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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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府不愧為百年世家,即使是對待他這個不速之客,名貴藥材流水般一批批送來用著也毫不心疼,有時奢侈浪費的程度連蕭縱也不由為之咋舌。自從一次無意間從慕容傾處得知自己每日飲用服食的湯水藥丸中竟有傳說中唐門秘制萬金難求的秘藥晴雪丹後,他每次喝藥都肉疼得可以,也在不敢唧唧歪歪不要臉地叫苦連天求安慰,只恨不得把碗底的藥渣都給舔個幹幹凈凈。

但也多虧如此,不過數日時間,他身上幾可致命的累累傷痕便以接近奇跡的速度接近痊愈,最近雖然還是握不穩劍,簡單地下床走動卻是已經沒問題了,甚至可以時不時在不大不小的庭院裏曬曬太陽散散步,做一些他自認為“有助於恢覆”的事情——比如說,查探屋裏屋外可能存在的密道機關。

就算傷勢還沒有完全好轉,他依然是那個永遠精力旺盛、燦爛得像日中的正陽、有著永不消退的熱情的蕭縱。

只是如此這般自娛自樂了幾日後,再多的樂趣也被逐漸消耗殆盡了。慕容傾雖然常來探望,卻到底不可能時時刻刻陪在他身邊排遣煩悶,如此一來,蕭縱難免又開始百無聊賴。

為了消磨大把空暇的時光,也因著心頭那幾份難解的疑惑,他尋了個天色晴朗的日子,斜靠在庭院中微涼的石凳上,邊瞇著眼曬太陽便重新梳理分析起這些日子遇到的令人感覺怪異難言的幾件事情來。

第一,關於為何見不到一個下人的問題,他其實不大相信慕容傾的解釋——在他看來任何一個正常人都不大可能相信。

就算家規的確如此荒謬,可要求執行命令的下人各個都具備繞過主人和住客耳目、悄無聲息地進行服侍的身手與能力,未免也太過強人所難且不可思議。更別提他這幾日細細查探了屋內外的每個角落後,沒有發現半點機關存在的痕跡。他從師學藝闖蕩江湖這些年,在這方面從未失察過,對自己的眼力還是有一定自信的,那這些天來熱水與飯菜出現的方式,便十分耐人尋味了。

退一步來講,但是下人如此奇怪也罷,可就連本應為自己診治的大夫也從沒現出過蹤跡,那是誰判斷的傷勢,又是誰寫出的方子?

實際上,從他開始到慕容家寄居養傷到現在,真正見過的只有慕容傾一個人。

莫非,這不是真正的慕容家?白衣勝雪衣袂翩翩的青年,其實是袖藏寒刃心懷不軌的惡徒?

蕭縱搖搖頭,下意識地否定了這個想法,且不說慕容傾的確沒有半點功夫底子,被自己幾次有意無意扣住脈門時也無警惕戒備之色,明顯不是江湖中人。就他和自己這幾天相處時的表現來看,他雖然偶爾沈默著現出幾分疏離的神色,但大多數時候都還是個溫和又體貼的人。

這樣一個人,蕭縱不相信他會有什麽藏於暗處的密謀,真正對自己有所不利。

到這個地步了還這樣感情用事,我真是有些佩服自己。

蕭縱默默地想著,突然發現思緒又開始偏離原來的內容,連忙努力提醒自己回到正題。

如果不是那樣的話,阿傾又在隱瞞些什麽?

用這樣一個顯而易見極易被拆穿的謊言來搪塞自己,可見他想掩蓋的東西並不十分重要……又或許他根本已經懶得掩飾,只是礙於某些原因不能說出口。

不能說出口……

莫非,這整座老宅中,真正的活人,其實只有慕容傾一個?

被莫名其妙冒出來的荒唐又恐怖的想法驚了一驚,細細想去竟是越發毛骨悚然,蕭縱用力搖了搖腦袋,試圖晃飛那堆不合時宜的胡思亂想,然而思維卻不受控制地沿著剛才的轍跡兀自發散開來。

燈火搖曳的昏暗老屋,不斷向前延伸的寂靜長廊,獨自站在庭院中手擎燭臺永不回頭的背影,長長的黑發向下垂至慘白的衣擺,他緩緩轉過臉,嘴角勾起詭異的弧度——

“!”

一個激靈醒過神來,蕭縱才發現,陽光燦爛的晴熱天氣,自己竟然因為這種不切實際的怪異幻想被嚇出了一身冷汗,當即便想抓過某個人張嘴將剛才想到的所有統統向他傾訴,卻發現此刻最想見到的人不在眼前——就算真的在,也不可能將這種事情說給他聽,只得有些喪氣地扁了扁嘴,決定暫且跳過這個問題。

怎麽會突然冒出這種想法啊?別說慕容傾沒可能自己打理偌大的宅子還如此清閑,就是那香氣四溢的飯菜、熱氣騰騰的水桶,幹凈到纖塵不染的房間,也不可能是他一個人完成的工作吧!

……所以剛才種種不過是自己嚇自己的想象罷了,怎麽可能是真的呢,對吧?哈!

淡金色的光線從雲層的間隙洩露下來,暖洋洋地灑在他的身上,幻境的長夜中被帶出的無邊陰寒和刻骨孤涼似乎被漸漸消散,自我開解成功蕭縱終於緩過勁來,換了個姿勢靠著凳子旁邊的石柱,開始繼續思索第二個問題。

人若是無聊到了一定地步,的確什麽愚蠢的事情都做得出來。

這第二個奇怪的地方,就是在他幾近走火入魔地努力為解決第一個問題查探線索時發現的。

掃蕩了幾圈屋子卻始終一無所獲後,他開始留心上了每日依時送來的、盛著色澤動人飯菜的白瓷碗碟,試圖從其中找出什麽玄機,可惜除了盯得自己頭暈目眩眼前發白外,什麽結論也沒有得出。

正當他打算放棄這種自虐般的行為時,卻意外地註意到了一處不知道是否能夠稱之為線索的細節。

府裏廚子的手藝看起來十分精湛,也頗為註重菜式的創新,起碼每餐都不落重樣,滋味也的確非常鮮美。但是當他一天到晚盯著飯碗出神時,卻偶爾也會覺得,這些天的飯菜裏,似乎有種……莫名其妙熟悉感?

明明每一餐都各有風味,為什麽還是會帶來這樣的感覺?

事出反常必有妖,雖然這靈光一閃且稍縱即逝、甚至很可能只是他自己一個人發呆太久而產生的錯覺,但找到了新的分析對象的蕭縱,還是興致勃勃同時也更為謹慎地觀察起了第二天的飯菜,也由此一步一步地,逐漸驗證了自己的猜想。

……沒錯了,雖然餐餐都花樣翻新不會給人半分單調乏味之感,但是仔細觀察後便會發現,那一碟碟光鮮亮麗誘得人食指大動的佳肴,實際上是由同樣的菜色烹就的。

這個結論實在有些令人難以置信,以至於一貫胡來如蕭縱,也不得不用了幾天時間才敢初步確認。

剛剛發現這件事時,他不能說是不驚訝的。慕容氏偌大家族,若每天采買的肉菜竟來來去去都是同樣幾種,就算廚子真如易牙再世手藝精絕,長期在府中飲食起居的眾多家眷也早該忍無可忍揭竿而起才是,哪裏還可能如此平靜地生活。

再者說,就算慕容府家規森嚴,真真有諸如“每日必須買回同樣的菜”的荒唐規矩,也斷沒有在他這個勉強稱得上是客人的外來者面前做出這種事的可能。百年世家,最看重的不過一張臉面,而日日為暫住者送上一樣的飯菜,難免有侮辱戲弄之意,從慕容逸在江湖上的風範做派來看,此等自降身價的小人行徑,慕容家必然不屑為之。

但若非如此,那色香味俱全齊齊整整地擺滿了一桌、卻已經逐漸開始讓人吃得有些膩煩的飯菜,又代表了什麽?

……又或許,不是廚子不願換幾樣菜色、做出更為豐盛的餐點,而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他實際上並沒有這個能力,只能煞費苦心地變換菜式的搭配,努力在日覆一日送來的枯燥無比的原材料中覓出些許新意?

可是堂堂大家的廚子,又怎麽會淪落到無菜下鍋的地步?慕容府財力豐厚,百年靈藥都能流水般用在外人身上,又那裏可能連區區幾樣家常小菜也買不起?

不過還有一個可能:慕容逸能夠從江湖上抽身雲游這麽多年卻從未被找到過絲毫蹤跡,大概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這個小鎮所處的位置是在太過偏遠,一般游客尚且不願踏足,就連尋常菜販也繞路而行,柴米油鹽等日常用品的采買自然極不方便,生肉菜葉等不易保存的食材更不用提。管家大概在相熟的商人處壓了定金,約定時限,由掌櫃派出的夥計專門抽出時間將物資運送到附近。

這個推論倒是有一定道理,只是這樣一來,自己莫不是還有一段時間都要吃由同樣的菜色做成的“美味”

蕭縱越想越驚悚,只覺得這個可能性比剛剛出神間落入的恐怖環境還要可怕,當即決定下回見到慕容傾時,絕對要好好確認一下自己的設想是否正確。如果自己的猜測不幸成真的話,還要趕緊問問他賣菜的商人下一次來訪是什麽時候才好。

粗粗梳理了一下前兩個問題,蕭縱已經開始覺得大腿有些酸麻了,只得一邊感慨著自己抱傷殘之軀還要進行種種推理實在身心俱疲,一邊不得不扶著柱子慢慢站起來在院子裏小圈地踱起了步,沒有半點要反省是誰沒事找事一天到晚胡思亂想的自覺。

薄薄的淺灰色雲朵紗簾般輕輕地罩住了太陽,收斂起正午閃耀到眩目的光輝,整片天空漸漸暗淡下來,但還有幾縷微弱的金色穿透而出,柔和地撲散在石板路上。清風揚過,略略驅散了庭院中讓人煩燥的悶熱,蕭縱定了定神,開始分析起下一個讓他有些疑惑的地方。

自己上回沖動之下問出的問題,慕容傾其實沒有正面回答,但

他那句不鹹不淡的“我與慕容家主同輩論交”,雖然不足以解決蕭縱對他身份的疑惑,卻無意間也透露出了一些值得細思的有用信息。

按相貌身段來看,慕容傾最大也不過弱冠之年,即使他言行氣度的確已有幾分持重之風,手談間的耐心沈穩也讓蕭縱自嘆不如,然而蕭縱還是信心滿滿地認為,憑自己閱人無數的“豐富經驗”,判斷失誤的可能性不會太大。

慕容傾不過雙十年紀,而身為家主的慕容逸在江湖上叱咤風雲結交四方豪雄卻已是數十年前之事。這樣來看,慕容傾那句話就能夠解讀成不止一次意思——其一,慕容逸與慕容傾一見如故,結為忘年之交。但是這樣一來,許多細節便無法自圓其說:慕容傾自稱“慕容家之人”,明顯應與慕容逸有血緣關系,在規矩繁多的世家中,又怎麽可能跨越長幼尊卑之序,與對方成為平輩相交?

暫且排除這種情況後,蕭縱在院子裏冥思苦想地繞了幾圈,突然福至心靈,又跳出另外一種乍看匪夷所思、認真考慮後卻覺得頗有道理的想法:回顧這幾日與慕容傾的交談,他在需要提到“家主”的地方一向只用代稱,從未直呼過慕容逸之名。

蕭縱一開始不以為意,認為這不過是個禮節性的敬稱,但是現在看來,是不是能夠認為——慕容世家也早已改朝換代,所謂的“慕容家主”也不再是慕容逸。畢竟慕容逸風華最盛的時代已經過去,英雄暮年總是無限唏噓……又或者他其實已經在曾經見證過他巔峰時期的眾人看不見的地方溘然長逝。總之,在這之前,大概他已經看出了百年世家的日漸陳腐,認為新上位的統帥者需要帶來銳意進取的淩厲氣勢,拔劍出鞘重振慕容氏雄風,所以會將家主大任傳給一個年輕人估計也並不奇怪。如此,慕容傾會和他口中的“家主”平輩論交,自然也就成為了可能。

年輕的家主縱然是英才出少年,江湖經驗也難免不足,所以慕容傾以“雲游”為托辭,掩飾新一任家主進入武林接受歷練的事實。在蕭縱看來倒也不並奇怪。畢竟新舊交替,正是敏感時期,若不是有慕容逸殘存的幾分威名,讓心懷叵測的不軌之徒趁虛而入可就大事不妙。

這麽說,阿傾大概也把我當壞人來防範了……蕭縱被自己亂猜出的所謂結論弄得有些委屈,轉念間卻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推論的確與現實十分契合,不由又開始沾沾自喜起來,認為自己實在是塊蒙塵的美玉,不世出的天才。

雖然可以利用的時間不多,但我一定可以讓阿傾放下心防慢慢對我吐露心聲的!我覺得他現在已經越來越喜歡對著我笑了——

“嗷!”

他神氣活現地一揮手,準備繼續發表豪情壯志的戰前動員,得意過頭的結果就是目光直接忽略了地上凸起的石塊興奮地沖向天際,他整個人也興沖沖地一跤狠狠絆倒在面前那人銀紋暗繡的衣裾下。

“蕭兄不必行此大禮。”柔和的嗓音帶著幾分強忍的笑意從上方緩緩傳來,蕭縱狼狽地擡起頭,白衣勝雪的青年嘴角微揚,彎下腰向他伸出了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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