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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蕙娘忙抽回了腳,唯恐叫女兒掛心,直接就仿佛了水裏,立時痛得抽了口氣,卻還強忍著:“沒事,只是看著嚇人,從前像你這樣大的時候,走點路算得了什麽呢?你看夏媽媽也是走了那麽久,人家也沒有喊疼啊,只是我這幾年不怎麽幹活兒了,就這樣嬌氣了起來。”

唐雲暖心知不能再哭讓娘擔心,就唯有拭幹淚痕,取來銀針放燭火上過了過算是殺菌:“娘,一會兒我就給您把水泡挑了,再上些藥,結痂了就好了。”

許蕙娘擡眼笑笑,感嘆女兒真是大了懂事了,怪不得人都說女兒是娘親的貼身小襖,是真的暖人呢。許蕙娘將唐雲暖摟在懷裏:

“雲暖這樣懂事,你哥哥也是個極聰明伶俐的,娘有你們這一個好字就知足了,即便是吃些苦又算得了什麽。只是你也要記住,如今咱們算是寄人籬下,像今日跟你二嬸爭東西這樣的事最好不要發生。”

唐雲暖心知母親這樣謹小慎微也的確沒錯,唐家水深這是她一早知道的,祖父自不用說,祖母霸道,姑母莫測,姑父精明,姨娘玲瓏,再兼一個跋扈的二嬸以及滿屋子勢力奴才,自己的這點小日子能不能過好,還真是一個未知數。

“娘親說得對,是雲暖今日放肆了。只是娘親要相信雲暖一定會好好保護娘的。”

許蕙娘滿懷欣慰地將雲暖摟進懷裏:“我的雲暖這樣懂事,老天爺一定會保佑咱們家事事順心,保佑你爹爹能早日出仕,保佑你的哥哥金榜題名,將來你便可以風光大嫁了。”

唐雲暖知道娘親指的咱們家是他們四口之家,遂暗下決心,一定要在這個時代好好活一次,達成娘親的心願。

………………………………………………………………………………………………

暖爐直到入夜也沒有送過來,唐雲暖一個人住在抱廈的大床上,錦被雖後仍擋不住寒氣,帳子外時不時能傳來紅豆的輕嗽聲,唐雲暖能聽出紅豆是在強壓著咳嗽,想來是怕吵到她

喬家一時也沒那麽多房舍安排,少爺小姐們的貼身丫鬟就只得住在火炕上,入夜了燒火炕的婆子們難免偷懶吃酒,那炕就燒得跟放久了的茶水一樣溫吞,到了淩晨,恐怕就是凍人了。

“紅豆……”

那邊紅豆聽到姑娘叫人,忙起身隨便扯了件衣服披上,又燃了蓮花鐵質燈裏的羊油端著燈走到帳子前:“姑娘可是冷了?”

雲暖披著被將帳子挑開,紅豆便將燈放在一旁的小幾上,只聽雲暖道:“倒煩你夜裏起來伺候我了。”

紅豆從來都知道雲暖姑娘是慣常客氣的,從前並不覺得這姑娘有什麽,只是自大病一場後待下人倒跟姐妹一樣,不僅不朝打夕罵,反而時時還用些“勞煩”這樣的客氣詞,這性子倒叫當日唐府裏的下人各個稱頌。

“姑娘說的哪裏話,只是姑娘這是睡了一覺渴醒了,還是壓根就沒睡著啊。”

唐雲暖知道紅豆是唯恐自己咳嗽吵著自己了,忙道:“換了床睡不好也是常事。”紅豆是自己的貼身丫鬟,將來若真要在永平府幹一番事業,恐怕處處都少不了這丫鬟幫忙,更何況她處處護主,凡事想在頭裏,更不能讓她因一點小事而忌諱了自己。

唐雲暖本是想關心一下紅豆是不是受涼,又唯恐她多心,話到嘴邊就咽了下去。

“這屋子有些幹,我記得咱們臨來的時候帶了些枇杷蜜的。裝吃食的箱籠就放在火炕邊,你去取了來和著白水給我喝點兒。”

紅豆並沒有嫌唐雲暖麻煩,應了一聲就去取出一個褐色瓷罐,用梅花瓣形的銀勺子挖了些合在冰瓷蓋碗裏,攪勻了遞給唐雲暖。唐雲暖不過少飲了一口就歸給紅豆:“你也喝一口吧,我晚上不喝太多水的。”

喝多了水第二日會有眼袋,唐雲暖一個現代女性自然時時忌諱,紅豆雖然知道姑娘的脾氣,卻仍感念感念姑娘是有心讓自己喝些枇杷蜜止咳,主仆二人誰也沒多說話,紅豆就將那些蜜一飲而盡,緊了緊衣服道:“其實本是不咳的,只是這屋裏也沒個暖爐,實在是凍人。”

唐雲暖嘆了口氣,忽然聽到窗外有動靜,就趕緊將燭火吹了。紅豆隱約聽是二奶奶的丫鬟柳黃的聲音,聲音是在後墻那邊傳來的,正好唐雲暖的床後便是一個放恭桶的小間,那上面有個通氣窗,紅豆就動了心思,迅速穿好衣服趴在通氣窗那兒聽了回墻根兒。

“沒見過這麽能使喚人的奶奶,明明雨少爺的屋子裏有兩個暖爐,有一個點著就罷了,另一個滅了還非得再添些炭,數九寒天的,主子們怕冷咱們奴才就不怕了?商家女就是商家女,霸占不了人家的被面就拿我撒氣。”紅豆聽清了這的確是茉莉的聲音,只是為何連雨少爺那都有暖爐還是兩個,而大奶奶跟雲暖房內甚至一個都還沒有。

紅豆本想趕緊去告知給唐雲暖,可是一想到唐雲暖在爭來了被面之後囑咐過事事要忍讓,這一遲疑,就見唐雲暖披了披風緩緩走了過來,紅豆剛要開口,唐雲暖便輕噓了一聲兒,待那茉莉走遠之後,才輕聲道了句:

“不過是個暖爐,且放在那幾天吧……”

紅豆還要說話,只聽唐雲暖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過幾天定要都搬了回來,讓他們也受受冷。”

☆、相問

第二日天剛微微亮,紅豆就起了身,簡單梳洗了一下偷站在蘭溪居外的樹叢後朝門口望一眼,果然見二奶奶房裏的茉莉提著不少剛燒過的炭灰去倒。

紅豆回來告訴給唐雲暖時,只見唐雲暖臉也凈過了,正對著鏡子梳頭。

“跟姑娘想的一樣,那炭灰可是不少,是在屋子裏整理好了才拎出來倒的,就倒在蘭溪居的墻根兒下,奴婢看得真真兒的。即便是燒了兩個暖爐,也是添了滿滿的炭才會有那麽多的炭灰。還有二奶奶的丫鬟柳黃,出門的時候披了那件大襖並沒有系上可見是臨時披的,裏面只穿著貼身的小衣,想必在裏間伺候的時候,一點都不冷,並不需要想奴婢這樣穿著夾襖。”

唐雲暖微微笑笑,側過身讓芍藥為自己梳頭,又道:

“你倒是瞧的仔細,本來咱們昨夜就已經聽得很清楚了,只是我唯恐這柳黃的抱怨怎麽傳到了咱們墻根兒底下,唯恐是個計。如此看來,是剛分的宅院她也沒鬧清楚哪兒是哪兒,碰巧叫咱們聽了墻根兒。我那二嬸是個占慣了便宜的,也一直最是一個仔細的人,從她霸占咱們緞子被面還知道花樣就知道,她事事雖都要掐尖還要裝樣子,偏偏這個丫鬟不爭氣。”

紅豆是個心靈手巧的,將雲暖發分為四份,上面的兩份在頭的兩側各盤成上卷下垂環。沒一會兒就在雲暖的頭上盤了一個雙環垂髻,又在髻上各插了杏花垂琉璃珠的步搖,走起路來環佩叮當,餘下的頭發披散在肩上,只是在兩側各編了一條細細的麻花辮,發梢系一根杏色珠花結,

“所以姑娘預備去稟告給姑奶奶嗎?”

這一句問出來,連紅豆都知道雲暖肯定是要駁了,果然唐雲暖轉頭朝芍藥一笑:“我的姐姐啊,你這是故意嗆我,若是要告訴姑媽,昨兒夜裏就得讓你走這一趟了。咱們剛奪回來被面,再去到姑媽那告狀,反倒讓祖母覺得咱們太愛生事了,這事啊,還要從長計議。”

兩個人正在商量,許蕙娘的丫鬟紫棠就在門口輕喚一聲:“姑娘可起來了嗎,風少爺到了。”

唐雲暖一驚一喜,卻馬上哀傷起來。

紅豆如何不知道姑娘的心思,趕緊將最後一個珠花結系好,輕道:“姑娘正梳洗呢,一會兒就出去。”然後貼在姑娘耳邊勸了一句:“這不是挺好,一家子團聚了,奴婢看那六藝書院再好,也不抵在奶奶跟姑娘身邊,風少爺那樣聰明,不必在六藝也一定能高中科舉。”

雲暖哀嘆:“我知你是在勸我,只盼著哥哥這次回來不是在那邊受了什麽委屈。”

主仆二人很快出了抱廈,就有人告訴說風少爺是騎了快馬過來的,仿佛只有小廝紫竹跟著。老爺跟幾位爺倒是沒看見。唐雲暖忙問了哥哥現在在何處,就有小丫頭子領著雲暖到了太太的名堂裏。

天還尚早,太太折騰了一夜就貪睡沒起,想來也無人敢叫。名堂裏只有太太的丫鬟菊金並幾個眼生的丫鬟左右整理,估計是喬夫人唐有琴派過來的。

此刻累絲鑲紅石的熏爐裏已經燃上了太太喜歡的百合香,這香價值不菲,是用沈水香五兩,加丁子香、薰陸香、白檀香各二兩,再加零陵香、藿香、青桂香、白漸香、青木香、甘松香各一兩,雀頭香、蘇合香、安息香、麝香、燕香各半兩,以白蜜和,放入瓷器中存一年才得的。

唐雲暖剛聞到這熟悉的香味,恍然覺得自己還在京中的唐宅裏,如今唐家敗落,她不明白想來會經營家道的太太哪裏來的這些體面。味道總是能留住記憶的,唐雲暖在這熏人欲醉的百合香裏再看明堂裏的擺設,忽然就了然了。

這明堂裏的楠木刻絲屏風,恍然就是祖父前幾年在內廳裏宴客時候擺過的,那紅木嵌螺繥大理石案並這個熏爐,跟太太房內那個活脫是一個影兒,扶手椅不過是撤下了從前擺的大紅色團菊紋的靠墊,換上了大紅色撒金錦緞的。地上兩溜八張楠木交椅,根本就是祖父書房裏給清客相公們坐過的,想來祖母這樣個挑剔人是不會用舊的來給女眷們坐,這椅子這樣新,一定是重新漆過油的。

唐雲暖這是才是在心裏真正佩服祖母,果然是持家有道的,早在封宅之前就讓人將家宅裏的物品盡數運了過來,怪不得跟著女眷們上路的黑油大車不過才十幾車,唐雲暖雖不管家,但這些年眼見過手摸過的東西也不止這幾個數了。

又怪不得姑父喬一本對唐家女眷這樣小心相待,唐家既存了這麽些東西,自然金銀珠玉也不在少數,將來若想翻身,還是容易的,他如何敢輕視?喬一本在朝中沒什麽根基,親戚也沒幾個,還都仰仗著他賞飯吃呢,不靠富貴的岳丈家還能靠誰?

只是唐雲暖沒有對這個祖父抱太多希望,唐雍雖正值壯年,二十幾歲就入朝為官也算盤根錯節結交了不少人,但唐雍這個人太過追求享受,種花養鳥池魚賞古玩他是行家,本朝他若稱第二當第一那人一定很寒磣很不敢當。這樣的人皇上卻偏偏派一個禦史給他幹,禦史是什麽,就是反貪局幹部。唐雍這樣一個風花雪月的人不大貪特貪就算皇上前世修來的,讓他考察官吏檢舉官員,根本就是胡鬧。

雖然是自己的親祖父被罷官,唐雲暖卻覺得皇上很有些亡羊補牢的意思。

所以唐雍在仕途上即便再有什麽作為也超不過從前的官職了,即便東山再起也不過是維持從前的境遇。唐家三個兄弟仍在官場的就唯有唐雲暖的父親唐有棋,可父親行文作詩寫官文都可,偏偏有著一股子讀書人的酸氣,為人處世若有姐夫喬一本那般圓滑,今日就也不是個中了舉幾年仍舊等著候補官職,尚賦閑在家了。

唐家二爺唐有書管著唐家在外的買賣跟莊子,如今莊子雖沒了,但幾爿店還是得他打理,這個二叔自小就不愛讀書,後來有個商人做泰山又見有銀子賺,還不大展拳腳去撈錢。反正也是個庶子,太太也不去管他,樂得讓他謀不到好前程為全家添進項。

唐家老三唐有還在考科舉,不過唐雲暖曾親眼看見三叔連了一個五言絕句裏就寫出了三個白字,唐家除了太太還指望他能中舉連掃地的媽媽們都不信了。

唐家唯一有前途的,就是這個此刻坐在明堂裏的哥哥唐風和了。若是哥哥能在歲考裏取得鄉試的資格就能備戰科考。唐風和才多大,人又俊美無敵,前途算得上光明遠大了。只是家中變故不小,他突然追著也到了永平府,難道六藝書院果然這樣勢力,將哥哥逐了出來?

唐雲暖雖然心急見哥哥,但一見菊金就放緩了腳步,只因太太一向喜歡溫婉溫柔的姑娘,唐雲暖一邁進明堂,就見哥哥唐風和靜靜側身品一杯茶。

兩人也有小三個月沒有見了,唐風和就長高了不少,男孩子在這個歲數總是長的迅速的。因為自己輕手輕腳,唐風和只顧著賞玩丫鬟奉上的鬥彩蓮花瓷碗上的花紋,並沒有發現唐雲暖已經步了進來。

唐雲暖前世就聽說過老大通常都美貌的事,獨生子女的自己沒地方去檢驗這句話的真實與否,可穿越後她就真是信了。唐風和作為許蕙娘的第一個孩子,的的確確遺傳了許蕙娘的身姿美貌,以面若冠玉來形容他都算不得淋漓盡致,他側坐在椅上,清晨的微光下唐雲暖甚至能看清他濃極深翹的睫毛,一雙鳳目如水,一點薄唇如櫻,這樣的長相如果生成女人已經算是閉月羞花,偏偏又托生成個男子。

唐雲暖心底感嘆,兄長他日長成翩翩公子,不知道要惹多少富家千金相思成愁,為伊憔悴了。

唐風和感覺有人遮住了陽光,擡眉時臉上就漾起淡淡笑意。唐風和一身象牙白工筆山水樓臺的朱子深衣,頭上紮鑲銀邊同色帛巾束首,是為幅巾。所謂朱子深衣,便是大儒朱熹所研發深衣,不過是將直領改成了交領,卻因是大儒愛穿的款式,漸漸地就成為本朝學子默認的衣著。

唐風和穿著這樣淺淡的衣服,卻更顯得玉樹臨風。

唐雲暖就給哥哥行了個禮:“雲暖見過兄長,兄長這一行,可是安好?”

唐雲暖平日跟哥哥是很親近的,從來也不這樣假模假式,只是太太的貼身丫鬟菊金雖然在一旁打掃擦拭,眼神卻不時飄過來。雲暖知道太太手可通天跟這些丫鬟媽媽們平日的細微觀察是有莫大關系的,而太太素日也不喜歡唐風和跟唐雲暖或許蕙娘太過親近,唐風和如何不會意,就輕輕回禮。

“安好安好,看你早起也這樣精神,想是女眷們路上還安穩,我就放心了。”

唐風和的話回的雖然很疏遠,眼神卻很專註地盯著唐雲暖,唯恐她一處不周全,唯恐衣衫穿戴一處不精致。唐雲暖就將眼風斜了菊金一下,唐風和就又道:“雲暖,你看祖母院子裏的紅梅開得真好,你陪我去折幾枝梅好給祖母插瓶好不?”

唐雲暖微笑點頭,兩人就相攜著出了明堂。一出明堂自有丫鬟跟小廝為兩人加了披風,紅豆不是外人,那為唐風和披上月白色銀絲暗紋團花銀鼠裘的小廝喚作紫竹的,卻是柳姨娘丫鬟黛竹的弟弟。

唐風和從前在外行事磊落,從來沒有值得人嚼舌的事跡,自然也就不防著這個小廝,但此刻妹妹明顯是有話要背著菊金說,唐風和就回頭吩咐紫竹:“去鬥春院把我的詩書整理好,拜見完祖母回去要讀的。”

紫竹跟著唐風和也有一年了,當然知道少爺是個最靈透細心的,也不介意,答應了一身就去了。

紫竹已經走遠,兄妹二人相攜著走近一棵梅樹。紅梅初放,並未如火如荼,香卻很濃烈。唐雲暖在一陣幽香裏仔仔細細打量了唐風和一番,除了個子長高,這個趕了一夜路的哥哥臉上卻沒有風塵痕跡,更沒有一絲不得意的神情,能讀到的神態唯有雲淡風輕。

唐家家敗如山倒,沈穩如太太,面上雖然不說什麽,但行事坐臥都要爭一個面子,唯恐落人輕視。唐風和既然連詩書都帶到了鬥春院,可見六藝書院是回不去了。才不過十一二歲,就能坐看雲起雲落,倒像足了父親的性子。

唐風和也註意到妹妹在打量自己,扶著一枝梅花輕嗅了一下,道:“一別三月,妹妹目光真是犀利,頗讓哥哥招架不住。”

唐雲暖聽見哥哥打趣自己,就用手上白底撒水紅桃花帕子掩口輕笑:“哥哥不也一如從前般小心穩當,很是讓雲暖佩服。”

唐風和見周遭沒人,就將輕松的表情收了,一臉凝重:“母親可好?一路上受了委屈沒有?姑母對你們怎麽樣?”

唐雲暖就心裏苦笑,哥哥未免也忒操心了些,自己身上尚且一身債,還要幫別人擔饑荒。

可畢竟跟自己一樣愛母心切,怎麽不讓人感嘆。

“母親倒還好,一路上雖然沒放著受用受了些苦,但你也是知道祖母的手段的,若是路上使喚使喚倒也不是件壞事,總比在這宅子裏做給姑母看反而招下人笑話。姑母倒是待我倒是極和善,我們一到就提了你,雲暖還得了姑母一樣好東西,想來是托哥哥的福了。哥哥且看看,這東西……”

唐雲暖伸手將腕子上一串珍珠鑲金花的手串給唐風和看,唐風和開始聽到娘親沒有受多少苦倒是放下了心中一塊大石,見了唐雲暖這串手串卻微微皺了眉頭:

“這見面禮,倒是不輕啊。”

唐雲暖心裏一震,果然自己的懷疑是有出處的。她不常在外走動,穿越過來也沒有多少首飾,許蕙娘那樣的寒門女子當然對珠寶玉石沒有任何研究。唐風和卻不一樣,畢竟是中了廩生的,行走在書院裏也見過世面,這珍珠顆顆圓潤,都有黃豆大小,市價不在三十兩紋銀之下。

才剛他在明堂早看到姑母家擺設都是從唐宅運過來的,祖母不過是用自己的東西在充場面,那蓮花的茶碗就是他曾經在唐宅見過的,原封不動地搬了過來。

所以這宅子桌椅板凳這樣氣派,姑母所出的也不過只有風景而已,再偏向娘家,也是嫁出去的女兒不能太過分,可這手串既然在太太的面前送的,自然就不是拿太太的東西大方,可唐雲暖一個小小姑娘家,姑母還能有什麽深意在裏面?

兩人對視了一下,彼此了然。

☆、嫌隙

唐有琴的精明是唐風和耳聽目見的。

當日他中了廩生曾被姑父接來喬宅小住了數日,雖只是數日,唐風和卻是受了好大的殷勤服侍,衣食起居都是好的不說,光是上好的瑪瑙鎮紙就送了三塊。若不是他有功名在身,他朝有望同跟姑父在朝為官,想來姑母是不用這樣破費的。

雖是親戚,卻也這樣功利市儈,唐雲暖本來有些看不上,轉念一想卻也釋然。

就是她所生活的現代,何嘗不是這樣呢,人間跟紅踩白,從來就是常態,姑母看著哥哥中了廩生錦上添花,如今不也是在唐家受難時雪中送炭。這樣的人雖然精明,但不失仁義,算不上是討厭,不過因為她的聰明凡事多加揣測,時時防範不讓她算計也就是了。

唐風和從來都知道自己這個妹妹處事成熟,冷眼看著就要比幾個大人心眼兒都多,就放著讓她琢磨,少頃後問道:“可想通了?”

唐雲暖有些不好意思,凝視著腕子上渾圓透亮的珠子,點了點頭:“這手串其實是送給母親的,只是因為外祖父家並不富裕,唯恐母親多心,就直接套到了我手上。果然我是不該戴的,姑父跟姑母打的,是父親的主意。”

唐雲暖雖在閨中,卻也知道喬一本為人處世都好,偏偏略輸筆上功夫,而父親卻正相反,才氣了得,一筆公文更是格式清楚,條理清晰。若放在現世,做個機關領導的秘書絲毫不成問題。

而姑父恰恰就是看中了這個妻弟做秘書的天才,讓夫人給弟妹些小恩小惠,又是鬥春院又是手串的,他日說服拉攏時也好說話。可是若父親給姑父做了行文的秘書,這就等於不讓父親出仕,唐風和倒還好說,唐雲暖卻不能女憑父貴,嫁入一個好人家了。

她今年就快十歲,唐風和就算明年過了歲考、科考兩級考試,還有每三年一次的正式科舉考試,距離下一次的科舉還有整三年,那時她已經十二,就算唐風和一擊即中,唐雲暖十二才說親,若有好人家相配倒還好說,若是沒有好人家再等就成了老姑娘了。

本朝規矩,一過十二說親,就算兄長是狀元再選了駙馬,到了婆家也是讓人看不起的。

唐雲暖穿到古代本來就是被動,她也沒有入宮當娘娘引領時代潮流的野心,更沒有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的幻想。她所企盼的不過是父親出仕哥哥中舉,那時父兄得意,自己就能不被祖母私自做主配出去,可以靠父兄主持找一個殷實的人家,找個還算能聊得來的夫婿,尋到一家人口少好打理的人家。不必像此刻殫精竭慮,最好也能像姑母這樣連個同房丫鬟也沒,兩人實實在在地過個日子。

兩兄妹之間自有一番心有靈犀,話也不需要說得太透,畢竟隔墻有耳。

唐雲暖只是扶著梅花嘆一聲:“這花開得倒好,幸而咱們來折了,所以杜秋娘唱得真好,勸君吸取少年時呢。”

這《金縷衣》下面兩句是“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唐風和就在心裏叫了一聲好,可以舉一反三,這個妹妹倒跟他很像。

父親唐有棋從來不鉆營人心,母親更是賢惠善良,一心鋪在家事上,宅鬥的事兒跟她一向無關,若非如此也不至於時常被太太磨折。唐風和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的,時間久了,也就磨練出一顆多竅的心,事事留意,如今再看妹妹,雖小了自己兩歲,卻不比他差。自己就算再去書院讀書,也不怕母親在後宅受苦了。

唐風和見頭上右側一枝紅梅正放,就小心折下一枝,遞給唐雲暖:“你可記得唐家祖訓。”

雲暖撫著拿紅梅笑笑,輕聲道:“第一最好不宅鬥,如此才可宅不亂。”

雲暖這笑很是不以為然,唐風和就也跟著冷笑:“從來咱們家就沒守過這祖訓,從祖母到姑母再到那個二嬸,有哪一個是好相與的,雖是骨肉至親,卻常有算計籌謀之事。”

“哥哥說的是,可雲暖卻不怕,只要咱們小心防範,不生害人之心,上天自然會庇佑咱們。再則我也理解姑母跟嬸子,一大家子鍋碗瓢盆地過日子,的確是什麽意思。她們本就是算計的好手,一身本領不常用用,哪裏甘心?”

唐風和不禁笑出了聲,推了唐雲暖的頭一下:“這樣刁鉆,將來我倒想看看是哪家的公子沒修福,娶了你進門,每天被你碎念。”

唐雲暖是現代人,很看不上穿越文裏那些女子穿到古代,一提婚事就羞怯躲閃的做派。哥哥願意取笑就隨他去,卻忽地想起了六藝書院的事兒。

“哥哥此番是真的不回去了?”

唐風和淡淡勾起一抹笑,舉重若輕:“咱們家敗了之後,書院的同窗時有厥詞,夫子們雖時時護我,我卻不想煩擾他們,索性收拾了東西出來,也省了家中不少銀錢。永平府也不是沒有隱士大儒,兩年前歸隱田園的國子監博士薛恕薛夫子就很有學識,還能跟娘親跟你住在一起,這樣歸隱田園,多愜意。”

唐雲暖不懂學堂上的事,哥哥一向做事周全仔細,既然已經信誓旦旦,想必已經權衡了利弊。

“我這次是修書給舅舅讓他接我過來的,舅舅一家現就住在永平府,咱們倒是能常見面。書院那邊我已經留給父親一封信,父親跟叔父們忙著祖父的事就已經夠費心了,我是一點也不想為一個勢力的書院再讓父親跑來跑去了。”

兄妹倆正說話,就聽遠處有媽媽說話聲:

“我說怎麽找不到風少爺,原來是一早就來給太太折梅花來了。風少爺,太太已醒了,正在明堂用飯,讓媽媽我來囑咐你別折這花了,若是凍僵了手寫字不好看,還不趕緊帶著雲姑娘過來用早膳。”

唐雲暖早聽出來是太太陪房年媽媽的聲音,就拖住哥哥的袖子:“快隨意摘幾枝梅花,咱們就顧著說話都忘了這事,你手裏就一枝梅花,太太會疑心的。”

唐風和用梅花輕敲雲暖的頭:“疑心就疑心吧,太太若問起來,我就說你淘氣要吃梅花糕,我唯恐這滿園紅梅遭劫才只折了這一枝。”

唐雲暖有心回擊,年媽媽卻已經走近了,唐風和俊美上挑的鳳眼輕輕眨了一下,很快又換了一副對年媽媽很是恭敬的表情,唐雲暖只得罷了。

明堂裏,太太已經起身,梳妝打扮好坐在桌前用早點。唐雲暖留意了一下太太的打扮,太太仿佛是知道第一日到永平府會有人來探訪,梳了一個很是繁覆的飛蟠發髻,插一只銀色琳瑯梅花步搖,又簪了一朵藍色五瓣串珠菊花。唐雲暖也不知道太太已成民婦,每日裏打扮得這樣體面是給誰看,或者她就是端著世家女的風範幾十年已經習慣了,這種習慣自然不是一個梳頭用桂花油都嫌麻煩的唐雲暖能理解的。

太太今日的發髻很是覆雜,饒是給太太梳頭的年媽媽手藝好,卻也得梳個半個時辰,想來剛才自己跟哥哥在明堂裏說話的時候太太就已經在梳頭了。有了昨夜聽柳黃墻根抱怨的經驗,唐雲暖就越發覺得剛才在明堂裏跟哥哥一番裝腔作勢很有必要,看來在熟悉這後宅的地形之前,自己一舉一動都得小心謹慎,不然就會像昨晚的柳黃一樣,被人聽了去還恍然不知。

想到柳黃,雲暖就想到紅豆連夜的咳嗽,母親的氣管也不好,唐風和也一向身子弱,若是今夜再凍一夜恐就要生病,雲暖緊攥了手中的帕子。

“且得在今天就把暖爐奪回來。”

唐雲暖定了這個念頭,也跟著哥哥走到了太太面前,兩人行了個禮,太太就放下了筷子,滿眼慈愛地盯著唐風和。唐家這個長孫實在是得人意,太太看得也是滿眼歡喜。

“去見了你母親沒有?”太太一招手就將唐風和招至身邊坐著,唐雲暖仍舊站著,太太看也不看。

唐風和早脫了披風,緩緩坐至太太身邊,雖是長孫卻沒有絲毫嬌寵的意思,行動舉止反而有些大家公子的風範,太太就很是喜歡,而風和接下來的話更讓太太高興。

“還沒去看母親,想著太太一路顛簸,夜裏不知睡得安穩不,就在明堂裏等太太起身請安。這麽巧妹妹也想著早起來見太太,我倆見太太院子的紅梅開得好,就折了給太太插瓶。”

太太聽說有早開的紅梅插瓶,就叫菊金去尋那個天青釉面的瓶子來插,等端瓶來看的時候,卻只有一枝紅梅,太太就有些微微皺眉。唐雲暖心說太太疑心重,果然是覺得只有一枝梅花太單薄了些,就笑道:“這可真是一枝獨秀了。”

唐風和也陪笑著朝太太道:“太太您初到永平府,想來要登門拜見的官家夫人一定不少,風和雖愛這梅花撲鼻清香,卻不敢糟蹋了園子,折一枝就很是罪過了,剩下的,留待您帶那些太太游園時賞玩。”

這話說得恰到好處,既顯得風和孝順,又顯得他人穩重懂事,還拍了太太的馬屁,讓唐雲暖心生佩服。

太太果然開心,吩咐年媽媽:“也給兩個孩子盛碗蝦仁粥,我仿佛聽說還有水晶蟹粉小籠,提兩籠來。”又望向雲暖:“這孩子,怎麽也不過來坐下,白站了這麽會子。”

祖孫三人吃過了早飯,期間太太自然打聽了為何好端端從書院出來,唐風和當然不能跟對雲暖是一個說辭,只說想念祖母不願一人留在京中。周夫人是多麽通透的一個人,話用不著說的那麽明白,輕嘆了口氣倒也不再多說,只說要為唐風和尋一個好夫子,或者幹脆開了家學。

年媽媽就在一邊提醒,家中不多不少也有三個讀書的男孩兒,開了家學倒是正經。

飯畢凈手,喬夫人唐有琴跟大奶奶許蕙娘一同來請安,許蕙娘如何不知道兒子一直在正房明堂裏,自然是早早趕來,當下唐風和就拜見了姑母,自然也得了狀元及第的錁子。沒一會兒二奶奶田有蝶也帶著兒子唐時雨來請安,一家子女眷孫子孫女說話倒也很是和睦。

太太說了幾句就有些倦了,眾人便撤了出來。走至穿廊裏,風和眼見娘親睡得並不好,拉過娘親的手只覺得冰涼,許蕙娘明知暖爐沒到其中必是有內情的,並沒有跟嫂子提起。唐有琴問起時只說鬥春院的安排很是周細,比從前唐宅不差分毫。

在姑母的連連微笑下,唐雲暖就留心去看二嬸的表情。田有蝶面無異色,不時問風和京中的境況,想來還是在懷念京中繁華,只是這問得多了難免就不招唐有琴的待見。多明顯,她這樣留戀京中仿佛是在喬家住得不舒服。

一行人出了穿廊就回了各處住所,唐風和跟母親又將書院的相幹事宜告知一遍,平素跟著風和少爺的丫鬟堇緋早將抱廈的另一側收拾了出來,即便是唐風和,也稱讚這鬥春院秀麗。

唐雲暖就看了哥哥一眼,唐風和也在別有深意地望著自己,姑母有心拉攏的痕跡又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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