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交心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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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流盡時,呈現的淡紅。

他斷了一只手,一截鮮血淋漓的袖管垂著,一條腿似乎也殘了,拖在身後,從他仆仆風塵四處破碎的衣裳來看,他必然經過了長途的跋涉,很難想象這麽重的傷,這人是怎麽支撐著,走過這一段帶血的路途。

這人似乎也到了強弩之末,撐著一口氣,跌跌撞撞挪到麓峰山口,但他去的方向,卻不是君珂新搬的軍營,還是當初圈養盟下大爺的山谷。

山谷已經沒有人,高墻裏的武器都撤走,鐵門大開,被山風吹得砰砰作響,只留了一截黑金旗幟還在風中寂寞飄揚。

那人掙紮著拖著腿奔來,看見那旗幟,眼睛一亮,渾身最後的元氣,立即洩了。

“砰。”一聲,他的身體,重重地栽到地上。

千裏奔逃,一路追殺,他的屬下死傷殆盡,他自己在一次可怕的襲殺中無奈詐死,才甩脫追兵。自幼形成的堅忍,令他在淤泥中埋了兩天,一直等到敵人撤走,才從泥坑裏爬出來,一路掙紮回到了這裏。

然而終究是強弩之末,如果不是出身於那座高原的那個神秘民族,他早該死去,到得此刻,也終於油盡燈枯,只盼著將獲得的要緊消息交托出去,也算不負了一番拼死掙紮。

他在地上撲騰著,喘息著,沒有力氣再站起來,只能拼命仰起頭,嘶啞地呼喊:“來人……來人……”

往日十足的中氣,到了此刻細弱如蚊蠅,四面靜寂如死,他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大營在這裏,主子和老大必然有一個也在,以他們的警醒,自己這樣一個人出現在營口,他們怎麽會全無反應?

“來人……來人……”他不甘心,繼續呼喊,嘶啞的聲音字字帶血,飄蕩在午夜花木蒸騰的風裏。

回答他的只有這夜的深涼。

他眼底漸漸泛出絕望——這裏也出事了嗎?為什麽沒有人?自己撐不了一時半刻了,難道那事關無數人生死存亡的秘密,就要隨自己的死去永久沈埋?

他艱難地支起身,咬牙用斷了的手肘撐住自己,抓起地上一把泥沙,用盡全力,砸在前面的鐵門上。

泥沙砸上鐵門,發出刷啦啦的聲響,和樹葉拍風嘩啦啦之聲呼應,像一對夜的惡鬼,在搭肩對這冷酷世事譏笑。

他維持著那仰頭的姿勢,艱難地等著,最終眼底的希望之光,被絕望之色淹沒。

驀然氣息一洩,他栽落在地,用最後的力氣,捶地痛哭。

“主……子……呀……”

血跡斑斑的拳頭捶在沙地上,整座山谷回蕩著男子淒涼絕望的嚎哭,那是一個人一生最後的希望破滅時,是一個人眼見白骨將成山,血肉將成渠,蒼天將傾,末路終現時,發出的悲憤而不可挽回的哀聲。

“主……子……呀……”

他淚流盡,泛淡淡血紅,他忽然想起什麽,努力翻自己衣襟,抖抖嗦嗦撕下一片,試圖留下至關重要的信息,然而當他真的蘸著鮮血想要下筆的時候,他突然楞住了。

他識字不多。

這是他的軟肋,同伴人人識字,他不愛,怎麽學都不愛,老大為此罵過他多少次,他嘿嘿笑,摸摸頭,還是不肯學。

他能看懂簡單的信報,但是要想自己寫,自己組織語句去描述那麽覆雜的一件事情,他寫不來。

此時心底才湧起巨大的懊悔,然而懊悔,從來都只有逢上絕路才知。

他張著嘴,僵硬著手臂,布片從指縫中飄落,他的眼淚,滾滾落下來。

啪嗒一聲,一個小小的圓潤的東西,從布片縫隙裏掉落,在夜色裏,閃著雪白柔和的光,像一朵雪花,盈盈著。

他一低眼,看見那東西,絕望淒慘的神情裏,竟突然露出微微的笑意。

慘淡的、希冀的、夢幻的、卻又永不可觸及的。笑容。

他顫抖地伸著手指,抓向那東西,卻又怕自己一身的血汙弄臟了那潔白,小心地用布片裹住了,才緊緊地抓在了手心。

他一抓住那東西,便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臉慢慢伏靠在冰冷的地面上,身體微微一縮,一個精疲力盡,永久休息的姿勢。

隨即便不動了。

夜風悠悠地飛過來,卷了衣袂和靈魂去,不知道誰最後的氣息,在黑暗裏不甘地蹈舞,反反覆覆說那一聲:

“保……重……”

※※※

“剛才老谷口那裏好像有聲音。”不一會兒,兩個士兵,出現在谷口附近。

這是麓峰大營安排的守夜士兵,負責夜間值戍巡守,本來不必巡邏到這裏,因為隱隱約約聽見有人嚎哭,才過來看一看。

“咦。這裏有個死人。”一個士兵走了幾步被地下的屍體一絆,驚得往後一退。

“外面的流民吧。”另一個士兵端詳著這人破爛的衣服和消瘦的身體,“瞧這可憐的。”

“給葬了吧。”

“還是先向統領報告一下,看她什麽說法。”

兩個士兵算是忠於職守,沒有動屍體,先回了大營求見君珂,因為心中先認定了是流民屍體,兩人對上峰也是這麽說的,帶班的校尉聽了,也就打消了上報的念頭。

“統領一晚出去了,我看她離開的,到現在還沒回來。”校尉說,“流民死在山口這點小事,就不要勞師動眾地找統領回來了,明兒我找機會回報下,你們現在回去把人給埋了就是。”

兩個士兵只好又回來,挖坑把人給埋了,抱起屍體的時候,手指縫裏突然滾出個布包,裏面滑出一塊雪花般晶瑩的石頭,還配了個精致的鏈子。

“看起來像是好東西。”一個士兵停了手。

“誰家沒個傳家寶貝,陪他葬了吧。發死人財這種事,做了傷陰騭。”

“嗯。”

泥沙揚起,萬籟俱寂。

※※※

那晚沒過多長時間君珂也就回來了,但是那說要回報的校尉去巡崗了,第二天他又將事情給忘了,等到想起來,又覺得隔了這麽多天,再為這點不相幹的事情巴巴地去回報,似乎很沒必要,也就丟下了。

君珂和納蘭述戚真思,當然不知道這夜曾經有人山口嚎哭,曾經有人不甘死去,更不知道這一錯失,代表的是怎樣的後果。他們按部就班地生活,等待著堯國和冀北的消息,訓練著君珂的新軍。

很快下了第一場雪,訓練要被擱置,君珂無意中路過原先那個山口,發現那山谷因為地形特別,地氣比較溫暖,沒有積雪,便將隊伍拉回去訓練。

高墻拆了,君珂命人在谷外栽樁子,給騎兵練習狹窄地形如何建制不亂沖殺敵方隊伍,她親自監工,把紅硯也帶著,給練武脫得光膀子的士兵們熬姜湯。

挖樁的士兵忽然起了一陣喧嘩,嚷嚷說挖出死人了,君珂一驚,連忙趕過去看,好奇心超強的紅硯丫頭,用手捂著眼睛,一步不落地跟著。

山谷谷口附近的一個不深的坑裏,果然挖出了一具屍體,屍體本身殘缺零落,不辨面目,再加上地氣特別,竟然已經腐爛得不成模樣,眾人看見他殘缺的手腳,都道想必是哪裏的殘廢難民,死在了這裏。

這時那兩個士兵也想起這事,做了證實。紅硯從手指縫裏偷偷一看,頓時發出了一聲尖叫,撲在君珂身上。

君珂嘆息一聲,揮揮手道:“不要驚擾死者,原樣埋了吧,坑挖得深些。”

眾人便又將屍體搬出,準備給他好好安葬,君珂沒好氣地捏捏紅硯的臉,道,“不敢看還要看,小心做噩夢。”一邊拉著她轉身。

將轉身還未轉身的那一刻,突然“叮”地一響,那被搬起的屍體,垂下的已經爛成骨架的手指縫裏,掉下了樣東西。

君珂和紅硯下意識停住。

然後瞄了一眼。

潔白的,天然帶著雪花花紋的,內裏通透如水晶的石頭。

君珂只覺得美麗,她也沒有動死人東西的愛好,正要叫人收拾好隨葬,驀然發現,身邊的紅硯不對勁。

這丫頭膽子其實並不小,尖叫過後神態便如常,然而此刻她單手按在心口,渾身僵硬,直楞楞地盯著那石頭,眼珠子像突然被澆了冰雪,凍住了。

“怎麽了……”君珂愕然看她。

紅硯還是那個捂住心口的姿勢,僵僵地向前一步,又一步,她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地上那石頭,半晌,夢游般地細聲道:“雪花石……”

“什麽?”

“雪花石……”紅硯喃喃地道,“他和我說過的,堯國獨有的奇石,雪花一般清涼美麗,內裏通透如水晶……”

君珂渾身一顫。

“等我啊,給你帶堯國我們那裏的雪花石,你串個鏈子掛在胸……啊不心上……”

兩個多月前,受命前往堯國查探消息的大個子魯海,曾經對心上人紅硯,這麽說。

“魯海!”

紅硯突然發出一聲瘆人的尖叫,一把撥開面前的人,奔到那爛得不成模樣的屍體前,再不害怕那屍體可怕,再不顧那腐爛腥臭,發瘋般地在那身上一陣摸索,但是此時屍骨衣服都已經不全,到那裏去辨認?

“紅硯,雪花石雖然少,但是也不是沒有別人有。”君珂心中冰涼,卻只能低聲安慰失魂落魄的紅硯,“何況看這屍體,埋下也有陣子了,魯海似乎沒可能這麽快就回來……”

這話在道理,紅硯的神情緩了緩,木木地點了點頭,卻又道:“我看看……我看看……”

她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就翻過屍體,竟然伸手開始脫屍體的褲子。

“你幹什麽!”君珂趕緊攔住她,心想這丫頭不是受刺激瘋了吧。

“他曾經告訴過我,他屁股上有胎記,花兒似的,還叫我將來……將來別笑話他。”紅硯手腳不停,“我要看看,我要看看才……”

她的語聲突然頓住。

君珂按在她肩上的手,一僵。

半晌,紅硯雙手神經質地往半空一張,大聲尖叫,“啊——”

“砰。”

君珂一個手刀,劈昏了她。

將昏倒的丫頭扶住,君珂毫不猶豫向大營方向,射出堯羽衛的煙花。

“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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