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敲打

關燈
這一場鬧劇,以兄弟鬥嘴為開局,以父慈子孝為收場。

心滿意足的只有一個康熙,心如止水的始終只有太子,心懷憤懣妒忌的有大阿哥和三阿哥,但兩人妒忌的對象卻並不相同。

總之,一場局,四個人,卻生生分出了四中心思。

說來可笑又可嘆,這就是天家父子情。

曹家的結局蓋棺定論。

曹荃判了秋決,曹寅調入京中,為工部啟心郎,一個從順治朝開始,就逐漸邊緣化的職位。

所有人都知道,曹家已經完了。

至於接替曹寅的人,康熙沈思許久,還是選了明珠的長子納蘭成德。

原本他是想借著容若和胤禛相處融洽的由頭,回京之後讓容若擔任胤禛的文課老師的。

這樣一來胤禛身後就有半個赫舍裏氏和半個納蘭氏,在再加上佟佳氏三足鼎立,相互制衡,既不會徹底變成胤禛的勢力,也不會讓胤禛無勢可借。

最重要的是,可以借此敲打明珠和索額圖,讓這兩個老家夥都收斂一點,別總是暗地裏攛掇太子和大阿哥。

前腳康熙宣布散場,後腳愛攛掇太子的索額圖就激情上線,極力說服太子要防備四阿哥。

“曹家發生的事殿下都聽說了嗎?”

“聽說了,怎麽了?”太子一邊拿熱巾子擦手,一邊漫不經心地回覆索額圖,一雙流光溢彩的鳳眸淡淡地落在自己修長有力的雙手上,半個眼神也沒分給他這位外叔祖。

但這絲毫也不耽誤索額圖發揮,他激動地說:“四阿哥這是想幹嘛?是要往江南士紳裏伸手嗎?殿下,四阿哥小小年紀就有這樣的心思,不可不防啊。”

太子把擦過手的巾子扔回水盆裏,自有太監把水盆擡走。手腳伶俐的小宮女低眉順眼地奉茶,太子笑道:“外叔祖嘗嘗我這茶,今年進供的銀芽。”

索額圖不得不忍著焦躁喝了一口,例行稱讚,“好茶。”

“既然外叔祖也覺得茶好,就多喝點,也清清心火。”太子語氣淡淡,說出的話可一點都不清淡。

下一刻,索額圖的臉色就變了,“殿下這是何意?”

“就是字面的意思呀。”太子笑道,“在外叔祖面前,我一向有什麽說什麽,外叔祖最希望的,不就我能一直這樣嗎?”

“吧嗒。”索額圖手裏的茶盞掉在了鋪著厚厚絨毯的地上。

曹家的奢靡總是體現在細微又不經意處,比如這被人踩在腳下的絨毯,海外進購,就算是宮裏,也不是每一個主子都能享用的。

也多虧了這毯子夠厚,才保住這套汝窯瓷盞的完整。

太子的目光往下瞭了一瞬,覺得曹家落得這樣的下場,非但一點不冤,反而便宜他們了。

那麽索額圖呢?

上輩子索額圖堂堂一品大員,卻落得個庾斃的下場,太子為他痛心,為他不平,甚至不惜為他和君父硬抗。但在康熙心裏,只怕索額圖只是惡貫滿盈,甚至是死有餘辜吧?

而今重來一次,太子仔仔細細地思索了自己與索額圖之間的一切。

索額圖固然是一心為了太子好,甚至比任何人都盼望著太子能登臨大寶。

但這能說明索額圖對太子忠心耿耿嗎?

明顯不能。

如果說明珠選擇支持大阿哥,是為了多一個對抗索額圖的籌碼,不想被索額圖壓過一頭的話,索額圖支持太子,是因為他別無選擇。

因為赫舍裏氏天然就是綁在太子戰車上的長矛,就算他放棄太子,去支持大阿哥,大阿哥會信任太子的外叔祖嗎?

以大阿哥那直來直去的性子,怕不是要直接指著索額圖的鼻子罵他居心叵測。

他支持太子,打著太子的旗號行事的時候,太子才將將一歲出頭,連“太子”二字是什麽含義都不知道,能給他什麽指示呢?

或許一開始,索額圖是想著要維護太子在皇上心目中、在朝堂上的地位的。但天長日久,他嘗過太多利用太子榨取到的利益之後,又怎麽會一成不變?

能一成不變,保持初心的是聖人,而索額圖永遠都不是個聖人。他是個庸人俗人,最容易為名利所動的庸人俗人。

漸漸的,他的行事就和明珠一樣,支持的不是太子或大阿哥,而是他們自己的野心了。

這樣一個索額圖,可不就是希望太子永遠做個不言不語,不會給他任何指示,甚至於事事聽他擺布的傀儡?

但太子終會覺醒的,索額圖潛意識裏也明白這一點。

如果再過十年,二十歲的太子點破他的心思,索額圖一點都不會感到驚訝,他甚至會早有應對。

可是,十歲出頭的太子將他的心思一語點破,卻讓索額圖不得不感到驚懼。

有心做權臣的人最怕的是什麽呢?

是英明果決、天資粹美的君主。

而太子此時的表現,不正是英明早慧之相嗎?

“殿下,老臣……老臣……”索額圖冷汗淋漓。

太子單手托著茶盞,斜側著身子歪在羅漢床上,笑吟吟地看著索額圖的窘態,仿佛在欣賞一場詞曲俱佳的昆曲。

他越是這樣漫不經心的姿態,越是這樣輕描淡寫地撥弄人心,就越是讓索額圖感到懼怕。

不知過了多久,反正索額圖是覺得過了許久了,太子才慢條斯理地再次開口。

“你那點心思,連孤都一清二楚,你覺得汗阿瑪清楚嗎?”太子仍舊沒有什麽疾言厲色,甚至聲音都不高。如果不聽內容,只聽他說話的語調和語氣的話,一定會覺得他只是在閑話家常。

可索額圖卻被這“家常”嚇得腿軟。

如果不是太子體諒他年紀不輕了,給他賜了坐,他怕是已經跪倒在地了。

太子繼續道:“法保拜入四弟門下,雖然是法保自己求的,但汗阿瑪幾乎沒怎麽猶豫就同意了,你覺得是為什麽呢?”

是呀,為什麽呢?

就算索額圖連良心都不要了,也不能說是因為偏寵四阿哥。就算是略過了康熙最偏寵太子這一條,康熙也不是一個會為私情所左右的皇帝。

太子飲了一口茶水,把茶盞放在小幾子上,順手從袖子裏扯出一條手帕,一邊慢條斯理地擦嘴,一邊繼續用那中不疾不徐、不高不低、不烈不淡的語氣說:“你瞧著吧,納蘭成德雖然被派到了江寧做織造,汗阿瑪也不會放過納啦氏的。過不了多久,納喇家也要被汗阿瑪分出一塊給四弟了。”

說到這裏,他笑了一下,說:“如果你覺得汗阿瑪這是在給四弟加碼,那孤也沒有辦法,只能任你自生自滅了。”

少年本就生得堂皇綺麗,這一笑真如明珠生暈,寶石生輝,明艷不可方物。

但索額圖卻只覺得冷,冷得想打哆嗦。

“殿下……”

“好了,你也不必說了,想來你此時能說出來的話,也不是孤想聽的。”太子擺了擺手,“孤乏了,你跪安吧。”

“……奴才告退。”索額圖扶著扶手起身,近乎步履蹣跚地退了出去。

這是他頭一次在太子面前自稱“奴才”,也是頭一次做足了禮數,退到門口才轉身離去。

太子低頭沈思半晌,忽地笑了一聲,也是頭一次覺得自己上輩子被廢黜,並不是很冤。

別的不說,只說他放縱索額圖這一點,回過頭來自己看看,都覺得自己當年太過感情用事了。

真正想保住索額圖,想保住赫舍裏氏,就不能放縱他們呀。

=====

這是胤禛第二次踏進佟佳氏公府,受到的接待規格完全不是第一次來時可比的。

畢竟他第一次來的時候,完全就是個小屁孩兒,佟家把他當外孫多過當個正兒八經的皇子。

但如今不同啦,時移世易,他已經是身上有差事的皇子啦,而且還是皇子裏頭一份封爵的。

無論是佟國綱還是佟國維,此時再看他,已經開始把他放在一個相對平等的位置上了。剩餘的那一點差距,是年幼帶來的弱勢,暫時無法彌補,也勿須急著彌補。

“四爺,裏面請。”

見過了赫魯克氏之後,佟國綱和佟國維兄弟就帶著他進了佟國綱的書房。

“兩位國公爺請。”

既然要談正事了,胤禛就換了個正式的稱呼。

三人相互謙讓了一番,坐定之後,丫鬟上了茶,才算是走完了基本流程,可以進入正題了。

胤禛沒忍住吐槽了一句,“這可真麻煩。”

原本緊張的氣氛瞬間就緩和了,佟國綱哈哈大笑,“沒錯,就是麻煩。但出門在外的,這點窮講究還不能沒有。嘿!”

胤禛坐得筆直的身體瞬間放松,對兩人道:“咱們自家人之間,就別搞這套虛的了。我今天來說是有正事,其實還是咱們自家的私事。”

佟國維道:“究竟是什麽事,也值得阿哥親自跑一趟?咱們佟佳氏的子弟在宮裏當差的不知凡幾,阿哥但凡有事,隨便讓哪個傳個話,咱們在外面就給您辦了。”

這話說的,不可謂不狂。

此時的佟佳氏雖然還沒有康熙中後期“佟半朝”的煊赫,中下層官員和大內侍衛卻很是不少。佟國維說這話,不但他自己,就連佟國綱也不覺得有什麽問題。

胤禛雖然在政治上還是個初學者,但也隱隱覺得不大妥當了。

他蹙了蹙眉,忽然問道:“咱們公府裏奴仆眾多,相比家生子也不少吧?”

“那是自然。”佟國綱點了點頭,理所當然地說,“比起外面買的,自然知根知底的家生子用起來更加放心。”

佟國維卻敏銳地察覺到了胤禛話裏有話,“阿哥可是有什麽指教?”

胤禛笑道:“指教不敢當,只是……若公府裏的奴仆半數……不,哪怕只有三成的奴仆都出自一家一姓,外祖父還會覺得放心嗎?”

佟佳氏之於康熙,和家生子之於佟佳氏,又有什麽區別呢?

佟家兄弟悚然而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