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童妙西還以為, 初雅會對李娜莎做些什麽，至少也會說點什麽, 比如來個下馬威。

畢竟撂下了那麽霸氣的話。

然而接下來的拍攝期間, 初雅像是完全忘記了剛才跟童妙西的對話, 端出百分之兩百的專業態度, 單純將韓恬與李娜莎當做鏡頭前的模特。

童妙西看了會兒, 隨即慢慢露出釋然的神情來。

“……也是，她那樣的性格，估計也不屑做什麽下馬威。”

實際上。

也並不需要初雅做什麽。

拍攝間隙, 她低下頭翻看相機裏剛才拍到的照片。

視線掃過一張張照片的時候, 眉峰不自覺地微微攏了起來。

單以表現力來說, 韓恬與李娜莎兩人完全不在一個檔次。

按理來說, D&D選擇讓他們兩個人搭檔，必定是默認了他們的實力至少是在同一個水平線上才對。

就算有差距, 也不應該差太多。

但是在她鏡頭下的兩個人，就像是星星遇上了太陽。

韓恬只是往那一站, 幹幹凈凈清清爽爽的那麽一站, 饒是老秦和衛巍在李娜莎的造型上下多少工夫，還是令李娜莎黯然失色。

實際上, 這並不是一個正常的現象。

模特圈裏陰盛陽衰的大趨勢使然，令女模之間的競爭比男模間激烈得多。

就比如在華爵, 簽約的女模數量就是男模的四倍以上。

換言之，想要在百花鬥艷的女模中脫穎而出，光憑美貌是完全不夠的。

初雅沒有想到, 被D&D高層捧在手心裏的李娜莎，竟然在實力方面如此名副其實——真的完全就是個新人。

這令初雅不得不意識到另一個問題。

——這樣的廣告照拍出來，除非將李娜莎摘掉，只留下韓恬一個人，否則連初雅自己的水平都要受到質疑。

“……”

初雅為難地抓抓頭發。

D&D那些高層可真會給她出難題。

想了想，初雅朝還在水裏的兩人打了個響指，揚聲說：“辛苦了，先休息十分鐘。”

聞言，韓恬點點頭，從水裏出來上岸上休息。

上去的時候，不忘將童妙西遞過來的大毛巾往初雅頭上一蓋。

初雅擡頭，只來得及聽到毛巾外頭傳來少年特有的磁性嗓音輕聲說：“擦擦，別感冒了。”

初雅慢半拍地取下毛巾時，韓恬已經走遠了。

另一側，李娜莎在助理的攙扶下，也跟著從水裏出來了。

一看見李娜莎，初雅忍不住又犯了愁。

屁股往礁石上一坐，雙腳踢了踢水面。

嘆氣。

“愁什麽呢？”艾迪在她身邊蹲下來，雙手托腮，好奇地眨巴眼。

這讓初雅從何說起呢？

想了想，她最終搖搖頭：“沒什麽。”

艾迪望向擺在一旁的相機，好奇地伸手翻了翻。

一張張照片在相機上跳動著，她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對了。有個事兒忘記跟你說了，我也是昨天剛知道的。”艾迪頓了頓，仿佛在思考如何措辭，說，“老爺子準備退了，大概就是這次時裝周之後。”

初雅一楞。

“老爺子還沒到退休的時候？是不是早了點？”

“據說不是臨時起意，而是D&D高層早就在打算換一個總設計師了。”

“那老爺子呢？他就眼睜睜看著自己半輩子的心血就這麽交到別人手裏？”

初雅心想，她就說，這次的廣告拍攝，老爺子居然全權讓她這麽個新人掌鏡，實在不像是那個事事親力親為的老爺子的風格。

艾迪林遲疑了下，也不知道該怎麽替老爺子回答，只好說：“我只知道……這一次時裝周大概就是老爺子的最後的謝幕之作了。今天早上我跟老爺子聊了一會兒，他說，作為交換，跟D&D高層達成了協議，就是今年的時裝周由他全權負責，包括‘海洋之吻’在內的所有系列廣告，也由他親自操刀。”

“哈？”初雅終於聽出哪裏不太對了。

“意思是說我們現在拍的廣告，也由老爺子親自負責了？那我——”

“你還是繼續拍。”艾迪說，“我跟老爺子確認過了，他說就按你自己的意思拍。拍完把所有的照片都給他，他來負責最終的成品。所以，等我們拍完回國，老爺子說要親自見一見你。”

“啊——這樣啊。”初雅點點頭。

得知這個消息，初雅莫名感覺到亞歷山大。

周老爺子何許人也？

國內時尚圈泰鬥級的人物。

放眼現如今整個國內時尚圈，從各位知名設計師、攝影師，乃至鐘靈那樣的大雜志主編見了他，都得老老實實恭恭敬敬喊一聲老師。

一想到最後的作品要由他審核把關，初雅忍不住覺得更愁了。

比當年讀書交論文的時候更愁。

……

另一旁，韓恬回到停靠在不遠處的船上休息。

包著毛巾的身體往船沿一靠。

沒多久，李娜莎也跟著上船來了。

她往韓恬對面一坐，擰了擰淌水的發絲，抿著嘴看韓恬。

忽然問道：“這個時候男人難道不應該主動遞一塊幹凈溫暖的毛巾過來嗎？”

韓恬頭也不擡，目光始終落在手裏的手機上。

漫不經心地答：“你左手邊就有，自己拿。”

李娜莎哼了哼：“一點都不憐香惜玉，少年你真的是憑本事單身。”

聞言，韓恬終於擡眸。

語氣不善：“你很閑？”

李娜莎取過毛巾擦了擦頭發，聞言轉頭：“啊？”

韓恬冷冷看著她說：“如果我是你，這個時候應該老老實實到一邊去思考究竟怎麽才能表現得更好。”

照片拍得好不好，其實不止攝影師知道。

被拍的模特當然也會有感覺。

更何況韓恬全程在註意初雅的面部表情。

剛才她的眉頭擰得簡直能打結了。

問題出在哪裏，他也知道。

就是面前這個李娜莎的水平不夠。

不是只有演員才考驗演技，模特的演技不行，從眼神到肢體動作再到整體表現力，每一樣都是考驗。

韓恬知道剛才李娜莎的表現，就跟某些演戲只有同一個面癱表情的演員差不多。

就她那樣還好意思說拿他當墊腳石？

韓恬一邊不屑地想，一邊瞥向不遠處正在和艾迪聊天的身影。

初雅在發愁，這一點他也看在眼裏。

李娜莎默默閉上嘴巴。

她表現不好，她自己也知道。

剛才拍攝途中，不管初雅做出什麽樣的指示，韓恬都能迅速調整，並做出初雅想要的效果。

只有她跟不上。

在韓恬身邊，她就像是淪為了可笑的配角一樣。

但被韓恬這麽毫不留情地指出來，李娜莎自己臉上也掛不住。

本來半開玩笑的心思一收，她直接站起來，頭也不回地下船去了。

下了船一時間也不知道去哪裏，四下一望，一眼就註意到不知何時正一個人手插褲兜沿著礁石散步的初雅。

相機被她背在身後，隨著她走路的姿勢一搖一晃。

想了想，李娜莎朝著她的方向走去。

“初雅！”

初雅聞聲回頭。

李娜莎披著毛巾朝她走過來。

直到走到初雅面前了，李娜莎才意識到自己連過來要跟初雅說什麽都沒想好。

於是只能停下腳步對著初雅幹瞪眼：“呃……”

欲言又止。

想來想去，越想越焦躁。

李娜莎忍不住開門見山地問：“我剛才表現是不是很不好？”

初雅有點意外地看著她。

“其實我也沒想到會這樣。”李娜莎唉聲嘆氣，有點沮喪地垂著腦袋，“我知道我不是科班出身，也沒有什麽經驗。但是出道以來一直挺順風順水的，拍得廣告反響也一直不錯，我沒想到這次居然會這樣。”

初雅其實能理解她的困惑。

說來說去，主要的問題就只有一個。

她跟經驗豐富的韓恬相比，著實欠缺經驗。特別是這種特殊環境下拍攝的經驗。

水下拍攝難度非常大，很多模特甚至整個職業生涯中也不一定能遇上一次。

所以，對於只有在棚內拍攝經驗的李娜莎來說，這樣的環境下發揮失常其實本身就很普遍。

然而，拍不出合格的照片，不止是李娜莎的問題，初雅這個攝影師也有責任。

初雅只能安慰說：“任何事都需要一個適應的過程。只不過你也是專業模特，我希望你能盡量縮短這個適應的時間。”

說著，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笑了笑說：“你也不需要給自己太大壓力。韓恬他很特殊，本身的氣場很強，你經驗不足，當然容易被他影響。”

李娜莎吐吐舌頭：“是特殊。比身為女模的我還漂亮，簡直是妖孽。”

初雅笑起來。

這姑娘說話可真夠直的。

雖說因為韓恬的關系，初雅對她的第一印象並不算好，但這半天的接觸下來，初雅發現自己也並不討厭她。

想了想，初雅語重心長地說：“其實，不一定非要你們倆能表現得勢均力敵。就像一場精彩的秀需要的不止是一個人或是兩個人，而是幾十個模特在屬於他們的位置上各自精彩。”

“各自精彩？”李娜莎輕喃了聲。

若有所悟地靜了一瞬。

初雅勾起唇角，伸手鼓勵般地拍拍她的肩膀。

“加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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