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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步步緊逼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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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肉皺縮,離心口不遠的傷疤,“那一箭,原本應該射穿我的頭顱,是福將軍撲上來,箭先穿過了他的後背,才射上我的額頭!沒有他,我早已死在魯南,再沒有今天的機會,還可以持劍逼著他!”

“我爺爺和娘死了!”少年大吼,渾身顫抖,“因為朝廷不信任我們,先下手困住了我們的家屬!”

“因為朝廷對盟民心有顧忌,特意劃了一塊貧瘠密集的居住區,街巷狹窄,道路不通,沒有水源,人口擁擠!”

“因為驍騎營和我們不對付,冰天雪地,將人從屋子裏趕出來,趕在了廣場上擠在一起!”

“因為禦林軍罔顧人命,明知福將軍背著雷彈子,還以火箭相射!”

“因為禦林軍沒把盟民的命當回事,如果當時福將軍腳下不是盟民區,是崇仁宮,絕不會有那一箭!”

“因為驍騎營有心要害死我們的親人,自己逃了出去,卻將所有的通道鎖死!”

“是,那雷彈子是因為福將軍才落了下去,可是沒有朝廷的欺負,沒有禦林軍的漠視,沒有驍騎營的落井下石,根本不會死那麽多人!甚至,平時廣場在那樣的夜裏,都是沒人的,落在廣場上的雷彈子,炸壞廣場,炸塌圍墻或者附近民居都有可能,但絕不會滅亡盟民!”

“什麽叫冤有頭債有主?”他發紅的目光掠過了所有人,“是,先前我也覺得被騙、被利用、被欺辱,但是現在我覺得,福將軍有錯,但他是無心,當初晏頭領那句話也沒說錯,朝廷,確實是我們的仇人!”

雲雷軍士兵們神情各異,有的面色陰沈,有的目光閃動,有的憤激猶在,有的卻在思索。

“我不知該恨誰,我也不知我對不對,我甚至不知下步怎麽走,”那少年嗚咽著,向後退去,“可我只知道,我不願意殺福將軍,我不願意!”

他向後退去,默默的,有一些人,將攥緊武器的手,松了開來。

“是非不分的小兔崽子!”靜默一刻後,有人厲聲大呼,“朝廷禦林軍驍騎營確實也不是東西,那筆帳也遲早要討還。但不管怎樣,雷彈子是從他手裏落下來的!不管怎樣,這個真相,他們所有人對我們隱瞞了!不管怎樣,我們還是被欺騙被利用,被迫背井離鄉,萬裏回奔那個我們從沒去過的雲雷城!不管怎樣,我們的親人已經死了,剩下的那些,藏在深山裏,殘缺肢體,茍延殘喘,永墮苦痛人生!這些都是拜他們所賜,你要我們怎麽忘記!”

立即有更多人呼應。

“對,先報了眼前恩怨,再和朝廷算賬!”

“都是陰險之輩,也不曾冤枉了誰!”

先前說話的那少年嘆息一聲,默默拔起自己的劍,走到一邊,以示自己無心參與對醜福的判決,有一些人,跟著他走出了隊伍。

這些人,大多是曾經被醜福救過命,或者得過他的幫助。醜福在雲雷軍中時日最久,最早的武術教頭就是他,幾乎所有雲雷士兵都是他的弟子,他為人堅忍厚道,不吝將自己的家門武學傳授,極得愛戴。一些個性平和的人,雖然傷心親人之死,但都覺得,畢竟醜福無心,無法因此就對師傅下手。

但也有更多的人,立在原地不動,冷冷看著這些人退出,眼神裏閃動著怒火和不齒。

雲雷軍很快就分成涇渭分明兩塊,一塊大,一塊小。

一些歸入覆仇陣營的士兵,特意從醜福面前過,還有人繞到了君珂納蘭述面前,冷冷走過。

君珂咬著牙,強迫自己看著每個人,有個男子走了過來,她眼神一顫。

那是她原先的親兵隊長,最早跟隨她的那批親兵之一,雖然後來她更多的使用堯羽的護衛,但無可否認,這是她的老人部下。

那男子從她身邊走過,頓了一頓,沒有看她的眼睛,低低道:“我的妻子兒子,都死在那一夜……”

隨即他不再說話,靜靜走過。

君珂忍住眼淚,直直看著那分成兩塊的雲雷軍,想起當初山谷裏嬉笑玩鬧,一起摜蛋打升級;想起自己和納蘭述山崖一吻,底下揚起的黑壓壓的人頭;想起第一次檢閱豆腐塊一樣整齊漂亮的方陣,心如刀絞。

舒平等幾個雲雷將領默默看著,半晌,舒平蒼涼地長嘆一聲,道:“納蘭述,君珂,讓我雲雷軍因此分裂,這就是你們想要看到的結果嗎?”

“納蘭述和堯羽,不懼於承擔罪孽,無論早遲。”納蘭述話裏有話,“但是從開始到現在,我們從來都只希望,能保護你們,送你們安然回家。”

“不必說這麽好聽的話了。”舒平疲乏地揮揮手,退後一步,和幾位雲雷將領低聲商量。

“我們打不起來,也不能打。”他苦澀地低聲道,“本來人數就不多,還不能齊心,一旦鬧起來,我們的人全部要留在這裏,那就真的永遠都回不去了。”

幾個將領微微唏噓,俱都無言。

舒平回轉身來,冷冷註視著所有人。

“不管你們如何舌燦蓮花,如何砌詞解釋,雲雷被隱瞞被利用的事實始終存在;雲雷六萬親屬的死亡始終存在;雲雷為你君珂為你納蘭述付出的鮮血和生命,始終存在。”他仰起頭,面容冷漠,“這是越不過的坎,我們不可能繼續留在這樣骯臟的隊伍裏,繼續認賊作父地為不相幹的人賣命,而死去的人命,也要有人拿命來填。”

別人還沒有說話,幺雞突然低聲咆哮,它一發怒,身後狼小弟們頓時也跟著低沈呼嘯,爪尖在地上嘩啦啦刨著,眼神裏冒出殺氣。

幺雞和醜福關系也不錯,它才不管人類這些聽不懂的恩怨,它只知道,誰要醜福死,它不依!

舒平瞥一眼幺雞,眼神裏掠過一絲憤恨,現在誰也不敢把幺雞不當回事,這是可以馭使天下狼群的神獸,在這遍地是狼的羯胡草原上,雲雷如果還想安然離去,就不能得罪幺雞!

可是,今日不留下點什麽,也無法撫平那些憤恨的士兵的怒火。

“我們雲雷有個舊規矩,當兩方決裂,處置仇人時,如果有人覺得仇人有可恕之處,可以由大家決議。”舒平重重道,“三刀六洞。”

眾人都舒一口氣——三刀六洞是流傳已久的江湖規矩,這種懲罰雖然重,但不致人死命。

眾人都理解醜福的痛苦,覺得這樣也好,如此贖罪了,他以後也能心安。

誰料舒平緊接著又道:“雲雷的三刀六洞和別人不一樣,由所有人寫出三刀六洞的位置,再抽簽決定,碰上什麽就是什麽。咱們人多,也不用所有人都來寫,這樣,按照雲雷目前兩種意見的人數,算出比例,然後決定分別在哪三刀。”

眾人想了想,都變色。

由仇人決定三刀的位置?

以那些要求處置醜福的人的態度,必然是選咽喉心臟之類一刀必死的要害。

舒平說是按兩種意見比例來定,但持不追究醜福意見的畢竟是少數,那麽,三刀的位置,有三分之二的可能,都是死亡之刀!

“笑話。”鐘元易冷冷道,“我們的人,為什麽要給你決議?”

“媽拉巴子放屁。”獨眼暴戾地道,“這你們要做手腳,抽出咽喉心臟和眉心,他不得死三次?”

“我們已經做了很大讓步!別忘記那是六萬人命!別忘記我們差點給君珂利用到底!”舒平勃然大怒,厲聲道,“你們不願?可以!那大家都死拼一場,雲雷今日拼著將兩萬人命全部送在這裏,看在場的還能活幾個!”

“打就打誰怕誰?”

“滾你媽的!”

“囂張什麽!”

“都別說了!”醜福一聲大喝,痛苦的閉緊眼睛,臉上可怖的縱橫傷痕都在抽搐,“我同意!我接受!很好!”

人們安靜下來,鐘元易等人重重嘆息。

舒平冷冷地揮揮手,幾個人商議了一下,過了陣子,決定推出六個人,四個覆仇者,兩個寬恕者。

“不行,”納蘭述立即道,“十二人!四對八。”

“不行!”舒平決然拒絕,手一揮,雲雷軍覆仇那一派齊齊上前一步。

納蘭述吸一口氣,“不得少於九人,三對六。”

舒平盯了他一眼,納蘭述眼神鋒利,絲毫不讓,兩人互相威脅的目光撞上,半晌,舒平的目光一寸寸退回去,緊了緊腮幫,沈聲道:“好!”

他咬緊了牙,決定今日無論如何要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三對六,全部抽中那三張的幾率,也幾乎沒有!

選出了九個人,三個人是那不願下手的少年那一派,六個人是一定要血債血償的那一派,各自寫了紙條,紙條在手上傳遞,君珂運足目力看了看,不出所料,六張都是咽喉心臟和眉心,三張是臂和腿。

她心中咯噔一聲。

要想三張都抽中臂腿,談何容易?

只要抽中一張要害,醜福都必死無疑!

舒平要將紙條收起放入簽盒,鐵鈞忽然道:“這紙條該給我們看過,否則我們怎麽知道你們寫的是什麽?如果都是要害呢?”

舒平冷笑道:“當我們像你們一樣卑鄙?”

紙條從每個主事將領手上傳過,連後趕來的晏希也看過,隨即收到了備好的簽盒裏,雲雷這邊推選了舒平,冀北這邊推出了鐘元易,來抽這個簽。

正要抽簽,決定醜福的生死命運,舒平忽然斜睨著君珂,道:“有些人不是自負恩義深重?怎麽這個時候一言不發,盡做縮頭烏龜?”

君珂迎上他的目光,臉色沒有發紅,反而有些發白,隨即她慢慢吸一口氣。

納蘭述心中一驚,知道她要決然沖穴,怕她因此受傷,立即解開她的穴道。

君珂對他慘淡地笑了笑。

納蘭,我知道你要保護我,可是今日我不面對,他們也難以甘心。

必須要消去他們的憤懣之心,否則就算離開,也會給冀北聯軍帶來隱患。

“不管什麽結果,我承擔其中一刀。”

她平平靜靜跨出來,一步到了醜福身側,用身體擋住了他。

舒平冷笑一聲道:“你原也該受!”

“那麽,我陪著。”

納蘭述看看自己空了的掌心,嘆了口氣,緩緩也走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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