩銀子一共是八百兩,唐雲暖幾乎是傾其所有,又補了一張一千兩百兩的欠條。

“姑母,我父親也賦閑在家多年了,這捐官的事,還是一開年就辦了吧。”

唐有琴想著一開年就要辦喜事,正愁無處補這個窟窿,眼見唐雲暖真金白銀地端出來,自然是喜上眉梢,忙不疊將銀子盒蓋上,又將欠條收進懷裏:

“雲暖果然是個有本事的,這才多久,竟湊上齊了一半還多。”

唐有琴喜滋滋地將銀子收了起來,唐雲暖卻尤為顯得急切:“姑母,我父親這事……”

唐有琴臉上的笑意更深,親熱地拉過唐雲暖的手:“咱們是一家人,你父親是我弟弟,他的事我如何不會管……”

忽然門外有前宅的媽媽驚慌失措地闖進門來,慘白著一張臉,連禮都來不及行:“奶奶快去看看吧,子默少爺在前宅裏鬧起來了,說是,非要娶許姑娘為正妻呢,老爺,老爺請了家法了。”

唐有琴臉上表情大變,她本就有些疑心為何唐雲暖連正月都沒到就將銀子先拿了出來這樣心急,感情她是猜出了什麽。唐有琴此刻卻也想不了這麽多。當下提著衣裙出了鬥春院,唐雲暖唯恐出事也要跟去,卻被紫棠攔住:“姑娘,舅奶奶帶著如澈少爺過來了。”

唐雲暖是在正房套間裏見的許如澈,再見這位才貌雙全的表哥卻是讓唐雲暖有點吃驚。

他本以為許家日漸富貴,這表哥也該像唐風和一般羽扇綸巾地打扮起來。此刻卻仍舊是一身煙灰色細棉布的圓領袍子,外裹了一件月白色素面細葛布夾棉的披風,被這衣服一襯托,他眉目宛如是著了淡淡的墨痕畫就,饒是穿得這樣樸素,仍顯出眾。

唐雲暖心知私會表哥是閨中禁忌,特別是在出了許如清這件事之後,因此尤為謹慎,還留了紅豆在門口把風。

許如澈一見唐雲暖,眉眼間湧出一絲歉疚:“任我姐姐在前宅住了這樣久,我竟也沒想到辦法來勸她離開,這幾日,定是讓你為難了。”

唐雲暖心裏又湧過一絲感動,許如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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