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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情海生波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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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興致,我們做下人的,就是要體察上意,所以提前拿了藥備了,哪怕煎藥吃了沒那麽快見效,好歹咱們用心了,主子看在眼裏,也就沒個由頭責備咱。”

君珂怔了怔——韋皇後不得聖意?

事涉宮闈隱私,她不好問,只得抿唇笑而不語,那太監也覺得說漏嘴,趕緊低下頭一陣快步走,很快到了鳳藻宮,那隊侍衛直接在宮門前站下,君珂隨太監們入內,趁人不註意,打開盒子,將裏面那個小錦囊掏了出來,倒出一截雪白的藤葉狀的東西,百年龍舌藤黑色,到了千年呈現白色,品相越好顏色越晶瑩,君珂看那一截龍舌藤瑩潤雪白,滿意地笑了笑,將龍舌藤放進懷中,順手從院子裏花樹上扯了一截枝葉,塞進錦囊放回盒子裏。

做好這一切,她也跟著進了內殿之前的院子裏,在階下站定,目光一掃,侍衛們分布在三進殿前,把守住內殿門口,人並不是很多,納蘭君讓武功不弱,從來就不怕刺客。

殿門虛掩著,停著皇帝儀仗,裏頭似乎有人在說話,語速很快,聽不清說什麽。一群宮女太監連同王太醫都站在階下,並不靠近,一個領頭太監迎上來說了幾句,君珂豎起耳朵,聽見是說陛下攜著晉東王夫婦來見皇後。

和君珂一起的皇後宮中宮女,接了她手中盒子,便要進殿覆命,剛上階梯,正要推門,驀然裏頭一聲大叫,“既如此,你何必還要我這個皇後!”

這一聲又尖又利,刀子一般戳人,聽得所有人都一呆,隨即“砰”一聲,似乎什麽東西被狠狠砸出,轟然撞在殿門上,殿門被砸開,一道青光啪一下打在那正推門的宮女身上,那女子“啊”地一聲慘叫,額頭鮮血迸濺,身子向後一仰,栽倒階下。

一大片青蒙蒙的碎光濺射開來,灑落白石階面,看那碎片,卻是一只青玉茶壺。

殿內只有帝後,聽那聲音,是皇後砸出來的?

天哪……

院子裏立刻鴉雀無聲,靜到連呼吸聲都不聞,眾人泥塑木雕般站著,目瞪口呆盯著地上碎片,頭不敢擡,手不敢動,生怕此刻風吹了衣襟,飄起的衣角落在貴人的視線,就會引起殺身之禍。

侍衛聽見聲響已經奔過來,長刀撞擊在軟甲之上嚓嚓作響,還沒靠近內殿,就聽見裏頭一聲厲喝,“出去!”

侍衛立即止步,悄無聲息退出了內殿,滿院子的太監宮女,呼吸更緊到窒息。

眾人之中,只有驚訝過甚,偏偏又對皇室毫無敬畏之心的君珂,愕然擡頭,望向殿門已經大開的鳳藻宮內殿。

外間光線熾烈,殿內便顯得有些黝暗,一片陰影裏,立著納蘭君讓,身形筆直,明黃龍袍上卻染了淋漓茶水,維持著一個側身避開的姿勢,也似有些愕然地,望著他的皇後。

而那以國母之尊,當著客人面,公然對皇帝擲壺的皇後娘娘,身形嬌小,半靠屏風,以袖掩面,一副搖搖欲墜模樣。

可憐的晉東王夫婦,表情不比外面的宮人好多少,已經離開了座位,惶然退到了墻角。

殿門撞開,宮女受傷,殿內幾人除了皇後外,也下意識向外看,正看見立在階下,怔怔仰頭向殿內望來的君珂。

外頭光線熾烈,照得人白花花的臉不辨眉目,納蘭君讓沒認出君珂,回頭看見皇後搖搖欲墜,欲待去扶,半路又縮回了手,冷聲道:“你進來。”

君珂一怔,傻傻地一指自己鼻尖——這一聲不是喊我吧?

殿內那幾個人眼光齊刷刷轉來,納蘭君讓神情尤其嚴厲,“嗯?”

君珂吸一口氣,嘴角耷拉下來,有沒搞錯,為毛越想向外跑越得被困住?一步步地竟不得不走到納蘭君讓眼皮底下?

既來之則安之,她穩步上了臺階,進殿,晉東王妃一眼看見她,眼神驚詫,嘴唇蠕動著沒敢說話,納蘭君讓倒沒有看她,心煩意亂地一指地面,道:“收拾幹凈。”

地上一攤水跡,打翻了的茶盞碎了滿地都是,君珂哪裏知道墩布簸箕之類的在哪,轉到簾幕後,順手扯下一截金絲帷幕,抓在手中當墩布,蹲下身慢慢擦地收拾。

納蘭君讓可不知道自己皇宮裏一寸一金的金絲帷幕,被君皇後給拿來當抹布,他煩躁地退後兩步,衣袖一拂,殿門再次砰地關上。

關門的聲音,震得掩面哭泣的皇後,雙肩顫了顫。

“王爺,王妃。”納蘭君讓聲音沈沈,“皇後失禮,請勿見怪。”

“不敢不敢。”晉東王夫婦連忙施禮,一句也不敢多說。

“你今日得了失心瘋!”納蘭君讓轉臉對著他的皇後,聲音冷厲,“竟然荒誕至此!當著叔祖長輩的面,撒潑無行,大燕皇後,有你這麽做的?”

皇後霍然擡起頭來,君珂眼角一斜,心微微一震。

雖然淚水洗花了妝,但依舊可以看出,韋皇後一張小小的臉,額頭開闊,下巴微尖,眼眸靈動,長睫毛淚花閃閃,我見猶憐。

她還很年輕,看樣子不超過十七歲,有種飽受寵愛的大家貴女才有的嬌憨稚嫩,一朵花盈盈,不勝涼風吹破。

但她一擡頭時那神情姿態,眼眸看人的角度,怎麽看都有幾分熟悉。

君珂摸摸自己的臉,在心底倒抽一口涼氣。

“大燕皇後確實不是我這麽做的!”韋皇後也不拿絹帕,反手擦拭眼下淚痕,“我明明沒病,為什麽你要禁我足!”

“朕看你是病得昏聵!”納蘭君讓胸脯起伏,似在忍著怒氣,壓低聲音,“你既有風寒之癥,便當好生將養,晉東王妃是你遠房姨祖母,自願留下來陪你,你好端端地發作什麽?”

“焉知不是陛下借口?”韋皇後淒涼地道,“您忘記您上次走時答應我什麽了?”說完又冷笑一聲,神情自嘲,“您記不得也正常,上次您到鳳藻宮到現在,已經兩個月了!”

納蘭君讓怔住,想了半天也沒想得起來自己答應過她什麽,引得她今日不顧身份,撒潑至此?

這位皇後,原本不是朝中內定的皇後,他當初的文定對象,該是姜家的孫女。姜家出了個姜雲澤,引得他對姜家女子心生不喜,最初的意向便擱置了下來,之後父皇繼位,他被封為皇太子,太子妃的人選迫在眉睫,京中仕女的畫像捧到面前,也有這韋家小姐,但卻被母後否決了,說韋家兒子太多,女兒卻極少,這韋家小姐是國公心肝寶貝,向來嬌慣太甚,又喜歡舞槍弄棒,閨修不足,不堪為大燕之母。

他本也無所謂,娶誰不都一樣?直到有一日,偶然造訪韋家,後花園春光宛宛,韋家人陪著他正應酬,忽然一只毽子橫空飛下,砸了他的頭,他一擡頭,屋頂上有人笑聲如鶯囀。

“餵。”她道,“對不住,上來撿毽子,看見景致好,看住了,不小心毽子又落了下來。”說完笑嘻嘻給他作揖。沒等他謙虛回應,又匆匆轉頭,招呼底下那群急得要命的侍女家丁,“上頭景致真好,拿小菜來,我要就景吃酒。”

國公的臉漲成豬肝,捋著袖子咆哮,將孫女兒趕下了屋頂,又向他再三賠罪解釋,納蘭君讓卻難得地,淡淡一笑。

屋頂上景致好……

屋頂上景致,確實好,看過煙花,啃過雞爪,在彼此的眼眸裏彩光縱橫,將深深宮闈疼痛舊事掀起。

那是他一生裏,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和人說起自己恐慌無助的童年。

回宮後他便不顧眾臣和母後反對,直接訂了韋家這位嬌憨而活潑的嬌女。

仿若當初屋頂驚鴻一瞥,和心底某個影子印證,然而當真的大婚,他才察覺,一切的人為鏡像,只不過更深切地提醒,不過虛幻。

南轅北轍,誰也做不成誰的影子,那個人從來獨一無二,無可替代。

內心裏因此有了失望,也有了愧疚,韋家那朵鮮嫩的花,終究因為他一時的懷念和悵然,葬送在這深深宮廷,註定要寂寥開謝到老。

越愧疚,越不願看見她,怕那少女沈溺太深,將來也如他一般,陷入永不救贖的相思之苦,所以別說平日從無恩愛之事,連每月的例行臨幸,也不過草草,還越來越少。

皇後是怨的,他知道,不然也不會如此健康活潑的少女,入宮不久便頻頻生病。只是他再也沒想到,一帆風順的世家貴女,那般的怨積壓日久,終究要有爆發的一日,恰逢此時,晉東王妃覲見,他一時好心,讓晉東王妃在宮內多盤桓幾日,陪伴皇後,卻忘記今晚他應該宿在鳳藻宮,而他已經兩個月沒有來鳳藻宮了。

當然,他還不知道,皇後為了他這兩月一次的駕臨,準備衣服準備了三天,半夜即起,盛裝打扮了一天,導致著涼,又趕緊著人看病拿藥,生怕因為身體原因被拒承恩,好容易盼得他來,卻帶著外人,最後還讓外人在此留宿,生生將她苦苦期盼的希望湮沒。

入宮不久、嬌慣成性、又因為太後病重少人提點的小皇後,長久壓抑的堤壩被委屈和失望的潮水所沖毀,她覺得絕望,覺得憤懣,一瞬間什麽都忘記,忘記自己是母儀天下的皇後,忘記身前是尊貴無倫的天子,忘記面前還有前來參拜的臣屬,只想沖破這滾熱沸騰的情緒,顫抖中,摸到手邊東西就砸了出去。

青玉壺碎成萬千片,她似也心碎。

“我……”納蘭君讓見她神情,心中忽然也一軟,韋芷才十七歲!她本不該做這個皇後,成為被困深宮的金絲鳥!

“別哭了。”他語氣軟了點,其實聽起來還是硬梆梆的,“你怎能令遠道而來的王爺王妃受此驚嚇。論公,晉東王是國家股肱;論私,也是你親族長輩,速速向王爺王妃致歉,別忘了。你是我的皇後!”

他自認為這意思是向皇後表明自己對她的看重,蹲在一邊慢吞吞抹地的君珂手一顫,暗暗嘆息——傻子!有你這麽安慰人的嗎?你這不是火上澆油嘛!

果然皇後聽得這一句,不僅沒有收了淚眼,反而騰地一下站直,直挺挺上前兩步,踩著一地碎片就奔晉東王夫婦而來,看也不看君珂一眼,君珂要不是收手得快,險些被踩了手指。

她直直立到晉東王夫婦面前,以手加額,肅然躬身,竟然行的是大燕的侍尊長參拜之禮,唬得晉東王夫婦連忙跳開,連連搖手,“使不得,使不得!”

納蘭君讓眉毛一挑,也有了些火氣,身為皇後,怎麽這麽不著調?無故發怒在前,儀禮不當在後,他所說的給晉東王夫婦致歉,不過微微欠身,口頭上淡淡兩句便罷,畢竟君臣有別,如此也便有了交代,她搞這一出,讓人家怎麽生受?

“皇後,你今日當真病糊塗了!”他冷冷對著君珂一擡下巴,“扶娘娘回內殿去。”

君珂猶豫著正要站起,韋皇後已經一昂頭,聲音清亮地道:“如何?我又錯了?我哪裏錯了?我是你的皇後,譽重椒闈,德光蘭掖,行合禮經,言應圖史。承戚裏之華胄,升後宮之峻秩,貴而不恃,謙而益光……您的封後旨意上寫著呢!您說我失儀,我認;讓我給王爺王妃賠禮,我賠,我這個皇後,盡力去做任何您想要的事,陛下還有什麽不滿意的,一並在此責罰便是!”

“韋芷!”納蘭君讓怒喝,“你真是失心瘋!下去!”

“或者……”韋皇後就好像沒聽見他的怒喝,淒然一笑,輕輕道,“我做什麽你都不滿意,只有她,她做了你的皇後,你才滿意?”

……

殿內一瞬死般的寂靜,正緩緩直起腰的君珂一頓,以一種別扭的半扭腰的姿勢固定在原地,晉東王夫婦臉色青白,縮往屋角,心裏大罵自己今日怎麽就跟陛下來參見皇後?

納蘭君讓直直立著,背對殿門,昏暗光影裏仿佛毫無反應,但君珂眼尖地發現,他深垂的大袖微微顫抖,露出來的一截扣起的指節發白。

半晌他深深吸一口氣,聲音沈沈地道:“皇後,你果真病得重了,你,扶皇後回內殿休息。”

後面一句話是對君珂說的,君珂一傻,慢慢站起。

這叫個什麽事兒?怎麽七扯八繞地,竟然就這麽當面看了一場納蘭君讓夫妻吵架?而且始作俑者好像還是自己?

君珂尷尬得不行,低著頭過去扶皇後,那小姑娘憤然一甩袖,將她推開,怒道:“別碰我!”一轉頭盯住了納蘭君讓,描得精致的黛眉已經飛了起來,卻是帶怒而淩厲的弧度,“我是病得重了,可陛下也病得重了,瞧陛下這神情,還真是韋芷入宮以來從未見,怎麽,也和我一般心痛麽?”

“當著臣屬你說的什麽昏話!”納蘭君讓佇立不動,眉頭微聚,眼神裏泛著陰霾欲雨的青光,“韋家公侯世家,端嚴家訓,教出的就是你這樣無禮無君無法無天的女兒?”

“晉東王是我遠房姨祖父,小時候姨祖母還抱過我,今日我不當他們是臣屬,不過是來探我的長輩。”韋皇後寸步不讓,深紅重彩丹鳳眼重重向倒黴的王爺王妃一睨,“無禮無君無法無天,韋芷認了,自會向祖宗家法請罪,可我沒一個字昏話,我在這深宮苦熬,忍著別人譏嘲日日等待,等到今天,倒當真願自己落得糊塗,昏聵不知,勝過清醒地知道,我的夫君,心在別的女人身上!”

“放肆!”納蘭君讓勃然大怒,衣袖一甩轉身便要走,他怒氣上沖,勁道外洩,卷起的衣袖帶得壁上一盞懸琴墜落,重重砸在錦毯上,琴身斷裂,絲弦迸飛,一根斷弦正好彈在韋芷臉上,韋芷只覺得眼前黑色光影一彈,隨即臉上一涼一痛,伸手怔怔一抹,指尖一抹血痕。

女子重視容貌勝過生命,韋芷立即發出一聲尖叫。

納蘭君讓回身,看見身後年輕的皇後,神色驚惶,臉上一道殷然血痕,唇微微張著,更顯得嬌嫩不堪風雨,一怔之下也不由有些不安,上前一步正要緩和下氣氛,韋芷已經驚慌地退後一步,掩臉道:“陛下……陛下……你毀了我的容,你竟然毀了我的容!”

她自幼被韋家呵護,嬌嫩如珍珠,尊貴如公主,沒吃過一點皮肉苦,此時臉上火辣辣疼痛,便以為慘遭毀容,一個毀容的女子,如何還能占據皇後之位?今日事態演變如此,納蘭君讓如何還能容她?夫君如此心狠,一言不合便出手傷她,日後還能如何相處?想著從今以後人人譏嘲,冷宮寂寥,這金尊玉貴的少女渾身都微微顫抖起來,絕望、恐懼、傷心、悲憤……匯聚成巨大的洪流,沖擊得她心跳如鼓,眼底發燙,頭一擡,眼淚已經如噴泉,嘩啦啦湧了出來。

“陛下好狠心!”一懷憤怒絕望裏,韋皇後聲音淒涼而尖利,“朱弦斷,明鏡缺,您是要就此和臣妾訣別麽?”

“韋芷……”納蘭君讓還沒來得及開口,渾身顫抖的韋皇後,已經堵住了他的話,再開口淒涼已去,卻換了無窮無盡的憤怒,“這天下都於陛下掌中,陛下要怎麽處置臣妾,臣妾毫無怨言,這皇後之位,臣妾不想做,也不配做!”她一甩頭,伸手在頭上拔下那只最能昭告皇後身份的銜珠金鳳步搖,往地上一扔,“拿去吧,給你的她去吧!就怕人家的腦袋上,戴不了這麽多鳳釵!”

攢珠疊翠的金鳳銜珠步搖,載一抹琉璃般迷離的華光,奪地一聲釘在地毯上,離君珂腳尖只有寸許。

君珂的腦袋就差沒埋到了裙子裏……好重,好重,當真戴不下……

納蘭君讓盯著那只鳳釵,臉上青氣一現,轉瞬又變得蒼白,連著深呼吸了三次,滿殿都聽見他悠長的出氣聲。

熟悉他的君珂知道,這是他瀕臨爆發邊緣,卻猶自試圖壓抑的表現。

“你失心昏聵,朕無需和你多言。”半晌他開口,看也不看那鳳釵一眼,伸手對晉東王夫婦一讓,“兩位,請外殿等候。”

晉東王夫婦如蒙大赦,慌忙謝恩退了出去,今日流年不利,難得進京覲見帝後,竟然遇見這麽一場不足以對外人道的家務事,兩人心都拎著,生怕就此被皇帝滅口。

“我失心昏聵!”韋皇後也不管人來人去,氣往上沖,仰起淚痕斑斑的臉,“也不抵有人,夜半發夢,也喊著別人妻子的名字!”

“你!”

“也不抵有人,至今保留著外廷供奉署的一張桌子,從來不許人去碰!”

“你——”

“也不抵有人,明知人家是敵是逆臣,卻對燕京城墻下那些胡言亂語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韋芷!”納蘭君讓終於咆哮,沖上一步,伸手要抓她的衣領。

韋芷霍然擡頭,眼一閉,仰起的小臉雪白,一縷細長的血痕因此怵目驚心。

狂怒之下的納蘭君讓頓時伸不出手去,手指猶自僵在半空,韋芷卻被自己的話也激出了血氣和火氣,豁出去了,傲然將頭一仰,大聲喊出最後一句,“也不抵有人,難耐相思做情詩,結果還被人偷去,拿去貽笑各國!”

……

死一般的肅殺寂靜。

韋皇後這一句憤然出口,不經大腦,說完才覺得過火,這一句傷的不僅是納蘭君讓的面子,還有他身為天子的尊嚴,當初他的詩,被堯國遺老派人偷取拿去為難君珂,雖然事情被解決,事後也被堯國皇室封口,但終究是傷了大燕的面子。之後納蘭君讓派出無數高手,將當初偷信的人,對外勾結的太監都殺了,可見他恨意怒火之深。

那時他還只是大燕皇太子,世人不過笑一句太子風流,現在他是大燕一國之君,此事更萬萬不能提起,否則這大燕之主,面子往哪擱?

半晌寂靜之後,一聲壓抑的咆哮如同巨雷般在殿內滾過,人影一閃,伴隨拔劍鏗然聲響,雪光如潑,納蘭君讓已經到了韋芷面前。

他心中憤怒,還帶著一分被刺著內心隱秘的劇痛,再也維持不住一貫的沈穩,憤然沖上,然而那般拔劍沖上去,只是一時沖動,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麽,但韋芷逞了口舌之快後,稍稍清醒,立即驚慌絕望,眼見他咆哮沖來,當面拔劍,驚嚇之下連連後退,絆倒了身後屏風。

屏風倒下,砸著了旁邊多寶架,一只圓肚敞口雙魚把手青花浮雕的官瓷甕晃了兩晃,當頭向韋芷砸下。

那甕大而沈重,如果挨實了,不丟命也難免大腦受創,韋芷註意力只在躲避君皇,聽得頭頂不對,頭一擡,一聲尖呼。

此時納蘭君讓驚覺拔劍不妥,正在收劍後退,一擡眼看見韋芷頭頂瓷甕,臉色一變,急忙再次奔上。

他不奔還好,這一奔,韋芷以為他要置她於死地,唬得雙腿酸軟,更加爬不起來。

眼看甕將落下。

驀然人影一閃,纖巧細致的身影如乳燕掠波,輕輕巧巧就到了韋芷身邊,手一挽,韋芷身子向後一讓,啪嚓一聲脆響,瓷甕碎在她和納蘭君讓之間。

響聲震得兩人都呆了呆。半晌才反應過來,都齊齊轉頭看那出手救人的人。

那人自然是君珂,人家夫妻吵架,還是因為她,她尷尬得無地自容,恨不得也縮進墻角,但無論怎樣,她也不能眼看著韋芷被砸死而無動於衷,只好無奈出手。

兩人目光齊刷刷投過來,君珂只好再次扮羞澀垂頭不語,但這次納蘭君讓終於註意到了她,怎麽會再輕輕放過,眼看面前女子面生,他眉頭一皺,立即問:“你是誰?”

皇後宮中能在駕前侍奉的宮女都是有品級的,納蘭君讓來得少,也能基本混個臉熟,此時一眼看出眼前女子陌生,頓時警惕。

君珂猶豫了一下,啞著嗓子低低道:“奴婢……是晉東王妃的義女,剛剛跟隨宮中公公進來的。”

她此時也沒好理由,在納蘭君讓面前說是王太醫的妹妹自然是不成的,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納蘭君讓打量著她,先前被皇後氣得什麽都顧不上,根本沒有把這個宮女看在眼裏,此刻人當面,忽然心底就湧上奇異感受。總覺得面前女子,說不出的熟悉。

他細細看她,目光搜骨剔髓,不光看她的臉,還看她的鬢角,鬢角平滑,沒有美人鬢;看她指甲,粉嫩晶瑩,留長約莫一寸;看她衣飾,著的是宮女裝,腕上有一枚晶瑩圓潤的翠綠色鐲子;甚至不著痕跡地聞了聞她的氣息——淡淡牡丹芍藥花香。

納蘭君讓眼底掠過一絲奇異的神情,不知是釋然還是失望。

那個人……天生美人鬢,從不留指甲,不喜歡戴鐲子,不喜歡一切綠色的東西,偶爾熏香,喜歡木蘭或草葉香。

君珂半垂著頭,並不怕他那樣專門尋找細節的目光,她出來時,深知身入大燕非同小可,不僅戴面具,面具下還做了易容,改變了聲音,改變了平素的穿衣習慣,改變了香氣,改變了一切可以打上個人標志的細節。

除非直覺,或者掀掉重重面具,否則無以確定她就是君珂。

納蘭君讓被她吸引了註意力,倒一時忘卻皇後的冒犯,眉頭一皺,轉頭對外呼喚道:“王爺王妃請進來。”

少頃,晉東王夫婦尷尬無奈的臉探了進來,剛才裏頭的動靜,十裏外都能聽見,人人惴惴不安大氣不敢出,兩人見此時帝王呼喚,更是七上八下。

納蘭君讓一指君珂,淡淡道:“這女子自稱是兩位義女。”

晉東王張嘴欲言,晉東王妃拉了拉他袖子,猶豫一下,想起梵因的話,鼓起勇氣道:“回稟陛下,她是臣婦的……義女。”

君珂有點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沒想到晉東王妃居然還有這份義氣,納蘭君讓懷疑猶自未釋,淡淡道:“朕不記得曾宣召王爺義女入宮。”

“這……”晉東王夫婦張口結舌,無法自圓其說,君珂倒是不急不忙,緊緊貼在皇後身邊——反正都逼到這地步了,那就借皇後一用吧,不過她剛和老公吵了一架,納蘭君讓不會氣頭上不管她的死活吧?

想來是不會的,韋皇後代表公卿勢力,對於重視朝局平衡和江山社稷高於一切的納蘭君讓來說,他不會讓任何不利因素,在自己的宮廷和國土上迸出火星的。

納蘭君讓瞥了君珂一眼,微微斜身,手指一動,一個召喚侍衛的秘密手勢。君珂看在眼底,立即一把抄住皇後腕脈。

偏偏韋皇後也一直緊張地盯著納蘭君讓,她是知道這個手勢的,一見之下沒想到納蘭君讓是防備君珂,還以為是針對自己,而君珂手一抄,她一驚,又誤會君珂其實是納蘭君讓的人,要先擒下她,恐懼之下擡手就對君珂撓了一把,“本宮也是你碰得的,讓開!”

君珂偏頭一躲,手指在半空中柔曼地兜了一個圈,韋皇後的指尖在觸及她鬢角的剎那軟下,穩穩地依舊落在她掌中。

但她幾縷發絲被韋皇後尖尖的琺瑯鑲瑪瑙護甲挑起,連帶薄薄面具邊沿也被挑開,看起來像是額側的皺紋,這點起伏極其細微,但已經落在了發現不對及時掠來的納蘭君讓眼中。

納蘭君讓一驚。

面具!

“你是誰!”他出手如劈風,一掌抓向君珂面門。

君珂此時正將皇後鉗制在手,拉了他就向後退,感覺到劈面的風,立即一個鐵板橋向後一仰,納蘭君讓卻手掌忽然橫削而上,順著她頜下一撩。

一張薄薄的人皮面具,迎指而起,在頭頂天窗籠罩的光柱之下,一舞。

面具離臉那一刻,君珂下意識擡袖捂臉,隨即卻一聲長嘆,放下衣袖。

既已當面,何必遮掩?

殿內又安靜了下來,呼吸細如游絲,被緊張的氣氛曳斷。

納蘭君讓怔在當地,韋皇後滿臉驚容,死死盯著君珂,晉東王夫婦茫然不知所以,看看帝後,再看看君珂。

半晌嗆啷一聲,驚得幾個人都顫了顫,納蘭君讓手中的長劍落了下來,黃金吞口撞上青石地面,碎屑紛飛。

“你……你……你怎麽會……”大燕沈穩莊肅的帝王,此刻茫然如在夢中,竟不能出語完整。

“你……你是……”韋皇後不顧自己被掐住的脈門,驚愕地盯著君珂,面前的女子看來雙十年華,皎然如雪,鼻尖薄薄如玉珠,一雙眸子看人時,偶有金光一閃。

那般眸中異像,看著叫人凜然,然而她眼神卻又溫和,那般淩厲而悲憫同存,交織成獨特的魅力。

韋皇後沒見過君珂,但對於君珂長相描述,聽也聽膩了,此刻看看君珂,再看看自己夫君,看看君珂尷尬無奈的神情,再看看納蘭君讓激動淒涼的眼眸,忽然靈光一閃,叫道:“是你!是你!君珂!”

君珂吸吸鼻子,苦笑一下。

晉東王夫婦早已呆了,再沒想到路途所收的義女,竟然還有一副真面目,真面目竟然還是堯國皇後,這倒確實是貴人了,但貴到國外去了。

“君珂!”韋芷激動地嚷了幾聲,忽然安靜下來,出神半晌,眼底浮現絕望之色,幽幽道,“你果然來了,你來和陛下……私會嗎?”她斜盯著君珂死死掐住她脈門的手,淒涼地道,“你需要我給你讓這個位置嗎?那就拿去吧。”

這叫從何說起?君珂尷尬地笑了幾聲,也不敢看對面納蘭君讓,輕輕道:“君珂重游故地,無意打擾,現在也不過想自保而已,只盼皇後娘娘送我出宮便好……”

“別來這麽多有的沒的。”韋芷根本無心聽她解釋,冷冷一笑道,“難怪如此對我,原來舊人回首,破鏡重圓。君皇後……你休得花言巧語,你堂堂敵國之後,如果不是私下有協議,他為你大開方便之門,你如何敢入燕,敢孤身入燕宮?如今這鳳藻宮,多了一個人,我識相,我給你們讓位……”說完眼一閉,牙關狠狠一咬——

“不可——”

“韋芷!”

君珂驚呼在前,她就在韋皇後身側,關註她一舉一動,眼看這剛烈而絕望的少女,赫然要嚼舌自裁,驚得不顧一切,伸手往她嘴裏一塞。

咯地一聲牙齒狠狠撞上手背,尖利入骨,君珂痛得臉一皺——玩真的呀?這力道豬舌頭也能咬碎了!

納蘭君讓驚呼此時才到,他看到君珂如在夢中,茫然未及回神,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此時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震驚之下快步上前。

忽然身後有人笑道:“她是來和我私會的,韋皇後您實在想多了。”

那人笑著,看似不急不忙其實很快地走來,所經之處,呆在當地的晉東王夫婦砰然倒地,那人悠然從兩人身上跨過,一彎身撿起地上納蘭君讓掉落的長劍,穩步上前,輕輕巧巧刺向正背對他的納蘭君讓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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