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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身世之謎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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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被打開過再縫合,一道紅得不那麽純粹,微微像在流動的疤痕,老遠刺激著人的眼球。

這“人”看起來像個死物,但很明顯活著,因為在呼吸,可以看見這“人”吐出的淡淡氣體,竟然是淡粉紅色的。

這樣一個東西,看見便足可以將人命嚇掉一半,幾乎所有人都在下意識避開。

這人自己卻似乎已經毫無感覺,慢慢地按照蘇紫千的命令向前走,步伐居然很穩定,甚至還帶著一種盈盈之態,那種姿態不是出於做作,倒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積澱在血脈裏的教養和習慣,即使在意識已經渙散的今天,依舊無法抹去。

常倩憐的手下按照命令都沒有再繼續前進,離這人一丈之遠,那人走入人群,有碼頭商人想要逃出,倉皇中不避道路,一頭正撞在這人身上。

常倩憐手下都屏住了呼吸——知道這是個秘密武器,知道這是個可怕的毒人,但從來只是聽說,都沒有親眼看過這可怕的東西到底如何施毒。

那商人撞上毒人,聞見的竟然不是腥臭,而是一種奇異的香氣,頓時頭腦一暈,他暈忽忽地爬起來,傻傻地繼續向前走。

常倩憐等人以為能看見他立即倒斃,見狀都失望地嘆息。

那商人步子已經淩亂,原本是要向外走的,不知怎的竟然回頭往岸邊走,直挺挺地走向那些士兵群。

立即有人驅趕他,剛剛靠近他,便無聲栽倒,一個士兵的長槍剛剛觸及他的肩膀,長槍槍尖立即出現了腐黑色,槍尖順勢一捅,噗哧一聲鮮血濺開,那皮膚好像忽然成了被壓縮的氣囊,而鮮血如同被水泵抽出急待爆發,黑血沖出,在士兵頭頂炸開如一輪黑太陽,黑色光芒所罩之處,一大群士兵慘叫倒下。

瞬間死了十幾人,出現一個缺口,那商人此時才以手加額,呵呵一笑而死。屍體無一例外變成黑色。

而那毒人,還在慢慢用它的詭異優美的步伐,向前。

一時岸邊寂靜如真空。

見過毒,沒見過這樣的毒,僅僅一下碰觸,對方便已經也成毒人,瞬間皮膚鮮血性狀發生改變,成毒人也不死,還要再荼毒更多人才倒斃。

這是多麽可怕的東西!

而一個毒成這樣的人,居然還活著!

岸邊的士兵也傻住了,他們原本緊張,卻也沒有打算退縮,哪怕對面上萬囚徒,哪怕寶梵已經遭受打劫,但他們承擔守衛官船任務,一旦官船被劫就是死罪,人人因此寧可死戰。

但這樣的東西,超過他們對事物的認知,遇上這樣的東西,那就是必死的結局!

“鬼啊!”不知誰發一聲喊,倉皇便逃,生路被囚徒堵住,那些人拋了兵刃,轉身就對水中跳!

一時間岸邊如同下了餃子,人撲通撲通往水裏蹦,那些落水的人,不可避免地試圖爬上護衛船,護衛船怎麽能允許他們上船,長槍連通靴子連踩,船上船下慘呼不絕,竟然是這邊一兵未出,那邊已經亂成一團。

常倩憐在岸上仰頭大笑,笑聲狂放。

此時如果有火器,一著轟下,毒人也就不存在了,可惜這個時代,最起碼在西鄂,火器還沒普及,就算有,也還是相當於宋朝突火槍之類的簡易水準,就這,也只能皇家衛隊才能配備一小隊。西鄂的運錢糧官船多年來從沒有出過事,士兵懈怠,也不會配備什麽太精良的武器。

常倩憐已經搶了一艘小船,載了毒人悠悠逼近大船,那小船原本用鐵鏈系在岸邊,毒人蹲下來,手抓住鐵鏈,眾目睽睽之下,那鏈子無聲腐爛。

船上官兵看見,面如死灰。

小船悠悠蕩過去,在氣派高大的官船面前渺小如螻蟻,官船上的人,卻節節後退,橫水之上,避無可避。

首座官船之上,一個精幹的漢子忽然奔出來,穿著鐵黑色陷陣營軍官服色,人還沒到,半空中已經一聲厲喝。

“射!”

最大的官船船身之上軋軋連聲,翻開一排窗口,每個窗口都遞出一張勁弩,弩箭連發,嗡地一聲深青色的箭雨穿裂水汽,襲入洶洶人群。

防護不夠的囚犯紛紛栽倒,常倩憐帶著屬下,持著軍械庫裏淘換下來的舊盾躲避,這一截江面全部被官船和護衛船堵住,借著船身的遮擋,小舟輕便,迅速接近官船,箭矢雖勁,但大多落入水中。

而毒人,早在飛箭射來之前,已經張開雙臂飛起,它飛起時的姿態,當真輕如飄絮,身周還似乎帶了一層粉紅色的霧氣,仔細看可以發覺,霧氣下方的江面上,不斷浮起死魚。

它飛到最大一艘官船上,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了船身。

船身的包鐵木板,以極快的速度陷下去,漸漸現出一個人形的洞,江水瘋狂倒灌,大船開始慢慢傾斜。

四面船上的人都呆了——從來沒見過這種攻擊方式,可也夠狠!

“下去!”那陷陣營軍官臨危不亂,一腳倒鉤船身倒掛而下,長劍一挑,便要將毒人挑起。

他已經看出這毒人才是此次作亂人群中,殺傷最大的東西,先去除這個威脅,最起碼可以震住對方的氣焰。

他已經夠謹慎,沒有用劍直接刺毒人,長劍挑住了它的衣襟,手臂用力,便要將那東西挑飛。

鏗然一聲,長劍似乎擊上的不是胸部,而是鋼鐵,剖開的衣襟裏,一線濁紅染上劍尖,那一線紅飛快地沿著劍身向上蔓延,轉眼就到了這軍官的腕部。

這軍官一呆,急忙倒翻而起,身子懸空間已經發現那一線紅蔓延極快,轉眼手背便已只剩白骨!

那人一咬牙,悍然揮劍,白光一閃,一截斷手落在甲板上,竟然無血。

底下毒人已經輕飄飄上來,那人一擡頭,神色悍厲,卻毫不戀戰,反身便走!

事已不可為,留待有用之身,還好及早回鄂城向主子回報!

他是陷陣營第三營營正,領參將銜,出鄂城至南方公辦,回程時順帶搭了運糧運銀的官船,不想逢上了這檔子事。

陷陣營是柳咬咬的家族強軍,封家是東堂名帥世家,一向用兵周密奇詭,行事恣意大膽,麾下兵將也受了影響,很會審時度勢,並不逞蠻夫之勇。

毒人卻也沒理會,它似乎並沒有完整意識,任那參將決然而去,倒是遠處人群裏的蘇紫千,遙遙擡頭看了一眼。

毒人一旦登船,這一場光天化日之下的劫奪已經沒有了懸念,別說沒人敢靠近毒人,便是射傷砍傷也不敢——這毒人的血似乎充盈在體表,輕輕一點擦傷都會讓它黑血四濺,每一點黑血濺出去,落在甲板上就是一道深溝,冒出中人就倒的黑煙,落在人身那就更不要提,這種殺傷力聞所未聞,在這樣詭異而無法抵抗的死亡威脅之前,沒人有勇氣繼續站立。

江水像一鍋沸騰的水,下了無數的人頭餃子,以毒人為先鋒,囚徒們紛紛奪船橫越江面,火光紛影,刀兵如雪,常倩憐的大笑聲響徹江面。

明泰七年八月,剛剛歸屬堯國的西鄂郡天南州,震動天下的衛城逆案爆發,原西鄂天南王常倩憐,失蹤七年後卷土重來,以“蘭麝芳”經營多年散布在整個天南州官員系統內的小妾們為殺手,同時發動,重擊寶梵城官員體系,隨即開衛城,放囚犯,奪寶梵,毀官船,擄掠負責押送的原西鄂內相錢清、兩名戶部主事,及隨船南正軍參將劉金正,搶走糧食十萬石,以及準備送京回爐重鑄散銀一百萬兩,並殺人無算,寶梵河一截河面盡紅。

是為西鄂建國、乃至天下有史以來第一大案。

大獲全勝的常倩憐,有錢有糧,就地在寶梵城舉起反旗,並以錢糧為誘惑,引得四周草莽來投,很快嘯聚數萬人,占據寶梵城,重新住回當初被拿來做寶梵官衙的天南王宮,隨即發布檄文,稱西鄂郡守柳咬咬,原本不過出身大燕妓籍,身份低賤,因賣身攀附堯國皇帝納蘭述而得以掌控西鄂,並喪權辱國,將西鄂拱手賣給情夫,由國成郡,令我萬民為他國之奴,行徑無恥,不堪為西鄂之主,現常氏替天行道,誓要除此妖邪賣國之女,奪回西鄂。命偽主柳咬咬,速速前來向蘭麝軍投誠,若有延誤,則每過一日,必斬一名寶梵城官員,並將柳咬咬昔日在大燕燕京操持賤業之時恩客姓名公布天下,必令其聲名掃地,無顏茍活人間雲雲。

柳咬咬的身世,天下都有耳聞,但柳咬咬身居高位,背後有堯國依仗,誰也不會閑得沒事提起這檔子事,如今常倩憐無所顧忌,當著天下的面煽柳咬咬耳光,又以斬殺朝廷官員做威脅,竟是一心要逼得柳咬咬親自前來天南鎮壓逆潮。

此時柳咬咬若不來,昔日舊事散布天下還是小事,任由寶梵當地官員被一日日斬殺,日後她也將無法掌控西鄂。

天下震動,目光都投向西鄂,誰也沒想到,當初一只漏網之魚,今日卻激起了偌大風潮,很多人開始猜疑,在這三國之爭的關鍵時刻,西鄂出的這檔子大事,背後是否有慶燕推手?

而最著急的便是君珂,她深知柳咬咬的性子,她並不以當初的妓女生涯為恥過,事實上她以咬成名,卻一直是清倌。但咬咬最討厭被人脅迫,常倩憐以斬殺朝廷命官相威脅,咬咬絕不會坐視不管。

這邊柳咬咬還沒回應,那邊常倩憐派人散布的小道消息已經滿天飛,內容多半圍繞當初柳咬咬的胭脂巷生涯,還有些新八卦——堯國帝後和柳氏夫妻之間不得不說的二三事。

流言說堯國皇後和柳杏林之間,柳咬咬和堯國皇帝之間,都有暧昧關系,兩位身居高位的男子,正是因為私下這層奇特的關系,才有了西鄂被柳氏夫妻拱手讓人的下場——老婆都可以互換共享,國土相連自然也不在話下。

這種汙言穢語,但有一分自尊的政客都不屑為,但常倩憐不是政客,她本就是煙視媚行舞姬出身,占據天南王位之後以色制人,事敗後境遇淒慘,人間廉恥,諸多顧忌,於她不過一句空話,只要能打倒敵人,出一口惡氣,說什麽她都不在乎。

西鄂鬧得紛紛揚揚,有錢有糧的常倩憐勢力猶自在不斷擴大,天下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這塊剛剛交出自主權的土地上,聚集在那個流言蜚語集中點的柳咬咬身上。

黑雲壓城,城中暗流潛湧。

黑雲壓城,引來了一場瓢潑大雨,雨絲密集如幕,將黃土地面浸透泥濘。

雨夜的微光裏,一條人影,在雨幕裏踉蹌行走,滿地泥濘,摸爬滾打,一步步向前挪,好容易跌跌撞撞走上幾步,膝蓋一軟便伏在地上,手腕上發臭的破布散開來,被嘩嘩的雨淋透,洇開殷殷的暗黑色血跡。

那人擡起頭來,濕透了的臉憔悴蒼白,眼下血管突出,呈現淡淡的藍色,看起來像是中了毒。

這裏是鄂城之外七裏,號稱七裏驛,驛站就在前方不遠處,透過密集的雨幕,隱約可以看見橘黃的燭火。

那點微光像是無限的希望,激得那男子再次欲圖爬起,然而胳膊肘撐了幾撐,終究頹然落下,身體栽在泥水裏,重重啪唧一響。

那人眼底的光芒,漸漸淡下去。

從寶梵河上臨陣脫逃,一路奔向鄂城,原以為不過壯士斷腕,不妨礙生命,不想那毒太可怕,毒氣自斷腕處進入,不停蠶食著他的生機,好容易支撐到此地,已經是強弩之末,眼看驛站就在眼前,然而卻連多走一步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毒人那麽可怕,該讓主子知道的,可是……

他苦笑著,嘆息一聲,慢慢閉上眼睛。

意識陷入混沌的前一刻,卻有一雙手,忽然攙起了他的身體,一個天籟般美妙的聲音,帶幾分憐憫和愕然,在他耳邊道:“這位先生,你怎麽了?”

……

西鄂前皇宮,一半被用作京師學堂,一半留作郡守府。此刻郡守府大門緊閉,卻有爭吵聲隱隱傳來。

“……這樣的事我如何能不管!”是柳咬咬的聲音,“我的陷陣營一位營正,也失陷在那裏!”

“你至多不過一月便生,此刻如何能遠赴險地!”柳杏林聲音焦灼,“那些故意中傷,不過無恥之人捏造,你不須放在心上!”

“鬼才把那些渾話當回事!”柳咬咬聲音陰惻惻的,“我憂心的是天南州的官兒,咱們經營了這麽多年,好容易才慢慢將西鄂歸順了堯國,西鄂劃國為郡,本就人心浮動,不過是顧忌近在咫尺的堯國兵力強盛,不得已臣服,此時如果天南諸官被慢慢屠戮,你我卻毫無作為,只怕今日猶得在殿中安坐,明日便要看見天下反旗!”

“反便反了罷!讓納蘭述夫妻鎮壓去,他們有兵有權,自有解決的辦法。”柳杏林張臂抱住妻子,“我不管那些,大不了不做這郡守,我只要你和孩子平安。”

“哪就不平安了?”柳咬咬笑起來,一點他的鼻子,“你就是對我太沒信心,這點事情,讓君珂納蘭述大老遠派人來解決?一來一去得耗費多少時辰,死多少人?相公,你家娘子可是正宗的軍事世家出身,三歲就上過戰場,可不是養在深閨遇事只會哭的嬌小姐。”

“可你現在就該嬌著!你不是一個人。”柳杏林背靠殿門,雙手死死反壓著,生怕老婆就這麽偷跑了,“總之,我會立即修書給小君,她自然會有安排,你給我安分待產,不許出去!”

“不讓我出去,便讓我受這天下人侮辱?”柳咬咬軟硬不成,泫然欲泣,“被人這般指著鼻子叫上門,我若不理,便是認了那臟水潑身,以後怎麽有臉出門見人?”

“只要你夫君敬你愛你,何須理會不相幹人言語?”柳杏林毫不讓步,“咬咬,你若真擅自奔往天南,我便……我便也單身追出去,我若因此死在天南,你不要後悔!”

柳咬咬怔了怔,夫君難得展現的堅持和威脅,令她也不敢再鬧,眼珠一轉,笑道:“行,不去,但好歹得讓我派人想法子把袁豪救出來,他是我陷陣營第三營營正,也是我最忠誠嫡系的部屬,他失陷在天南,我如果毫不理會,陷陣營怕是要對我離心,你知道的,陷陣營是我的立身之本,萬不能有閃失……”

她話說了一半,忽然遠處有腳步聲響,似是快速接近,隨即傳報聲響起,“回郡守大人,陷陣營袁參將回來了,現在正在宮外求見!”

“快傳!”

一刻鐘後,柳氏夫妻見到了狼狽的袁參將,還有陪伴他前來的一名溫婉女子,柳咬咬一見那女子便一怔——竟然也是個即將臨盆的大肚子。

這個發現讓她心神微微柔和,孕育生命的孕婦,對於自己的同類,總有種同病相憐的溫柔體貼心情。

柳杏林也放松了些——一個孕婦,在所有人的觀感裏,都是值得憐愛而無害的。

那女子在柳氏夫妻到來之前,一直在給袁參將紮針,此刻趕緊向兩人見禮,十分抱歉地解釋,“這位壯士傷重,必須有醫者隨伺,小女子為救人命不得不擅自隨入郡守府,兩位大人見諒。”

柳杏林醫道大家,一看袁參將氣色便知道這女子沒說謊,沒有她傾力救助,袁參將只怕小命早已玩完,這女子一手好針灸,手法令柳杏林眼底都不禁露出讚賞之色。

這個叫蘇紫千的女子,見過禮後便主動告辭,柳氏夫妻見她衣衫盡濕,也十分狼狽,便詢問她家住何處,準備著人送她回去,不想蘇紫千搖搖頭,苦笑道:“小女子原本來鄂城投親,不想親戚早已搬走,正盤算著還是回原籍,鄂城之內,並無宿處。”

“那便在府內先休息。”柳咬咬掛心她的參將,立即接口,命人送蘇紫千下去,蘇紫千走的時候,卻看了柳咬咬一眼,欲言又止。

柳杏林向來把老婆含在嘴裏放在心上,這一眼柳咬咬沒在意,柳杏林卻是立即看在眼裏,忽然便想起咬咬最近常叨咕一些不適,胎像也有點不妥,她那些毛病都屬於婦科千金範疇,他不擅長,治療起來效果不佳,眼前這個女子醫術不錯,是不是從咬咬氣色上看出一些什麽?

正想說什麽,那女子已經退了出去,她自進入府中,一句話不多說,一眼不多看,十分守禮自持的模樣,倒像出身不凡。

柳杏林還在思考這女子是哪家醫學世家出身,那邊柳咬咬已經柳眉倒豎,“毒人?”

從袁參將斷斷續續的回報中,柳咬咬終於摸清了劫糧造反事件的始末,天南州整個官員系統已經癱瘓,消息無法傳遞,隔鄰的州縣報上來的消息五花八門,誰也沒有親臨現場的袁參將清楚。

柳咬咬眉頭緊鎖——地方上果然文過飾非,形勢比想象中更嚴峻。

一轉頭看見丈夫目光灼灼地看過來,柳咬咬立即住口,恢覆了常態,道:“我知道了,你且去休息,杏林,袁參將傷重,勞煩你給看看。”說完對袁參將使個眼色。

柳杏林只得隨著出去,柳咬咬沈思一下,冷笑一聲,拍了拍手掌,幾個精幹的灰衣人奔進堂中。

“小姐。”

陷陣營依舊依循舊時稱呼,以示只為柳咬咬一人所有。

“即日起關閉其餘八門,只留安慶門出入,進出外地人等,除路引外,尚需當地官府勘驗文書。徹查鄂城一切地下勢力,但有風吹草動,一律從嚴處置。”柳咬咬細白的牙齒咬住下唇,神色狠辣。

“是。”

“天南州的消息進行封鎖,各處茶樓,酒肆會館,發現別有用心亂傳消息者,一律請入五城兵馬司喝茶。”

“是。”

“留在鄂城之外的前三營,以山地演練之名進入鄂山,在山口處等候,隨時準備出京。”

“是。”

柳咬咬又安排了幾條,都是安定鄂城,控制消息,穩定駐軍和內政的舉措,亂象當前,自己不能先亂了陣腳,穩住中樞壓下謠言是第一要務。

“先回吧。”柳咬咬按了按有點疼痛的下腹,這些年生子頻繁,政務繁忙,她落下了一些婦人疾病,本來這也不算什麽,但她以往曾聽君珂說過,有些婦人之病會影響胎兒的健康,心中不免有了幾分隱憂。

親兵們退了出去,柳咬咬在燈前沈思——如何能說服丈夫,前往天南?

這一想就耽擱了好幾天,柳杏林竟然是將妻子看守得滴水不漏,到哪都跟屁蟲似跟著。

“杏林。”柳咬咬嬌滴滴的呼喚,“餓了,想喝烏雞參茸湯。”

“我讓丫頭給你端來。”

“每晚你都親手調,我喝慣了你的口味。”柳咬咬踢他的凳子,“要你去,要你去。”

“我已經教會小絹,保證她做出來的羹湯和我的一個滋味。”

“你不愛我了。”柳咬咬說哭便哭,“已經不願意親手為我做羹湯……”

“你可以打我出氣。”柳呆子把臉湊過來,“來,是我不好,不肯做湯,你打吧。”

柳咬咬爪子對他臉上比了又比,揍哪都覺得心疼,末了只好放下手,怏怏地嘆氣……

不僅柳杏林刀槍不入,府裏上下仆傭得他關照,也對柳咬咬“照顧”得寸步不離。柳咬咬無奈,只得先派原朝中三公之首的殷山成遠赴天南去處理,不想常倩憐根本不買殷山成的帳,殷山成一到,她便用一位押糧的戶部主事的頭顱,表達了對他的歡迎,之後她說到做到,每日在寶梵城的刑臺上,砍下一顆官員頭顱,百姓歡呼圍觀,天天都像過年。

殷山成帶去一萬近衛軍,卻根本不夠常倩憐吃的,只能駐紮在天南隔鄰的萬興州,扼守住天南通往鄂城的要道,以免常倩憐隨時揮兵北上。

堯國已經緊急調撥進攻昀河郡的北方軍團前去平亂,但是路途遙遠,暫時還趕不到。

西鄂成為堯國藩屬之後,自國降為藩,雖說內政如常,但降級失國,在感情上終究是件難以接受的事,早在最初柳咬咬和堯國簽訂條約的時候,西鄂士子就曾上書情願,沖擊三府三司,民間更是紛議如潮,就連百官也不樂意,只是堯國一直對西鄂滲透嚴密,西鄂如今,政治軍事經濟都對堯國多有依賴,有心反抗也無力掙紮,柳咬咬又以鐵腕治國,強權之下,難有勇夫。

如今一個上躥下跳的常倩憐,正遂了心懷不滿的西鄂百姓的心願,聞風景從,常倩憐短短時日之間,勢力暴漲,已經蔓延過天南州,有向內地進發的趨勢。

眼看再不強力出面鎮壓,西鄂必將大亂,何況常倩憐拿柳咬咬舊事傳播天下,大肆譏嘲,柳杏林雖然不在意,並命闔府上下不得令柳咬咬知曉一絲一毫,但骨子裏驕傲的柳咬咬想著自己的夫君,每日聽著這些譏嘲,忍受著天下人的嘲笑侮辱,便覺得怒火上湧忍無可忍,必得和常倩憐不死不休。

“女人的事,男人別摻和。”這日晚間,柳咬咬嬌笑著將柳杏林推在門外,拉著蘇紫千的手,翩然進了內室。

柳杏林摸摸鼻子,只得在門外等,這是每天唯一一次他不得不和咬咬分開的時辰,因為柳咬咬要接受蘇紫千的醫療按摩。

這女子現在已經是郡守府的官醫。送袁參將回來的次日,她來告辭,無意中提了提柳咬咬的身體,說得十分精準,當即被柳杏林留了下來,隨即她開了幾副藥,經柳杏林審核之後給柳咬咬煎服了,隨即柳咬咬便覺得下腹隱痛好了許多。

柳氏夫妻大喜,立即挽留蘇紫千留下,作為郡守府的官醫,給她一份俸祿,後來得知她是醫學世家之後,慘遭傾軋,身世堪憐,更是生了一份憐憫之心,自此蘇紫千便在郡守府住了下來。

蘇紫千學了一手好推拿,擅長推宮活血,婦科千金,針灸之術,每日晚間,都會給柳咬咬半個時辰的養護治療,配合藥物調養,幾天下來,柳咬咬覺得身上松快很多,浮腫隱痛失眠癥狀都減輕,對這個溫柔敦厚,寡言少語的女子更加信重親熱。兩人都是孕婦,私下裏共同話題很多,漸漸相處得便如多年知交一般。

柳咬咬身居高位久了,當然也不是毫無機心防範之輩,對這個突如其來的女子,也諸多試探,曾經給過她好幾次極佳的下手機會,但對方都似毫無所覺,柳咬咬自己倒多了幾分慚愧——人家沒有武功,也不會毒術,還是個即將臨盆的孕婦,能做什麽?

此時兩人進入內室,蘇紫千照例挽起袖子,柳咬咬卻並沒有躺下,開門見山地道:“蘇紫千,幫我一個忙。”

蘇紫千一楞,柳咬咬已經湊了過去,在她耳邊嘰嘰咕咕一陣,蘇紫千神色有點猶豫,柳咬咬道:“聽說你也是天南人?天南的事兒你也知道,這事不快些解決,堯國的軍隊就要殺過來了,你樂意你的家鄉父老被戰火波及麽?”

蘇紫千臉色一變,終於咬著下唇點點頭。

片刻,在門外守候的柳杏林,忽然聽見室內一聲驚呼,是柳咬咬的聲音。

柳杏林大驚,立即推門沖了進去,直撲榻上,“咬咬你怎麽了,是不是提前要生了……”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身子晃了晃停住不動,眼神裏漸漸泛出一股迷離之色。

一道人影從他身後有點笨拙地閃了出來,拈著幾根銀針。

“你這針沒事吧?”柳咬咬有點擔心地看著神色發怔的柳杏林,“不會把他給戳成瘋子吧?”

“大人放心,昨天您不是親自試過?”蘇紫千嫣然一笑,“不過阻斷經絡血流,片刻功夫之內出現呆滯和失語,盞茶之後陷入昏暈,醒來便無後患,您若不放心,到時候奴婢再開副藥給柳先生調養便是。”

“真成呆子也不錯,省得把我給看守得要瘋了。”柳咬咬撇撇嘴,牽過了柳杏林的手,變戲法似地從床下拖出一個大包袱來。

“你也跟我們去吧。”她吩咐蘇紫千,“路上好照應我。”

蘇紫千柔順地點頭答應,挽起包袱,柳咬咬款款牽著柳杏林的手走了出去,柳杏林垂著眼睫,一片茫然。

出了門,守在門外的仆傭要跟上來,柳咬咬道:“不必了,我們急事出去一趟,稍後便回。”

仆傭見柳氏夫妻一起,柳杏林又沒有表示,也便不再跟隨,夫妻二人帶著蘇紫千,坦然出了府門,柳咬咬為了消息封鎖,連自己的隨身丫鬟都沒有通知。

管家上前詢問可要備轎,柳咬咬擺擺手,“就在附近,不必了。”

三人走過一個拐角,柳咬咬一聲呼哨,街角處轆轆駛出幾輛馬車,幾個矯健的男子跳下車,對柳咬咬恭敬行禮。

“都準備好了?”

“是,隨時可以出城。”

柳氏夫妻上了第一輛車,蘇紫千坐在第二輛車上,幾個陷陣營將領親自趕車,柳杏林一進馬車,果然倒頭就睡,讓柳咬咬松了口氣。

柳杏林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等到醒來,車馬早已出城,和等候在鄂城之外山口的陷陣營親兵匯合,駛出百裏地了。

木已成舟,柳杏林也無可奈何,揉著微微發疼的太陽穴,苦笑著一路跟到了天南。

他在得知一切時,也沒怨怪柳咬咬,卻第一時間用君珂私下給他的方式,傳出了消息。

疾行三日到天南,寶梵城的刑臺上已經又滾落了幾顆大好頭顱,常倩憐氣焰囂張,命手下把守住了所有關卡道口,天南固然是嚴陣以待,便是一路趕路過來,茶館酒肆,時不時都聽到各種不堪入耳議論。

柳杏林自然憤怒,柳咬咬不過冷笑聽著。

“世人爬高踩低,由來已久。”她道,“等到常倩憐的腦袋滾落在他們腳下,他們也會如此譏嘲她,並立即讚美我的。”

第四日晨間,到了離天南最近的烏楊莊,烏楊莊靠近烏山,曾經是西鄂南部最大的煤窯,之後煤礦挖盡,昔日繁華的小鎮漸漸便零落,只剩下不過數十人的小莊子,柳咬咬在村外,看看發黑的、凸凹不平的地面,隨即下令全軍在此休息。

她這次潛行出鄂城,為了輕車簡從不驚動任何人,只帶了一萬陷陣營士兵,而常倩憐已經號稱麾下十萬之眾,柳杏林曾經為此擔心,勸妻子不要如此冒險,昔日東堂名將之後只是輕描淡寫彈彈指甲,道:“戰爭從來不以人數定輸贏,一萬人啊,對付一個沒上過戰場的常倩憐,她好有面子。”

此刻柳杏林再次大惑不解——緊趕慢趕最快速度趕到天南,就是為了快點解決天南的逆案,怎麽在這節骨眼上停了下來?

柳咬咬卻在擡頭看天色,最近西鄂進入了雨季,全西鄂大部分有雨,地面濕滑一片,尤其這裏的地面,摻雜著煤泥,更加無法下腳。

“今晚應該還有一場雨。”她喃喃道。

陷陣營進入烏楊莊,給柳氏夫妻安排宿處,莊內的漢子驚得四散逃竄,陷陣營揮刀去追,還是跑漏了幾個。

“這些人不要看守住麽?”柳杏林也隱約知道一點封鎖消息的重要性,忍不住問,“天南常倩憐近在咫尺,被她得了消息,咱們困在這山谷裏,怕是要糟,怎麽今天陷陣營連幾十個人都控制不住?”

柳咬咬邪邪一笑,“這附近可沒良田,開山采礦,野獸也有限,住在這裏有什麽活路?還留在這裏的,十有八九是探子,可不是普通百姓。”

“那更要抓住他們呀。”柳先生越聽越不明白,“不然常倩憐不就知道了?”

“知道才好。”大肚子柳咬咬伸個懶腰,悠哉悠哉地去喝她的熱湯了,留下柳杏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摸不著也不摸了,反正老婆總是英明的,聽老婆就對了。

逃開的莊稼漢,果然將消息傳了出去,常倩憐得了消息,喜不自勝,“柳咬咬輕車簡從來了?哈哈,果然天助我也!”

“在烏楊莊?那裏地形逼仄,進退不便,柳咬咬號稱出身不凡,軍事名家之後,這紮營地可選得不怎麽樣。”

“蘇紫千果然在他們身邊?太好了,我就知道她能行!嗯,估計現在還不方便下手,等到我一開戰,有的是機會。”

“小心些?知道,本王向來心思周密審慎……嗯,對方兵力多少?一萬?”

“豈有此理,柳咬咬欺人太甚!只帶一萬兵對上天南,以為我常氏麾下無人嗎?”

“今夜不宜出兵?你懂兵還是我懂兵?他們遠道而來,長途奔襲,此刻定然力竭,不趁此時他們立足未穩動手,難道還等他們緩過氣來?”

“今夜出兵!我要殺了柳咬咬,脫離堯國,宣布西鄂恢覆國制,寧可戰死也永不仰人鼻息,到時候我就是挽救西鄂國運的功臣,百姓感激千秋萬代,天南王便是天南皇!”

……

八月三十,夜。

傍晚的時候又開始下雨,秋雨連綿,滲透地面,卻沒有人躲雨,一萬陷陣營士兵,披著蓑衣,用長槍掘著地面,還有一些人,將一些準備好的煤石,藏進山頂,用樹枝蓋住。

柳咬咬立在傘下,指揮著掘地工程,蓑衣下的手,悄悄掩住了腹部。

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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