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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太子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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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嬪在想什麽,隨行南巡的墨香和雲栽很快就知道了。

皇上出行,可不像是普通人家,在堂上拜別了父母,由兄弟送出城門就罷了。

康熙一大早就起來了,先是拜別太皇太後,再拜別太後,然後和皇貴妃話別,又接受了留守宮妃的拜別,最後由群臣送出京城十裏之外。

這個時候,天都要黑了。

所以,頭一天根本就沒有走多少路,也就是儀仗的末尾堪堪離開了京郊而已。

當天安營紮寨的時候,德嬪洗漱過後,詢問了章佳庶妃是否安置妥當,就面朝墻壁安歇了,顯然是不準備多說話,也不讓人多說話。

墨香和雲栽對視了一眼,不敢打擾,放下帳子,又把蠟燭滅了三四個,悄悄地退了出來。

到了外間僻靜處,墨香才疑惑地問:“娘娘怎麽沒問一句四阿哥?”

“大概是趕了一天的路,累了吧。”雲栽說著自己都不大相信的話。

就算是再勞累,有功夫問一句章佳庶妃,就沒工夫關心兩句四阿哥嗎?

這兩個宮女對德嬪也真是忠心耿耿,一心盼著主子好,便私底下商議,明日兩人輪流當差。但凡哪個不在娘娘跟前伺候時,就註意打聽四阿哥的動向。

然後就瞅著時機,主動在娘娘面前提起。

“娘娘慈母之心,便是因著一些事情一時不愉,聽多了四阿哥的消息,一顆心慢慢軟了,不就什麽都好了嗎?”

雲栽點頭讚同,“不錯,娘娘平日裏那麽在意四阿哥,如今她心裏別扭,正該是咱們表忠心的時候了。”

等到第二天一早,兩人看見德嬪的眼睛有些紅腫,就更肯定了自己猜測。

——娘娘這般,必然是昨天哭了半夜。

於是,這一整天,或是墨香,或是雲栽,就會借著自己休息的空隙,這個給胤禛送兩碟點心,那個詢問一番胤禛旅途是否勞累,和兄弟相處是否吃了虧。

她們兩個是德嬪的貼身大宮女,一舉一動在別人眼裏自然都是代表了德嬪的態度。

因而,無論是太子、宜妃這一類關心四阿哥,還是像大阿哥這種喜歡和太子唱反調的,亦或是像三阿哥這種巴不得胤禛倒黴的,都覺得德嬪不愧是親額娘。

其中反應最大的就是三阿哥。

他額娘榮嬪尚在禁足之中,這次南巡別說隨駕了,康熙連提榮嬪一句都沒有,更沒有提前解除禁足的意思。

偏偏老四的親額娘卻撈到了伴駕的資格,怎能讓他不恨?

本來他心裏就夠不舒服了,德嬪又對胤禛噓寒問暖的,恨不能時刻捧在手裏心才放心,就更讓三阿哥看不順眼了。

只可惜,他勢單力孤的,就算心裏再不高興,也得忍著!

=====

這天下午,在太子的車架裏玩了半天的胤禛,到了該用晚膳的時候,卻被太子趕了出來。

“這一天德娘娘派人問了你不下十遍,你也該去給她請個安,讓她看見你好好的,也好放心。”

“我吃完飯再去吧。”胤禛掙紮了一下。

雖然德嬪對他也很好,但和長輩同桌吃飯,總是不那麽自在。

“行了,趕緊走,趕緊走,孤還得去陪汗阿瑪用膳呢。”太子無情地繼續驅逐他。

一聽說他要去陪康熙吃飯,胤禛立刻麻溜兒地下車。比起陪康熙吃飯,他寧願去陪德嬪。

今日的禦駕停在了一處城郊,負責此次安保工作的是索額圖和容若。

兩人商議了一番,又請示了康熙,提前就派人征用了一個地主的園子,等禦駕到的時候,該打掃的都打掃完了,閑雜人等也都清理幹凈了。

因著園子不大,隨行的嬪妃是不可能一人住一個院子的,德嬪帶著章佳庶妃和另外兩個庶妃住一個院子,宜妃帶著布貴人、藍常在等住在她們對門的院子裏。

宜妃有些輕微的擇席之癥,用不慣別人的東西,就讓隨行宮女先收拾屋子,她自己就坐在院子裏喝茶賞景。

正好,她住的那個院子西側,有一叢野玫瑰,主人家收拾的時候沒有移走,反而又移了一叢鳳尾竹來。另外還散養著幾只仙鶴,也不怕生人,時不時就從宜妃身邊過一遍。

宜妃看得心喜,拿出荷包裏的炒松子剝開了餵給它們,很快身邊就圍滿了等待投餵的仙鶴。

伴隨著宜妃清亮的笑聲,胤禛帶著張起麟來給德嬪請安了。

守門的小太監一早就得了墨香的吩咐,胤禛一來,就立刻請了進去,讓他坐在院子裏的一顆盛如華蓋的銀杏樹下等候片刻。

“阿哥爺少坐,奴才進去通傳一聲。”

“行了,你去吧。”

小太監行了個禮,急急忙忙地去尋墨香了。

那樹下設了一張原漆圓桌,配的椅子幹脆就是原木的墩子,頗有幾分雅趣。

胤禛仔細欣賞了一番這三百年前的民間工藝,這才坐了下來。

片刻之後,墨香滿臉笑容的出來了。只是胤禛卻覺得,她的笑容有些勉強。

當時他心裏就有了一點不好的預感。

而且,這預感很快成真了。

墨香先是覷了覷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阿哥,這一路上舟車勞頓的,娘娘也累了,您也累了。不如……您先回去休息?”

胤禛細淡的眉毛皺了起來,直覺發生了什麽自己不想看到的事。

他有心問問,但是看著墨香明明為難卻要裝作無所謂的神情,又把詢問的話咽了下去,若無其事地說:“那好吧,我就先回去了,勞煩墨香姐姐代我向額娘請安。”

“阿哥一片孝心,奴婢一定轉達。”墨香下意識地松了口氣,把胤禛送出了門。

對門的宜妃見他才進去不到一刻鐘就出來了,且臉上半點歡悅之色都沒有,不禁心下生疑。

其實生疑的又豈止她一個?

胤禛出了門之後,便用眼神示意一直跟在他身側的三娘,潛進德嬪身邊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三娘也一臉怒氣地回來了,一進門就劈頭蓋臉來了一句,“幸好你被抱給娘娘養了,有這樣一個親娘,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

胤禛已經提前清好場,如今內室裏只有他們兩個,說話自然也不用顧忌。

“好了,三娘姐姐息怒,有話慢慢說。”他順手遞了杯茶過去。

三娘接過來,一口飲進,氣呼呼地說:“你以後也別去給她請安了,反正人家也不樂意見你。”

胤禛無奈道:“你總得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吧?”

他總得知道發生了什麽,才好做出判斷呀。

三娘白了他一眼,說:“方才我偷偷潛入德嬪的臥室,正碰上她身邊的宮女勸她見見你。哼,她哪裏是累了?看她發脾氣時那副精力十足的模樣,怕是比我都精神。”

原來,墨香出來應對胤禛,雲栽就留下來勸解德嬪。

“娘娘,到底是親生的母子,您這樣,不是將阿哥越推越遠嗎?”

雲栽說的都是一心為她的好話,奈何德嬪已經鉆進了牛角尖,一心認定了自己南巡期間若是管了胤禛一絲一毫,就是接受了皇貴妃的施舍,日後在皇貴妃面前必然要在氣勢上矮上一截。

所以她早就打定了主意,這一路上,哪怕胤禛凍死餓死,她都不會多看一眼。

雲栽和墨香一開始覺得她們多說點四阿哥的事,就可以慢慢緩和德嬪的心情,是因為對她們的主子還沒有了解透徹。

事實證明,德嬪的固執,並不是別人可以動搖的,哪怕是貼身的心腹也不可以。

因而,德嬪默默不語,並不為雲栽的話所動。

雲栽小心去看她的臉色,只是她正以掌心撐著額頭,垂眸看向桌面,一張芙蓉玉面半隱半昧在陰影裏,站在雲栽那個角度,根本就看不真切。

看不到主子的神色,也就意味著無從判斷主子的反應。雲栽躊躇了片刻,忖度著往日德嬪待四阿哥的心思,覺得她應該是聽進去了。

於是,她準備再接再厲。

“娘娘……”

“不必再說了!”德嬪突然出聲,聲音冰冷得像是三九天的鐵器,偏一字一頓,吐字清晰,讓人想當自己錯辯都不成。

她極為鎮定地說:“本宮已經想得很清楚了,除非佟佳氏死了,絕對不會再過問四阿哥分毫!”

“娘娘!”雲栽悚然而驚,正要說些什麽,卻被德嬪看過來的眼神驚得張口結舌,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了。

=====

莫說是作為當事人的雲栽了,就連聽三娘轉述的胤禛都驚呆了。

好半晌,胤禛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真的這樣說?”

“我騙你做什麽?”三娘不滿地看著他。而後又憤憤道:“她竟然敢咒娘娘,真是豈有此理!只要有我在一天,就算是她死了,娘娘也死不了!”

胤禛卻無心與她多言了。

因為他實在是弄不明白,德嬪究竟是怎麽想的,為什麽突然之間,對他的態度就有了這麽大的變化?

直到聖駕棄車登船,胤禛也仍是想不明白。

太子見他一直悶悶不樂的,擔憂地問:“四弟,你怎麽了?可是伺候的奴才欺你年幼,不盡心?”

胤禛搖了搖頭,興致不高,“有德嬪娘娘跟著,他們哪裏敢呢?”

不管德嬪的心思有著怎樣劇烈的變化,她的性情一向隱忍,不會直白地表現出來,外人自然是不知道的,胤禛依然可以享受生母在側的恩惠。

見他提起德嬪的時候,神態不似以往,太子心中一動,“和德娘娘有關?”

“嗯。”面對最信任的二哥,胤禛沒有半絲隱瞞,把自己的苦惱直言相告,“二哥,你說為什麽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態度,可以在很短的時間之內,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呢?”

太子憐惜地摸了摸他的臉頰,問道:“究竟是怎麽回事?”

於是,胤禛就隱去了三娘,把德嬪和雲栽的對話覆述了一遍。

聽到德嬪說的那些話,太子的臉色逐漸冷得掉渣。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怒火往下壓了壓,安撫胤禛,“小四別怕,你聽二哥的,接下來這一路上,每日裏晨昏定省都不要間斷。”

他輕輕笑了一聲,帶著漫不經心的睥睨,“你也不要覺得委屈,二哥不會讓你白受委屈的。”

德嬪為母,胤禛為子,天下無不是之父母。

若是胤禛直接和德嬪置氣,非但得不到任何好處,還會壞了自己的名聲。

但胤禛制不住她,卻有別人能夠制得住。

收拾德嬪,他自有法子!

胤禛悶悶地點了點頭,懨懨道:“我聽二哥的。”

原本按照他自己的心思,既然德嬪都這樣說了,又一而再地將他拒之門外,他絕對不會再拿熱臉卻貼對方的冷屁股的。

可是太子這樣盡心地為自己籌謀,他卻不忍心不領情。

他得承認,比起土生土長的太子,他對這個時代特有的某些東西,認知的並不夠深。

於是,接下來的日子裏,和德嬪住同一條船的宜妃就看見,四阿哥日日不落地來給德嬪請安,一早一晚,絕不間斷。

但德嬪卻每一次都避而不見,仿佛不知道自己兒子來請安了。

如此反常的情況,宜妃自然就留了心,在一次伴駕的時候,假裝不經意地說給了康熙聽。

當時康熙是沒說什麽,但宜妃一走,他就叫人傳了太子來,詢問起了胤禛的近況。

太子心中一動,覺得時機已經到了。

“四弟最近因著德娘娘的事,心情一直不大好。兒臣雖然每每安撫他,但大約是母子天性,血濃於水,別人的安慰又怎麽能濟事?”

康熙沈默了片刻,緩緩道:“小四是個孝順的孩子。”

太子便接口道:“都是佟娘娘教得好。”

反正和德嬪無關。

這話就帶有很強的主觀意願了。

漢人家的庶子,若是有出息,那就是正妻教養得好;若是不學好,那就是小妾不會生,從根上就壞了。

但那都是漢人的規矩,在滿人權貴裏卻說不通。

滿人的妻妾地位其實相差的並不大,也就是順治、康熙兩朝天子都重視漢學,堅持從上而下地立規矩,才讓各府的正福晉稍稍緩一口氣,不用擔心哪一天突然就被側福晉取而代之了。

可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不是那麽好破的。

就算是現在,好些公候上折子替自己的庶子請封世子,哪怕他們家裏嫡子尚在,康熙也不能不準。

說到底,還是八旗旗主手裏的權力太大,康熙若是堅決要求他們請立嫡子,無疑就是在插手各府的繼承人事務,很容易引起各旗主的警惕甚至反彈。

這些事情,只能用水磨功夫,慢慢改變。雷霆手段,是行不通的。

但太子明晃晃地表達了對德嬪的蔑視,康熙卻沒覺得有什麽不妥的。

只因太子的教育是他一手經辦的,從小就深受漢人文化的熏陶,嫡庶君臣那一套對他影響極深。

這也是康熙希望看到的,因為他堅信,在他有生之年,一定會把八旗旗主的權力削去大半。等到來日太子登基,那些旗主就只能夾著尾巴做人了。

康熙道:“既然小四心裏不好受,明日午間,大船靠岸補給的時候,朕就帶著你們到岸上去轉轉。”

太子眼睛一亮,急忙謝恩,“多謝汗阿瑪!兒臣這就去告訴四弟。”

他得把這事給砸實了,省得讓四弟空歡喜一場。

眼見太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退到門口,一轉身就沒了蹤影,康熙搖頭失笑,“多大的人了,還是這麽莽莽撞撞的。”

今日近身當值的魏珠賠笑道:“這是太子爺疼弟弟呢。天家兄弟如此和睦,真是天下百姓之福。”

康熙嘴角的笑容遮都遮不住,無不驕傲地說:“保成自小就友愛兄弟,不但對底下的弟弟好,對上面的哥哥也一向尊重忍讓。”

在名為“愛子”的濾鏡下,康熙下意識就把從前太子總是和大阿哥爭勝的事給忘了,只記得近些日子太子對大阿哥的忍讓和對大阿哥挑恤的毫不計較。

只是,太子的儲君風範,卻把大阿哥襯得小肚雞腸,不懂規矩,不知敬畏儲君。

康熙想到了太子,很自然地就想到了大阿哥,然後臉色就落了下來,沈聲道:“保清若是有保成一半的氣度,朕也就不用操心啦!”

由此可見,太子以前愛和大阿哥爭鋒的後遺癥十分嚴重,哪怕他現在已經痛改前非了,康熙在想到他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地想到大阿哥。

這說明在他心裏,隱隱地還是將大阿哥放到了一個和太子差不多的地位。

但只要太子能堅持如今的人設,相信總有一天,這個情況會改變的。

=====

在另一艘大船上,納蘭容若正在苦口婆心地勸導大阿哥。

“太子爺畢竟是儲君,阿哥為什麽就非要和他爭個長短呢?”

大阿哥“哼”了一聲,梗著脖子說:“他也就是仗著會投胎。除此之外,哪一點比爺強了?”

容若無奈道:“只會投胎這一點,就比你強了。”

要怪就只能怪大阿哥生不逢時。

若是當初還在草原上的時候,嫡庶哪裏分得這麽清楚?只要有本事,便是女奴所生,也照樣有出頭的機會。

可是如今,早已時移世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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