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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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咖啡館裏坐了一會兒, 吃完了一小塊意式甜點，初雅才算恢覆到平常的狀態。
全程韓恬就托腮靠在她身邊, 另一只手緊緊地牽著她左手。
“我們去什麽地方逛逛。”他忽然開口, “反正接下來也沒什麽事。你往年來米蘭基本都是工作對不對？肯定都沒有好好逛過這個城市。”
“那倒是。”初雅喝了口咖啡, 擡眸, “怎麽聽你的口氣像是對這裏很熟？”
“不熟啊。”
初雅：“不熟還說要逛啊, 就不怕我們倆走丟麽？”
韓恬聳肩，笑得一如既往的甜：“不怕啊，反正丟了也是跟你一起丟的。”
初雅失笑。
“說的也是。”
既然他們兩個在一起, 就不能算是丟了。
“行。”她拍拍屁股站起來。
付賬走人。
走出咖啡館的時候, 再也沒有看向墓園的方向一眼, 頭也不回地拉著韓恬走向火車站。
……
韓恬原本以為, 初雅會拉著他去類似維托伊曼紐二世拱廊，或是蒙提拿破侖街之類的地方。
米蘭作為四大時裝周的舉辦地之一, 擔著時尚之都的美譽的同時，也是四大時尚之都中最具影響力的城市。而維托伊曼紐二世拱廊和蒙提拿破侖街作為米蘭作為著名的奢侈品聚集地, 一向是所有時尚圈人士喜愛的地方。
然而初雅提都沒提這兩處, 下了火車就直奔魚市——
作為歐洲的經濟中心之一，米蘭遠比南部的那不勒斯要繁華許多。
比起那個度假勝地般的海港城市, 米蘭雖然地處內陸，卻擁有意大利最大的魚市。
“怎麽來這裏？”
走在魚市的外圍, 韓恬滿臉疑惑。
“其實我對米蘭這個城市的印象一般。大概跟我父母有關系，我總覺得自己對意大利很抵觸。”初雅邊走邊說，“所以當年除了工作之外, 我對米蘭這座城市的記憶，大約就只剩下這裏的食物了。”
“食物？”
“是啊。我喜歡嘗試全世界的美食。意大利的菜系雖然比不上法國菜那麽精致華美，但也有地域特色。當年來的時候，時裝周期間需要保持身材，就沒怎麽吃。但結束之後，我曾經嘗試跟意大利當地的廚師學過一點意大利菜。”
說著，初雅笑了笑，目光放遠，像是回憶起當年：“當然，技術還差得很遠，畢竟只學了幾天。後來時間久了，別說自己做，我都有點想不起當時的味道了。所以……嘿，既然今天來了，我就帶你再去找找那位大廚吃一頓。”
魚市附近匯集著無數餐館。
名氣或許不及其他一些旅游勝地附近的餐館或是米其林餐廳，但在當地人之間口碑相當不錯。
初雅畢竟四年多沒來了，街道格局略有點變化。
站在魚市外問了路，才終於在一條街道上找到了那間小餐館。
四年來，這間餐館都沒什麽變化。
店面不大。
店鋪外面沿街擺了兩張桌椅。
初雅推門進去，店裏比外面稍稍熱鬧一點，零零散散坐了幾桌顧客。
此時還沒到飯點，人不多也算正常。
看來這小店生意不算差。
初雅走到臺前，敲敲櫃臺面，跟櫃臺後面的女孩子對視了一眼。
“vuoimangiarequalcosa？”
你想吃什麽嗎？
初雅用意大利語回了一句：“我找人。弗拉維奧在麽？”
“Fvio？”
女孩指了指店鋪外頭，示意說他在後街。
就是餐館的後門。
於是初雅又走出門。
坐在門口的韓恬聞聲擡頭：“沒找到人？”
“說是在後門……”初雅說了句，餐館旁邊剛好是一條小巷，走到巷口，就看見一個身著廚師服的年輕男人正背靠著小巷的磚墻。
一手攥著煙頭，抽了口煙，正擡頭吐出一團煙圈。
初雅站在巷口，單手插著腰，揚聲喊了一句：“弗拉維奧！”
那人聞聲回眸。
楞了幾秒之後，隨即驚訝道：“Nyx？Howe？”你怎麽……
“Yeah，我回來了。”初雅聳肩攤手，笑起來。
“Backforwork？”回來工作？
弗拉維奧滅掉手裏的煙，撣撣衣服朝她走過去。
“不，只是旅行。”
說話間，弗拉維奧已經走到了初雅面前，居高臨下地細細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四年多沒見了，你似乎沒怎麽變。”
“估計只有你會這麽說。”
弗拉維奧擡手揉揉初雅的頭發。
弗拉維奧是正宗的意大利人，生得很高大，身材修長健美。
今年差不多已經二十九三十歲，當初與初雅相識是在米蘭時裝周的秀場，他在秀場打工兼職，巧合地認識了她。
後來初雅跟著他學習意大利菜，兩個人的關系因而也變得不錯。
“來，我們坐下聊。”弗拉維奧攬著初雅走到店鋪外面的餐桌前，拉開一張椅子給初雅，自己則隨手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來跟我說說你這幾年都去哪裏了？”
初雅正要回答，身邊忽然傳來椅子被拖動的聲音。
原本坐在隔壁玩手機的小家夥拖著椅子坐到她身側。
初雅側眸。
弗拉維奧略微一怔：“Youare……？”你是？
韓恬瞥了一眼初雅，大爺似的開口：“你跟他說。”
“……”初雅有點哭笑不得。
弗拉維奧明明說的是英語，他分明聽得懂，卻偏偏要她說。
也不知道哪裏惹著了。
初雅聳聳肩，看向弗拉維奧，介紹道：“他是我男朋友，韓恬。他是弗拉維奧，我以前在米蘭工作的時候認識的朋友，是個做意大利菜很地道的廚師。”
“男朋友？”弗拉維奧上下打量了韓恬一眼，勾唇笑笑，舉手投足間盡是意大利成熟男人的雅致和優雅氣質，“沒想到你會喜歡這種……弟弟系？”
韓恬的眉峰不易察覺地一皺。
初雅沒看他，笑道：“不是喜歡這種。只能說是他剛好比我年紀小點而已。”
她這話一出，韓恬皺起的眉峰不自覺地又舒展開來。
在弗拉維奧看不到的角度，輕輕握住了初雅的手。
“有點像是你會說的話。”弗拉維奧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落在初雅身上，“這次來是特意來吃我的意大利菜？”
“是啊，大廚肯親手下廚給我們做一頓嗎？”
“當然，你都開口了還有為什麽不肯的？”弗拉維奧手撐著椅背站起來，“這頓我請，你們稍等。”
說著，他起身走進了餐館。
韓恬翹起二郎腿，撅著嘴開口：“我不喜歡他。”
“為什麽？”
“我覺得他對我有敵意。”韓恬看著初雅，“你說他是不是喜歡你？或者，至少喜歡過你？”
“啊？”初雅有點驚訝地扭頭，“你怎麽會這麽想？”
她有點哭笑不得。
“弗拉維奧已經結婚了，他當初剛認識他老婆的時候，還跟我有點淵源呢。”她說著，朝餐館看了一眼，思忖了幾秒，慢慢說，“你說他對你有敵意其實我我也能理解。他當年很照顧我，說我就像是他妹妹一樣。沒有一個哥哥會希望聽到妹妹談戀愛的消息。”
她扭頭看見韓恬一臉似信非信地目光，無奈地伸手捏住他鼻子：“反正也就今天一次，今後估計也沒什麽機會見面了。你至於像打翻醋壇子一樣這麽大醋味？”
“不是醋壇子。”韓恬任由她親昵地捏他鼻子，目不轉睛地說，“是大醋缸。你可要有心理準備。”
“……”
韓恬將手臂往她身後椅背上一挎，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
大街上人來人往。
行人不算多。
此時才到五點。
還遠遠不是當地人吃晚飯的時間。
然而天邊已經聚起了紅霞。
火燒雲翻卷著飄遠。
韓恬瞇起眼睛盯著天空，半晌，慢慢說道：“跟我說說你和他怎麽認識的。還有那什麽……他老婆？”
“你不是不喜歡他嗎？”
“但是我想聽你說。”韓恬攬住她，說，“你的過去我沒有機會參與，但我想要知道。這樣一來，我就能徹徹底底地參與進你的未來了。”
至少，當她遇到過去那些她認識的人時，他不會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什麽話都插不上。
“我想更加了解你。包括你的過去。”
這個時候，餐館的門打開了。
之前坐在櫃臺後面的小女孩端著餐盤，端出兩杯檸檬水到他們的面前。
“請用。”
“謝謝。”初雅道了一聲謝。
握著水杯思考了幾秒：“我想想從哪裏開始說啊……”
“我和弗拉維奧是秀場上認識的。”
才說半句，初雅眼角餘光掃到原本應該離開的女孩子居然沒走。
而是一臉好奇地抱著餐盤站在一旁，瞪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她。
“怎麽了嗎？”初雅擡頭問。
“你……跟弗拉維奧認識很久了？”
剛才初雅跟韓恬說話的時候，用的是中文。
然而這個小女孩還是耳尖地抓住了關鍵人名，一下就聽出他們在談論弗拉維奧。
“四五年了。”初雅答。
答話的時候她分神不著痕跡地打量了小女孩一眼，
看起來大約是十七八歲上來，估計是個還在讀高中的工讀生。
襯衫下擺打了個結，露出纖細的腰身，短短的牛仔褲僅能遮住大腿根，打扮得很**。
一副青春無敵的樣子。
小姑娘有點興奮地盯著她，將餐盤往桌上一放，拉過椅子在他們對面坐下來。
“原來你們認識這麽久了？他以前是個什麽樣的人？也跟我說說唄？”
初雅有點詫異地看著她。
這女孩子怎麽對弗拉維奧那麽感興趣？
該不會是對他有意思？
但是頂著人家熱烈的目光，初雅也不好意思不說。
想了想，慢慢開始用英文陳述：“我和他是五六年前在時裝周上認識的。當時我才剛到米蘭發展，而弗拉維奧則在當兼職模特。時裝周的時候接一些走秀的活，等到了淡季，就繼續開餐館掙錢。說起來——”
她看向小女孩，問道：“他現在還這樣嗎？”
“是的，還這樣。”
“噢。”於是初雅繼續往下說。
“那一年我剛到米蘭，恰好接到一個男女裝合作的秀。當時弗拉維奧剛好就被分配成為我的搭檔。”
由於成了搭檔，互相之間溝通自然也就多了一些。
當時初雅只會英語，而弗拉維奧只會意大利語，兩個人在溝通上難免出現問題。
於是乎，另一個女模特——名叫薇薇安·拉森的意大利女模——陰錯陽差地成了他們之間溝通的橋梁。
米蘭時裝周的時裝發布會動輒就是數百場，當時一個會場同一天裏經常會連續開數場發布會。
於是他們三個，時不時就會在會場碰頭。
要麽他剛結束，要麽她們才開始。
碰到的次數多了，三個人也愈發熟悉起來。
期間初雅跟著弗拉維奧和薇薇安學意大利語，弗拉維奧則跟著她們學英語。
“說來也挺有趣的，時裝周結束之後，我因為工作原因離開了米蘭，沒多久薇薇安就告訴我，她跟弗拉維奧相愛了，很快就要結婚。”
韓恬“噢”了一聲，說：“閃婚啊。”
初雅點頭：“是啊，認識一個多月的樣子。”
韓恬聞言轉頭，盯著她，忽然用中文說：“那憑什麽你連訂婚都不答應？”
初雅：“……”
她默默轉過頭，假裝什麽都沒聽見，繼續用英語說：“沒多久我就回來參加婚禮了。當時他們的婚禮似乎挺倉促的，沒有任何的親戚朋友來參加，他們選擇到愛琴海旅行結婚。只是中途與我見了一面而已。”
說著，初雅摸摸下巴回憶當初：“要說弗拉維奧是什麽樣的人，我想他平時只能算是個孤僻癌晚期，比較獨來獨往又玩世不恭，很不喜歡跟陌生人交流，寧願自己一個人待著，比如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做菜，聽歌。但是面對薇薇安的時候，他就不一樣了，像是整個人就活過來了一樣。連臉上的笑容也是不同的。我想只有薇薇安才能看到他的另一面。”
小女孩怔忪地看著她。
聽到這個地方，忽然放在她腿上的餐盤滑落下來，“嘭”的一聲砸在地面上。
砸得她如夢初醒，突然間像是嚇到一樣跳起來。
初雅：“呃……你沒事？”
小女孩連忙搖頭，俯身手忙腳亂地將餐盤從地上撿起來，撇開眼睛：“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我先進去了……”
初雅和韓恬目送著她逃也似的進了門。
韓恬收回目光：“看來你的老朋友也是一身情債啊。”
初雅沒說話。
韓恬說：“那個女的喜歡他？”
“我看出來了。”她頓了頓，說，“但那又怎麽樣呢？他已經結婚了。”
說話間，門再次打開了。
這回出來的是弗拉維奧本人。
只見他穿上了一身白色的廚師服，頂著廚師帽，單手穩穩地托著餐盤出來。
他走到桌邊，將三四個盤子一一擺在他們面前。
“海鮮乳酪意大利面，黑胡椒燴肉飯，意式海鮮沙拉，還有意式煎魚排，慢用。”弗拉維奧放下菜，說，“還有一個海鮮濃湯，稍等下。”
“好。謝謝。”
一桌的美味佳肴。
色香味俱全，勾得人食指大動。
初雅轉頭問：“意大利面和燴肉飯，你比較想吃哪個？”
“都可以。”韓恬靠上來，勾唇笑，“一起吃？”
直到十幾分鐘後弗拉維奧將海鮮濃湯端出來，桌上的菜已經被他們消滅得差不多了。
四盤菜的分量不算多，基本上弗拉維奧也是算準了他們估計吃不下多少。
等他放下湯，初雅擡頭問了句：“對了，薇薇安最近還好嗎？我最近還會在米蘭待幾天，能不能找機會讓我見見她？”
聞言，弗拉維奧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眼神令她看不太懂。
“？”
他抓下耳朵上沒有點燃的香煙，叼在嘴裏，說：“她已經過世了。去年冬天時候的事。”
初雅手裏的叉子掉下來，輕輕地將桌面敲出聲響。
“你說什麽？”
弗拉維奧沒說話。定定地看著初雅。
他相信她聽清楚了。
弗拉維奧並不是喜歡杞人憂天的性格。
點燃香煙抽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用著淡然的語氣說：“能夠相守的日子太短暫了。如果可以的話，你們一定要珍惜現在的每一天。”
“那你現在……”
“日子還要照樣過不是嗎？”他自嘲地笑笑，“時裝周就去走秀，沒得走了就回來繼續做菜。哦對了，順便還要養活一個小姑娘。”
他朝餐館裏努努嘴。
“她是？”
“薇薇安的妹妹，薇婭。我答應薇薇安照顧到她成年。”
直到弗拉維奧離開，面前的海鮮濃湯還是一動未動。
初雅盯著餐盤良久。
頓時，沒了食欲。
下午才從墓園中出來，晚上竟然又得知了一個噩耗。
仿佛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的生死，都只是一念之間、轉瞬即逝的事一樣。
韓恬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
只得安靜地握住她的手。
半晌，拍拍她的掌心：“行了，挺晚了，我們還是先回去？”
初雅垂眸嘆氣：“也好。”
兩人起身去付錢。
推門進去。
門上的鈴鐺叮鈴作響。
櫃臺後面的弗拉維奧正在擦拭酒杯，聞聲擡頭看他們。
“多少錢？”韓恬問。
“噢，不用了。就當是請老朋友一頓飯。”弗拉維奧像是個老煙槍似的，不知何時抽完了煙，又摸出一根完整的叼在嘴裏。
“也不知道將來有沒有機會再見了。不過，Nyx，希望還能有在伸展臺上看見你的一天。”
初雅喉間一梗。
有點說不出話來。
“她會的。”反而是身旁的韓恬漫不經心地接了口。
“會有那麽一天的。”他補充道，“和我一起。”
“你？”
弗拉維奧又端出了一開始那種略有點質疑又略有點嘲弄的神色。
半晌，笑了。
“最好是這樣。”
韓恬瞪眼。
初雅失笑，扭頭看了看四周：“那個……我用一下洗手間？”
弗拉維奧：“左手邊一直走到底。”
“噢。”
韓恬順勢在臺邊上坐下來。
弗拉維奧看他一眼：“喝點酒嗎？孩子？”
韓恬滿眼惱意地瞪他一眼。
那一句“孩子”絕對是挑釁？
磨了磨牙：“不用了！”
弗拉維奧笑笑：“你不用對我這麽大敵意，我和她只是朋友。而且……她既然願意帶著你來意大利，說明你對她來說，已經足夠重要了。”
韓恬一怔，因為這句話，心中莫名有些不由自主的欣喜：“什麽意思？”
“意大利對她來說，並沒有太多美好的記憶。也許我和薇薇安，大概是她對意大利的所有印象中，唯一正面的部分……她母親的事，你知道？”
韓恬點點頭：“今天……剛去祭拜她。”
聞言，弗拉維奧怔忪了兩秒，“噢”了一聲，低喃道：“原來是今天。”
他依然利落地擦拭著酒杯，一邊說：“我以為她再也不會出現了。她媽媽據說是意大利人和中國人的混血兒，她媽媽離開意大利多年，太久沒吃到正宗的意大利菜，於是為了給她媽媽做飯，特地跟我學做意大利菜。本來約好那年紐約時裝周結束之後就過來學，沒想到……”
她就再也沒出現過。
當時弗拉維奧就猜到了，十有**，是她母親遭遇了什麽不測。
“我很高興時隔多年，還能親眼看到她出現在我面前。”說著，弗拉維奧放下手裏的杯子，認認真真地盯了韓恬一眼，“你最好說到你剛才做出的承諾，有朝一日，能讓我親眼再看到Nyx站回T臺上。”
“她曾經是米蘭時裝周上最明亮的一顆新星。”他說，“希望她將來還能繼續綻放光芒。”
話音落下。
走廊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弗拉維奧不再開口了。
扭頭望向從走廊拐出的身影，他率性地擺擺手：“行了。再見。”
……
同一時間。
米蘭中心城區的某棟大樓內。
偌大的辦公室內，所有的落地窗都拉上了厚實的床簾。
辦公室內昏暗一片。
唯有一面巨大的墻上亮著光芒。
投影機盡職地工作著，將畫面投映在雪白的墻面上。
畫面中，正響起著《Ido》的旋律。
粉色的身影與黑色的身影似是相擁，似是互相角力。
仿佛一場男女間的愛情角逐。
正是周鼎前天的謝幕大秀的視頻錄像。
畫面的正前方，坐著一道身影。
銀白的頭發，反著光的眼鏡片。
老人安靜地盯著畫面上的人，沈默得像是一尊雕像。
良久之後，辦公室的門外響起兩下叩門聲。
“……進來。”
西裝革履的男秘書走進來，輕聲說：“總裁，查到您想要的所有資料了。包括那個叫韓恬的男模。”
老人“唔”了一聲。
秘書繼續報告：“另外，還查到一些商業上的消息。據說中國的時裝品牌D&D，正在歐洲尋找買家。”
“買家？什麽的買家？”老人回頭，“他們要出售D&D？”
“不是D&D品牌要出售，他們想出售的是品牌旗下新出的珠寶系列——海洋之吻的設計。”
“就是初雅拍了廣告的那個海洋之吻？”
“是的。”
老人沈默了一會兒，說：“那就去那邊打聽打聽情況，問問他們要什麽價碼。”
“目前了解到，正在跟他們接洽的是巴黎的兩個珠寶品牌，開出的價碼是八十萬歐元。”
老人的手指輕輕在扶手上敲了敲。
沈思了一會兒，他靜靜說：“幫我找到這場謝幕大秀的設計師的聯絡方式。”
“周鼎嗎？”
“是的，我要聯系他。”
……
兩個人手牽著手，漫步在米蘭的夜色裏。
夜晚的米蘭仿佛陷入了一片沈靜的世界。
很安寧。
這裏的夜生活，似乎還沒有國內來得熱鬧。
但是越是安靜的氣氛，此時似乎越是適合他們。
聊著聊著，初雅隨口問起：“之前我去洗手間的時候，你們說什麽了？”
“也沒什麽。”韓恬說，“他說，希望還能看到你在臺上光芒耀眼的樣子。”
初雅腳步不經意地頓了下。
韓恬也跟著停下來。
微涼的夜風中，他看著初雅的臉。
輕聲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一定要誠實回答我。”
“……嗯？”
“如果這一次不是借著你母親的名義，你是不是根本不打算再踏上T臺？”
少年的目光灼灼。
像是有看穿人心的力量。
良久，初雅緩慢地點頭。
“是。”
“當時……的確是那麽想的。”
韓恬隱約抓住了她話裏的細節。
“那現在呢？”
初雅想了想。
總覺得心底有個聲音呼之欲出。
“現在……”
她低頭，慢慢地伸手握住韓恬的另一只手，兩雙手握在一起。
“現在覺得，跟你一起站上T臺的感覺也不賴。
韓恬眼前一亮，頓時上前一步。
湊到她眼前，與她近距離地四目相對。
“你說的是真的？你喜歡跟我一起走秀的感覺嗎？”
“嗯。”
他的眼睛裏滿是狂喜的神色。
毫不掩飾，完完全全地展露在她眼前。
這個在其他人面前從來只有淡淡疏離神色的美少年，最近卻一再在她面前展露著他原本的喜怒哀樂。
就好像是他親手拆掉了身邊無形的墻，然後將她劃進了他的世界裏。
然後，親手將他的心捧到她面前，與她分享他所有的喜悅和夢想。
她忍不住想：看來，他比她、比任何人都更加希望她能繼續站在他身邊。
韓恬一把擁住她。
貼著她耳朵說：“那，我們一起去。回去我就跟妙姐商量，我接下來就不再接任何國內的工作，讓她盡量聯系國際品牌的合作。至於你，不管是用回Nyx的名字，還是用初雅的名字都行。只要你願意回歸，不管去哪裏我都可以陪你。”
他語氣中滿是迫不及待。
初雅被他的急性子逗笑了。
“這件事還需要從長計議，你別這麽著急？”
“當然要著急啊。”韓恬眨眨眼，“要覆出的話，明年二三月份的時裝周就是個好機會。如果要踏上四大時裝周的舞臺，必須要提前做準備，現如今就只剩下四個月了，怎麽能不急？”
說得也是。
很多事情不是說安排就能安排上的。
國外的品牌對於工作安排更具有計劃性，臨時破例的情況非常少見。
因此如果她真的打算明年的秋冬發布會上回歸國際T臺，勢必需要馬上開始做準備。
只是——
初雅靠在他肩膀上：“那就等回國再想。咱們現在還在休假中，先不思考那些問題。”
“這麽說，你算是答應了？”
“答應正式回歸時尚圈，正式以模特的身份回來了？”
韓恬抱著她的腰，有點不安地想。
他可沒有忘記她當初還想著給那個叫什麽嚴正寬的戰地記者當助手的事情呢。
說什麽也不能讓她跑了。
然而，此時此刻，初雅又怎麽可能說出什麽拒絕的話呢？
她深吸了一口氣。
心想，自己真是栽了。
戰地攝影師的夢想就放下。
比起那個，她此時更加希望看見與韓恬並肩的自己。
他的夢想，也會是她的夢想。
又或者說。
她希望他的未來裏能有她的一席之地。
這個夢想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走，我們回去。”
……
下午入住的時候，他們開了兩間房。
並且也將各自的行李放進了各自的房間裏。
然而不知道韓恬究竟想出了什麽辦法，等到初雅從浴室出來，就看見少年抱著枕頭，一身睡袍，坐在她的床上。
初雅：“……”
“你夠了！你為什麽能進來！？”
韓恬聳肩，神情自若：“我房間就在隔壁啊，我從陽臺爬進來的。”
“什麽？”他們住的可是十二樓啊！！
初雅詫異地扭頭跑到陽臺去看了一眼，結果發現隔壁與她的陽臺相隔遙遙，根本不是靠爬能爬過來的距離。
“你還真信？”
韓恬拍拍睡袍胸前口袋裏半露出的房卡：“喏，晚上送你回來的時候從桌上偷的。”
初雅：“……”
她站到床邊，抱臂看他，一臉嚴肅：“你想都不要想，老老實實出去自己睡。”
韓恬似乎早就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
靠在床板上拍拍身邊的空位，說：“你胡思亂想什麽呢？我就是想過來跟你聊聊天而已。”
“今天聊得還不夠嗎？”
初雅明顯不相信他的說辭，站在床邊根本沒動。
韓恬想了想，還真是。
今天他們聊得夠多了，至少對於初雅的過去，他知道了很多很多。
他還需要點時間消化消化呢。
“那——陪我打幾把農藥唄？”韓恬晃晃手裏的手機，“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現在也就十一點，休假還那麽早睡幹什麽？陪我玩會兒。”
“那陪你玩幾把你就乖乖回去睡覺？”
“行啊，沒問題。”韓恬滿口答應。
初雅狐疑地打量他半晌，見他果然打開了手機游戲，這才慢慢爬上床，在他身邊坐下來。
兩個人肩膀蹭著肩膀。
初雅身上沐浴露的香味跟著直往韓恬鼻腔裏鉆。
他嗅了嗅，又揉了揉鼻子。
阻止自己心猿意馬的心思，趕緊點開游戲：“你開了沒有？”
“唔——正在進。”初雅將枕頭墊在身後，彎著腿坐著。
進了游戲，剛好看見跳出一個游戲邀請，她直接就點了確定。
剛進去，就見身邊的韓恬“咦”了一聲：“你怎麽在準備了？我邀請不了。”
“嗯？”初雅這才定睛一看，發現邀請她的人根本不是韓恬。
韓恬也跟著湊過來看了一眼她的游戲界面：“這游戲名……有點眼熟。”
初雅默默地：“是李娜莎。”
韓恬：“……”
初雅：“……”
兩人面面相覷。
國內現在還是清晨？
那個女人這麽熱愛這游戲？一大早不睡覺跑上來玩游戲？？
初雅默默問：“跟她一起麽？”
“不要。”韓恬想也不想就搖頭：“她就是個豬隊友。帶上她何止是四打五，完全是四打六，她就是個對面派來的奸細。”
“豬隊友……”初雅無奈地搖搖頭，“Don'tbesean.”
這話有點刻薄了。
“我說的是事實。”韓恬撇撇嘴。
這時候，初雅的界面傳來李娜莎開麥的甜甜的嗓音：“餵餵？初雅姐姐？是你嗎？我們一起玩呀，準備準備，我們開一把去，我給你當輔助！”
初雅還沒答話，就被韓恬搶過手機。
點開麥克風，他冷哼著開口：“不用了，她跟我一起玩就行。你自己玩兒。”
“……”手機裏明顯傳出一聲“嘖”，李娜莎沒好氣地說，“怎麽又是你！你怎麽這麽陰魂不散呀，哪哪兒都有你！這一大早的你居然也跟初雅在一起？”
“是啊，你羨慕不來的！”韓恬針鋒相對地回擊，“陰魂不散說的是你自己？不要動不動來纏著我家初雅！”
“你家？呸！臭不要臉！”
兩個人像是兩只嗷嗷叫的小奶狗。
伸著並不尖利的牙齒和爪子互相威脅。
初雅悶笑了一聲，將下巴靠在韓恬肩膀上。
這一動，倒是提醒了韓恬。
初雅人就在他身邊呢，他跟一個只能游戲裏纏著她的李娜莎吵什麽？
太跌份了！
於是重重地哼了一聲，將游戲一關，直接將兩只手機都丟到旁邊床頭櫃上。
“怎麽了？不玩了嗎？”
“不玩了。”韓恬沒好氣地說，“懶得和她吵。”
初雅笑笑。
韓恬偏頭瞥她一眼。
目光不由自主地順著她濃密的睫毛往下滑，落在她的鼻尖，然後順著這個角度再往下移幾公分，就能看見她胸前柔軟的弧度。
這酒店提供的秋季絲質睡袍有點薄，他忍不住想。
平時初雅喜歡穿寬松的中性款衣服，從前他還不覺得，但此時室內柔和的燈光下，她被單薄的睡袍一裹，輕輕靠在他肩膀上，順著這個角度看去，竟滿滿都是窈窕的女人味。
之前被他強行忽略的香氣再次襲來，不受控制地往他鼻腔裏鉆。
真是要了親命了，他想。
他發誓自己之前真的是抱著就單純只是打打游戲的念頭來的，誰能想到此時情況急轉直下，竟讓他不得不面臨這樣的局面。
然而，他前不久才剛答應她。
願意跟著她的節奏慢慢來。
哎，煎熬。
自己挖坑自己跳。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怎麽了？”旁邊一無所覺的初雅擡眸看他。
發現他一臉的苦大仇深。
韓恬癟癟嘴，用委屈巴巴的語氣說：“我說自己女朋友是我家的，還被人罵臭不要臉。”
一副被一句話傷得不要不要，玻璃心碎一地的樣子。
要不是初雅認識他這麽久了，還真就信了他的邪。
玻璃不玻璃心她不好說。
但是她知道，在“臭不要臉”四個字傷到他脆弱的小心臟之前，根本就打不穿他厚如城墻的臉皮才對。
他會被區區一個“臭不要臉”打擊到？
別開玩笑了。
堂堂國內首席男模，居然演技這麽差！
沒等初雅開口嘲笑他，就見韓恬翻了個身，忽然躺下來，一把抱住她的腰。
“我的心受傷了，得女朋友親一親抱一抱哄一哄才能好。”
“……”
怎麽辦？
她也好想罵他臭不要臉。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個萬更。
明天不保證還有~~要不~喊聲桃哥就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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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韓恬就托腮靠在她身邊, 另一只手緊緊地牽著她左手。
“我們去什麽地方逛逛。”他忽然開口, “反正接下來也沒什麽事。你往年來米蘭基本都是工作對不對？肯定都沒有好好逛過這個城市。”
“那倒是。”初雅喝了口咖啡, 擡眸, “怎麽聽你的口氣像是對這裏很熟？”
“不熟啊。”
初雅：“不熟還說要逛啊, 就不怕我們倆走丟麽？”
韓恬聳肩，笑得一如既往的甜：“不怕啊，反正丟了也是跟你一起丟的。”
初雅失笑。
“說的也是。”
既然他們兩個在一起, 就不能算是丟了。
“行。”她拍拍屁股站起來。
付賬走人。
走出咖啡館的時候, 再也沒有看向墓園的方向一眼, 頭也不回地拉著韓恬走向火車站。
……
韓恬原本以為, 初雅會拉著他去類似維托伊曼紐二世拱廊，或是蒙提拿破侖街之類的地方。
米蘭作為四大時裝周的舉辦地之一, 擔著時尚之都的美譽的同時，也是四大時尚之都中最具影響力的城市。而維托伊曼紐二世拱廊和蒙提拿破侖街作為米蘭作為著名的奢侈品聚集地, 一向是所有時尚圈人士喜愛的地方。
然而初雅提都沒提這兩處, 下了火車就直奔魚市——
作為歐洲的經濟中心之一，米蘭遠比南部的那不勒斯要繁華許多。
比起那個度假勝地般的海港城市, 米蘭雖然地處內陸，卻擁有意大利最大的魚市。
“怎麽來這裏？”
走在魚市的外圍, 韓恬滿臉疑惑。
“其實我對米蘭這個城市的印象一般。大概跟我父母有關系，我總覺得自己對意大利很抵觸。”初雅邊走邊說，“所以當年除了工作之外, 我對米蘭這座城市的記憶，大約就只剩下這裏的食物了。”
“食物？”
“是啊。我喜歡嘗試全世界的美食。意大利的菜系雖然比不上法國菜那麽精致華美，但也有地域特色。當年來的時候，時裝周期間需要保持身材，就沒怎麽吃。但結束之後，我曾經嘗試跟意大利當地的廚師學過一點意大利菜。”
說著，初雅笑了笑，目光放遠，像是回憶起當年：“當然，技術還差得很遠，畢竟只學了幾天。後來時間久了，別說自己做，我都有點想不起當時的味道了。所以……嘿，既然今天來了，我就帶你再去找找那位大廚吃一頓。”
魚市附近匯集著無數餐館。
名氣或許不及其他一些旅游勝地附近的餐館或是米其林餐廳，但在當地人之間口碑相當不錯。
初雅畢竟四年多沒來了，街道格局略有點變化。
站在魚市外問了路，才終於在一條街道上找到了那間小餐館。
四年來，這間餐館都沒什麽變化。
店面不大。
店鋪外面沿街擺了兩張桌椅。
初雅推門進去，店裏比外面稍稍熱鬧一點，零零散散坐了幾桌顧客。
此時還沒到飯點，人不多也算正常。
看來這小店生意不算差。
初雅走到臺前，敲敲櫃臺面，跟櫃臺後面的女孩子對視了一眼。
“vuoimangiarequalcosa？”
你想吃什麽嗎？
初雅用意大利語回了一句：“我找人。弗拉維奧在麽？”
“Fvio？”
女孩指了指店鋪外頭，示意說他在後街。
就是餐館的後門。
於是初雅又走出門。
坐在門口的韓恬聞聲擡頭：“沒找到人？”
“說是在後門……”初雅說了句，餐館旁邊剛好是一條小巷，走到巷口，就看見一個身著廚師服的年輕男人正背靠著小巷的磚墻。
一手攥著煙頭，抽了口煙，正擡頭吐出一團煙圈。
初雅站在巷口，單手插著腰，揚聲喊了一句：“弗拉維奧！”
那人聞聲回眸。
楞了幾秒之後，隨即驚訝道：“Nyx？Howe？”你怎麽……
“Yeah，我回來了。”初雅聳肩攤手，笑起來。
“Backforwork？”回來工作？
弗拉維奧滅掉手裏的煙，撣撣衣服朝她走過去。
“不，只是旅行。”
說話間，弗拉維奧已經走到了初雅面前，居高臨下地細細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四年多沒見了，你似乎沒怎麽變。”
“估計只有你會這麽說。”
弗拉維奧擡手揉揉初雅的頭發。
弗拉維奧是正宗的意大利人，生得很高大，身材修長健美。
今年差不多已經二十九三十歲，當初與初雅相識是在米蘭時裝周的秀場，他在秀場打工兼職，巧合地認識了她。
後來初雅跟著他學習意大利菜，兩個人的關系因而也變得不錯。
“來，我們坐下聊。”弗拉維奧攬著初雅走到店鋪外面的餐桌前，拉開一張椅子給初雅，自己則隨手拉開另一張椅子坐下：“來跟我說說你這幾年都去哪裏了？”
初雅正要回答，身邊忽然傳來椅子被拖動的聲音。
原本坐在隔壁玩手機的小家夥拖著椅子坐到她身側。
初雅側眸。
弗拉維奧略微一怔：“Youare……？”你是？
韓恬瞥了一眼初雅，大爺似的開口：“你跟他說。”
“……”初雅有點哭笑不得。
弗拉維奧明明說的是英語，他分明聽得懂，卻偏偏要她說。
也不知道哪裏惹著了。
初雅聳聳肩，看向弗拉維奧，介紹道：“他是我男朋友，韓恬。他是弗拉維奧，我以前在米蘭工作的時候認識的朋友，是個做意大利菜很地道的廚師。”
“男朋友？”弗拉維奧上下打量了韓恬一眼，勾唇笑笑，舉手投足間盡是意大利成熟男人的雅致和優雅氣質，“沒想到你會喜歡這種……弟弟系？”
韓恬的眉峰不易察覺地一皺。
初雅沒看他，笑道：“不是喜歡這種。只能說是他剛好比我年紀小點而已。”
她這話一出，韓恬皺起的眉峰不自覺地又舒展開來。
在弗拉維奧看不到的角度，輕輕握住了初雅的手。
“有點像是你會說的話。”弗拉維奧靠在椅背上，目光淡淡落在初雅身上，“這次來是特意來吃我的意大利菜？”
“是啊，大廚肯親手下廚給我們做一頓嗎？”
“當然，你都開口了還有為什麽不肯的？”弗拉維奧手撐著椅背站起來，“這頓我請，你們稍等。”
說著，他起身走進了餐館。
韓恬翹起二郎腿，撅著嘴開口：“我不喜歡他。”
“為什麽？”
“我覺得他對我有敵意。”韓恬看著初雅，“你說他是不是喜歡你？或者，至少喜歡過你？”
“啊？”初雅有點驚訝地扭頭，“你怎麽會這麽想？”
她有點哭笑不得。
“弗拉維奧已經結婚了，他當初剛認識他老婆的時候，還跟我有點淵源呢。”她說著，朝餐館看了一眼，思忖了幾秒，慢慢說，“你說他對你有敵意其實我我也能理解。他當年很照顧我，說我就像是他妹妹一樣。沒有一個哥哥會希望聽到妹妹談戀愛的消息。”
她扭頭看見韓恬一臉似信非信地目光，無奈地伸手捏住他鼻子：“反正也就今天一次，今後估計也沒什麽機會見面了。你至於像打翻醋壇子一樣這麽大醋味？”
“不是醋壇子。”韓恬任由她親昵地捏他鼻子，目不轉睛地說，“是大醋缸。你可要有心理準備。”
“……”
韓恬將手臂往她身後椅背上一挎，調整了一個舒適的姿勢。
大街上人來人往。
行人不算多。
此時才到五點。
還遠遠不是當地人吃晚飯的時間。
然而天邊已經聚起了紅霞。
火燒雲翻卷著飄遠。
韓恬瞇起眼睛盯著天空，半晌，慢慢說道：“跟我說說你和他怎麽認識的。還有那什麽……他老婆？”
“你不是不喜歡他嗎？”
“但是我想聽你說。”韓恬攬住她，說，“你的過去我沒有機會參與，但我想要知道。這樣一來，我就能徹徹底底地參與進你的未來了。”
至少，當她遇到過去那些她認識的人時，他不會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什麽話都插不上。
“我想更加了解你。包括你的過去。”
這個時候，餐館的門打開了。
之前坐在櫃臺後面的小女孩端著餐盤，端出兩杯檸檬水到他們的面前。
“請用。”
“謝謝。”初雅道了一聲謝。
握著水杯思考了幾秒：“我想想從哪裏開始說啊……”
“我和弗拉維奧是秀場上認識的。”
才說半句，初雅眼角餘光掃到原本應該離開的女孩子居然沒走。
而是一臉好奇地抱著餐盤站在一旁，瞪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她。
“怎麽了嗎？”初雅擡頭問。
“你……跟弗拉維奧認識很久了？”
剛才初雅跟韓恬說話的時候，用的是中文。
然而這個小女孩還是耳尖地抓住了關鍵人名，一下就聽出他們在談論弗拉維奧。
“四五年了。”初雅答。
答話的時候她分神不著痕跡地打量了小女孩一眼，
看起來大約是十七八歲上來，估計是個還在讀高中的工讀生。
襯衫下擺打了個結，露出纖細的腰身，短短的牛仔褲僅能遮住大腿根，打扮得很**。
一副青春無敵的樣子。
小姑娘有點興奮地盯著她，將餐盤往桌上一放，拉過椅子在他們對面坐下來。
“原來你們認識這麽久了？他以前是個什麽樣的人？也跟我說說唄？”
初雅有點詫異地看著她。
這女孩子怎麽對弗拉維奧那麽感興趣？
該不會是對他有意思？
但是頂著人家熱烈的目光，初雅也不好意思不說。
想了想，慢慢開始用英文陳述：“我和他是五六年前在時裝周上認識的。當時我才剛到米蘭發展，而弗拉維奧則在當兼職模特。時裝周的時候接一些走秀的活，等到了淡季，就繼續開餐館掙錢。說起來——”
她看向小女孩，問道：“他現在還這樣嗎？”
“是的，還這樣。”
“噢。”於是初雅繼續往下說。
“那一年我剛到米蘭，恰好接到一個男女裝合作的秀。當時弗拉維奧剛好就被分配成為我的搭檔。”
由於成了搭檔，互相之間溝通自然也就多了一些。
當時初雅只會英語，而弗拉維奧只會意大利語，兩個人在溝通上難免出現問題。
於是乎，另一個女模特——名叫薇薇安·拉森的意大利女模——陰錯陽差地成了他們之間溝通的橋梁。
米蘭時裝周的時裝發布會動輒就是數百場，當時一個會場同一天裏經常會連續開數場發布會。
於是他們三個，時不時就會在會場碰頭。
要麽他剛結束，要麽她們才開始。
碰到的次數多了，三個人也愈發熟悉起來。
期間初雅跟著弗拉維奧和薇薇安學意大利語，弗拉維奧則跟著她們學英語。
“說來也挺有趣的，時裝周結束之後，我因為工作原因離開了米蘭，沒多久薇薇安就告訴我，她跟弗拉維奧相愛了，很快就要結婚。”
韓恬“噢”了一聲，說：“閃婚啊。”
初雅點頭：“是啊，認識一個多月的樣子。”
韓恬聞言轉頭，盯著她，忽然用中文說：“那憑什麽你連訂婚都不答應？”
初雅：“……”
她默默轉過頭，假裝什麽都沒聽見，繼續用英語說：“沒多久我就回來參加婚禮了。當時他們的婚禮似乎挺倉促的，沒有任何的親戚朋友來參加，他們選擇到愛琴海旅行結婚。只是中途與我見了一面而已。”
說著，初雅摸摸下巴回憶當初：“要說弗拉維奧是什麽樣的人，我想他平時只能算是個孤僻癌晚期，比較獨來獨往又玩世不恭，很不喜歡跟陌生人交流，寧願自己一個人待著，比如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做菜，聽歌。但是面對薇薇安的時候，他就不一樣了，像是整個人就活過來了一樣。連臉上的笑容也是不同的。我想只有薇薇安才能看到他的另一面。”
小女孩怔忪地看著她。
聽到這個地方，忽然放在她腿上的餐盤滑落下來，“嘭”的一聲砸在地面上。
砸得她如夢初醒，突然間像是嚇到一樣跳起來。
初雅：“呃……你沒事？”
小女孩連忙搖頭，俯身手忙腳亂地將餐盤從地上撿起來，撇開眼睛：“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我先進去了……”
初雅和韓恬目送著她逃也似的進了門。
韓恬收回目光：“看來你的老朋友也是一身情債啊。”
初雅沒說話。
韓恬說：“那個女的喜歡他？”
“我看出來了。”她頓了頓，說，“但那又怎麽樣呢？他已經結婚了。”
說話間，門再次打開了。
這回出來的是弗拉維奧本人。
只見他穿上了一身白色的廚師服，頂著廚師帽，單手穩穩地托著餐盤出來。
他走到桌邊，將三四個盤子一一擺在他們面前。
“海鮮乳酪意大利面，黑胡椒燴肉飯，意式海鮮沙拉，還有意式煎魚排，慢用。”弗拉維奧放下菜，說，“還有一個海鮮濃湯，稍等下。”
“好。謝謝。”
一桌的美味佳肴。
色香味俱全，勾得人食指大動。
初雅轉頭問：“意大利面和燴肉飯，你比較想吃哪個？”
“都可以。”韓恬靠上來，勾唇笑，“一起吃？”
直到十幾分鐘後弗拉維奧將海鮮濃湯端出來，桌上的菜已經被他們消滅得差不多了。
四盤菜的分量不算多，基本上弗拉維奧也是算準了他們估計吃不下多少。
等他放下湯，初雅擡頭問了句：“對了，薇薇安最近還好嗎？我最近還會在米蘭待幾天，能不能找機會讓我見見她？”
聞言，弗拉維奧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眼神令她看不太懂。
“？”
他抓下耳朵上沒有點燃的香煙，叼在嘴裏，說：“她已經過世了。去年冬天時候的事。”
初雅手裏的叉子掉下來，輕輕地將桌面敲出聲響。
“你說什麽？”
弗拉維奧沒說話。定定地看著初雅。
他相信她聽清楚了。
弗拉維奧並不是喜歡杞人憂天的性格。
點燃香煙抽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用著淡然的語氣說：“能夠相守的日子太短暫了。如果可以的話，你們一定要珍惜現在的每一天。”
“那你現在……”
“日子還要照樣過不是嗎？”他自嘲地笑笑，“時裝周就去走秀，沒得走了就回來繼續做菜。哦對了，順便還要養活一個小姑娘。”
他朝餐館裏努努嘴。
“她是？”
“薇薇安的妹妹，薇婭。我答應薇薇安照顧到她成年。”
直到弗拉維奧離開，面前的海鮮濃湯還是一動未動。
初雅盯著餐盤良久。
頓時，沒了食欲。
下午才從墓園中出來，晚上竟然又得知了一個噩耗。
仿佛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的生死，都只是一念之間、轉瞬即逝的事一樣。
韓恬不知道該怎麽安慰她。
只得安靜地握住她的手。
半晌，拍拍她的掌心：“行了，挺晚了，我們還是先回去？”
初雅垂眸嘆氣：“也好。”
兩人起身去付錢。
推門進去。
門上的鈴鐺叮鈴作響。
櫃臺後面的弗拉維奧正在擦拭酒杯，聞聲擡頭看他們。
“多少錢？”韓恬問。
“噢，不用了。就當是請老朋友一頓飯。”弗拉維奧像是個老煙槍似的，不知何時抽完了煙，又摸出一根完整的叼在嘴裏。
“也不知道將來有沒有機會再見了。不過，Nyx，希望還能有在伸展臺上看見你的一天。”
初雅喉間一梗。
有點說不出話來。
“她會的。”反而是身旁的韓恬漫不經心地接了口。
“會有那麽一天的。”他補充道，“和我一起。”
“你？”
弗拉維奧又端出了一開始那種略有點質疑又略有點嘲弄的神色。
半晌，笑了。
“最好是這樣。”
韓恬瞪眼。
初雅失笑，扭頭看了看四周：“那個……我用一下洗手間？”
弗拉維奧：“左手邊一直走到底。”
“噢。”
韓恬順勢在臺邊上坐下來。
弗拉維奧看他一眼：“喝點酒嗎？孩子？”
韓恬滿眼惱意地瞪他一眼。
那一句“孩子”絕對是挑釁？
磨了磨牙：“不用了！”
弗拉維奧笑笑：“你不用對我這麽大敵意，我和她只是朋友。而且……她既然願意帶著你來意大利，說明你對她來說，已經足夠重要了。”
韓恬一怔，因為這句話，心中莫名有些不由自主的欣喜：“什麽意思？”
“意大利對她來說，並沒有太多美好的記憶。也許我和薇薇安，大概是她對意大利的所有印象中，唯一正面的部分……她母親的事，你知道？”
韓恬點點頭：“今天……剛去祭拜她。”
聞言，弗拉維奧怔忪了兩秒，“噢”了一聲，低喃道：“原來是今天。”
他依然利落地擦拭著酒杯，一邊說：“我以為她再也不會出現了。她媽媽據說是意大利人和中國人的混血兒，她媽媽離開意大利多年，太久沒吃到正宗的意大利菜，於是為了給她媽媽做飯，特地跟我學做意大利菜。本來約好那年紐約時裝周結束之後就過來學，沒想到……”
她就再也沒出現過。
當時弗拉維奧就猜到了，十有**，是她母親遭遇了什麽不測。
“我很高興時隔多年，還能親眼看到她出現在我面前。”說著，弗拉維奧放下手裏的杯子，認認真真地盯了韓恬一眼，“你最好說到你剛才做出的承諾，有朝一日，能讓我親眼再看到Nyx站回T臺上。”
“她曾經是米蘭時裝周上最明亮的一顆新星。”他說，“希望她將來還能繼續綻放光芒。”
話音落下。
走廊上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弗拉維奧不再開口了。
扭頭望向從走廊拐出的身影，他率性地擺擺手：“行了。再見。”
……
同一時間。
米蘭中心城區的某棟大樓內。
偌大的辦公室內，所有的落地窗都拉上了厚實的床簾。
辦公室內昏暗一片。
唯有一面巨大的墻上亮著光芒。
投影機盡職地工作著，將畫面投映在雪白的墻面上。
畫面中，正響起著《Ido》的旋律。
粉色的身影與黑色的身影似是相擁，似是互相角力。
仿佛一場男女間的愛情角逐。
正是周鼎前天的謝幕大秀的視頻錄像。
畫面的正前方，坐著一道身影。
銀白的頭發，反著光的眼鏡片。
老人安靜地盯著畫面上的人，沈默得像是一尊雕像。
良久之後，辦公室的門外響起兩下叩門聲。
“……進來。”
西裝革履的男秘書走進來，輕聲說：“總裁，查到您想要的所有資料了。包括那個叫韓恬的男模。”
老人“唔”了一聲。
秘書繼續報告：“另外，還查到一些商業上的消息。據說中國的時裝品牌D&D，正在歐洲尋找買家。”
“買家？什麽的買家？”老人回頭，“他們要出售D&D？”
“不是D&D品牌要出售，他們想出售的是品牌旗下新出的珠寶系列——海洋之吻的設計。”
“就是初雅拍了廣告的那個海洋之吻？”
“是的。”
老人沈默了一會兒，說：“那就去那邊打聽打聽情況，問問他們要什麽價碼。”
“目前了解到，正在跟他們接洽的是巴黎的兩個珠寶品牌，開出的價碼是八十萬歐元。”
老人的手指輕輕在扶手上敲了敲。
沈思了一會兒，他靜靜說：“幫我找到這場謝幕大秀的設計師的聯絡方式。”
“周鼎嗎？”
“是的，我要聯系他。”
……
兩個人手牽著手，漫步在米蘭的夜色裏。
夜晚的米蘭仿佛陷入了一片沈靜的世界。
很安寧。
這裏的夜生活，似乎還沒有國內來得熱鬧。
但是越是安靜的氣氛，此時似乎越是適合他們。
聊著聊著，初雅隨口問起：“之前我去洗手間的時候，你們說什麽了？”
“也沒什麽。”韓恬說，“他說，希望還能看到你在臺上光芒耀眼的樣子。”
初雅腳步不經意地頓了下。
韓恬也跟著停下來。
微涼的夜風中，他看著初雅的臉。
輕聲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一定要誠實回答我。”
“……嗯？”
“如果這一次不是借著你母親的名義，你是不是根本不打算再踏上T臺？”
少年的目光灼灼。
像是有看穿人心的力量。
良久，初雅緩慢地點頭。
“是。”
“當時……的確是那麽想的。”
韓恬隱約抓住了她話裏的細節。
“那現在呢？”
初雅想了想。
總覺得心底有個聲音呼之欲出。
“現在……”
她低頭，慢慢地伸手握住韓恬的另一只手，兩雙手握在一起。
“現在覺得，跟你一起站上T臺的感覺也不賴。
韓恬眼前一亮，頓時上前一步。
湊到她眼前，與她近距離地四目相對。
“你說的是真的？你喜歡跟我一起走秀的感覺嗎？”
“嗯。”
他的眼睛裏滿是狂喜的神色。
毫不掩飾，完完全全地展露在她眼前。
這個在其他人面前從來只有淡淡疏離神色的美少年，最近卻一再在她面前展露著他原本的喜怒哀樂。
就好像是他親手拆掉了身邊無形的墻，然後將她劃進了他的世界裏。
然後，親手將他的心捧到她面前，與她分享他所有的喜悅和夢想。
她忍不住想：看來，他比她、比任何人都更加希望她能繼續站在他身邊。
韓恬一把擁住她。
貼著她耳朵說：“那，我們一起去。回去我就跟妙姐商量，我接下來就不再接任何國內的工作，讓她盡量聯系國際品牌的合作。至於你，不管是用回Nyx的名字，還是用初雅的名字都行。只要你願意回歸，不管去哪裏我都可以陪你。”
他語氣中滿是迫不及待。
初雅被他的急性子逗笑了。
“這件事還需要從長計議，你別這麽著急？”
“當然要著急啊。”韓恬眨眨眼，“要覆出的話，明年二三月份的時裝周就是個好機會。如果要踏上四大時裝周的舞臺，必須要提前做準備，現如今就只剩下四個月了，怎麽能不急？”
說得也是。
很多事情不是說安排就能安排上的。
國外的品牌對於工作安排更具有計劃性，臨時破例的情況非常少見。
因此如果她真的打算明年的秋冬發布會上回歸國際T臺，勢必需要馬上開始做準備。
只是——
初雅靠在他肩膀上：“那就等回國再想。咱們現在還在休假中，先不思考那些問題。”
“這麽說，你算是答應了？”
“答應正式回歸時尚圈，正式以模特的身份回來了？”
韓恬抱著她的腰，有點不安地想。
他可沒有忘記她當初還想著給那個叫什麽嚴正寬的戰地記者當助手的事情呢。
說什麽也不能讓她跑了。
然而，此時此刻，初雅又怎麽可能說出什麽拒絕的話呢？
她深吸了一口氣。
心想，自己真是栽了。
戰地攝影師的夢想就放下。
比起那個，她此時更加希望看見與韓恬並肩的自己。
他的夢想，也會是她的夢想。
又或者說。
她希望他的未來裏能有她的一席之地。
這個夢想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
“走，我們回去。”
……
下午入住的時候，他們開了兩間房。
並且也將各自的行李放進了各自的房間裏。
然而不知道韓恬究竟想出了什麽辦法，等到初雅從浴室出來，就看見少年抱著枕頭，一身睡袍，坐在她的床上。
初雅：“……”
“你夠了！你為什麽能進來！？”
韓恬聳肩，神情自若：“我房間就在隔壁啊，我從陽臺爬進來的。”
“什麽？”他們住的可是十二樓啊！！
初雅詫異地扭頭跑到陽臺去看了一眼，結果發現隔壁與她的陽臺相隔遙遙，根本不是靠爬能爬過來的距離。
“你還真信？”
韓恬拍拍睡袍胸前口袋裏半露出的房卡：“喏，晚上送你回來的時候從桌上偷的。”
初雅：“……”
她站到床邊，抱臂看他，一臉嚴肅：“你想都不要想，老老實實出去自己睡。”
韓恬似乎早就料到她會是這種反應。
靠在床板上拍拍身邊的空位，說：“你胡思亂想什麽呢？我就是想過來跟你聊聊天而已。”
“今天聊得還不夠嗎？”
初雅明顯不相信他的說辭，站在床邊根本沒動。
韓恬想了想，還真是。
今天他們聊得夠多了，至少對於初雅的過去，他知道了很多很多。
他還需要點時間消化消化呢。
“那——陪我打幾把農藥唄？”韓恬晃晃手裏的手機，“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現在也就十一點，休假還那麽早睡幹什麽？陪我玩會兒。”
“那陪你玩幾把你就乖乖回去睡覺？”
“行啊，沒問題。”韓恬滿口答應。
初雅狐疑地打量他半晌，見他果然打開了手機游戲，這才慢慢爬上床，在他身邊坐下來。
兩個人肩膀蹭著肩膀。
初雅身上沐浴露的香味跟著直往韓恬鼻腔裏鉆。
他嗅了嗅，又揉了揉鼻子。
阻止自己心猿意馬的心思，趕緊點開游戲：“你開了沒有？”
“唔——正在進。”初雅將枕頭墊在身後，彎著腿坐著。
進了游戲，剛好看見跳出一個游戲邀請，她直接就點了確定。
剛進去，就見身邊的韓恬“咦”了一聲：“你怎麽在準備了？我邀請不了。”
“嗯？”初雅這才定睛一看，發現邀請她的人根本不是韓恬。
韓恬也跟著湊過來看了一眼她的游戲界面：“這游戲名……有點眼熟。”
初雅默默地：“是李娜莎。”
韓恬：“……”
初雅：“……”
兩人面面相覷。
國內現在還是清晨？
那個女人這麽熱愛這游戲？一大早不睡覺跑上來玩游戲？？
初雅默默問：“跟她一起麽？”
“不要。”韓恬想也不想就搖頭：“她就是個豬隊友。帶上她何止是四打五，完全是四打六，她就是個對面派來的奸細。”
“豬隊友……”初雅無奈地搖搖頭，“Don'tbesean.”
這話有點刻薄了。
“我說的是事實。”韓恬撇撇嘴。
這時候，初雅的界面傳來李娜莎開麥的甜甜的嗓音：“餵餵？初雅姐姐？是你嗎？我們一起玩呀，準備準備，我們開一把去，我給你當輔助！”
初雅還沒答話，就被韓恬搶過手機。
點開麥克風，他冷哼著開口：“不用了，她跟我一起玩就行。你自己玩兒。”
“……”手機裏明顯傳出一聲“嘖”，李娜莎沒好氣地說，“怎麽又是你！你怎麽這麽陰魂不散呀，哪哪兒都有你！這一大早的你居然也跟初雅在一起？”
“是啊，你羨慕不來的！”韓恬針鋒相對地回擊，“陰魂不散說的是你自己？不要動不動來纏著我家初雅！”
“你家？呸！臭不要臉！”
兩個人像是兩只嗷嗷叫的小奶狗。
伸著並不尖利的牙齒和爪子互相威脅。
初雅悶笑了一聲，將下巴靠在韓恬肩膀上。
這一動，倒是提醒了韓恬。
初雅人就在他身邊呢，他跟一個只能游戲裏纏著她的李娜莎吵什麽？
太跌份了！
於是重重地哼了一聲，將游戲一關，直接將兩只手機都丟到旁邊床頭櫃上。
“怎麽了？不玩了嗎？”
“不玩了。”韓恬沒好氣地說，“懶得和她吵。”
初雅笑笑。
韓恬偏頭瞥她一眼。
目光不由自主地順著她濃密的睫毛往下滑，落在她的鼻尖，然後順著這個角度再往下移幾公分，就能看見她胸前柔軟的弧度。
這酒店提供的秋季絲質睡袍有點薄，他忍不住想。
平時初雅喜歡穿寬松的中性款衣服，從前他還不覺得，但此時室內柔和的燈光下，她被單薄的睡袍一裹，輕輕靠在他肩膀上，順著這個角度看去，竟滿滿都是窈窕的女人味。
之前被他強行忽略的香氣再次襲來，不受控制地往他鼻腔裏鉆。
真是要了親命了，他想。
他發誓自己之前真的是抱著就單純只是打打游戲的念頭來的，誰能想到此時情況急轉直下，竟讓他不得不面臨這樣的局面。
然而，他前不久才剛答應她。
願意跟著她的節奏慢慢來。
哎，煎熬。
自己挖坑自己跳。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怎麽了？”旁邊一無所覺的初雅擡眸看他。
發現他一臉的苦大仇深。
韓恬癟癟嘴，用委屈巴巴的語氣說：“我說自己女朋友是我家的，還被人罵臭不要臉。”
一副被一句話傷得不要不要，玻璃心碎一地的樣子。
要不是初雅認識他這麽久了，還真就信了他的邪。
玻璃不玻璃心她不好說。
但是她知道，在“臭不要臉”四個字傷到他脆弱的小心臟之前，根本就打不穿他厚如城墻的臉皮才對。
他會被區區一個“臭不要臉”打擊到？
別開玩笑了。
堂堂國內首席男模，居然演技這麽差！
沒等初雅開口嘲笑他，就見韓恬翻了個身，忽然躺下來，一把抱住她的腰。
“我的心受傷了，得女朋友親一親抱一抱哄一哄才能好。”
“……”
怎麽辦？
她也好想罵他臭不要臉。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五個萬更。
明天不保證還有~~要不~喊聲桃哥就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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