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總是有很多問題，像個每天都有十萬個為什麽的孩子。這個陌生的人類世界對她而言是新奇的，刺激的，也是誘惑滿滿的。

謝無淮對她而言更是未知而興趣濃厚的。

也是她最好的研究對象。

“人類每天都要洗澡嗎？”魚每天都泡水裏，不用洗澡。

“錢是什麽呀？原來你們吃飯都要花錢嗎？”魚也沒有通行貨幣，海中資源取之不竭。

“為什麽這個雄性在同時跟兩個雌性談戀愛？”

她在看一部狗血八點檔電視劇。

謝無淮只好一點點地教她認字，教她學習人類世界中的規則常識，教她學會使用家電手機，甚至教她怎麽穿女孩子的衣服。不厭其煩。她還常常會好奇電視中演的一些情節，那涉及到人類的社會規則、倫理道德，他全都揉碎了給她講。

小人魚也懷揣著極大的熱情，基本學啥會啥，除了對涉及到人類情感的部分聽得雲裏霧裏。

她不曾見識過愛情，也無法想象那種情感。

而她還有一個很大的毛病，就是記性的不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魚只有七秒記憶，人魚也好不到哪去，她能記住多少東西完全是。

**

謝無淮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無法控制地被她吸引了所有的註意力。

魚尾鱗片在陽光下折射著如夢似幻的光。

那是多麽美好、純凈的事物啊。

如同世間上少有的珍寶。

他一點都不擔心她會識破他偽裝的面具，和看透這詭變多端的人心。

在謝無淮的眼中，明玉姬雖然有一些奇奇怪怪的能力，心思卻過於單純，相較於詭計多端的人類而言，不過像個牙牙學語的稚子，一看就透。

但他樂意養育這分稚意，呵護著她水晶一樣剔透的心。

飼養這一條魚，其實不止是魚本身過得舒適快活，飼主也極大地滿足了心理需求。

每當她用那雙水靈靈濕漉漉的綠色眼眸望著他時，謝無淮的心腸總是一再放軟，他總忍不住包容她所有的稚氣與肆意。他給她講的人類世界裏的故事，大多是不會在現實發生的童話。他包容她所有的闖禍與犯錯，並忍不住想要去滿足她所有的想法。

他變得越來越柔軟溫柔，偶爾會像同齡人一樣笑得明朗真實。

曾經那個面上總掛著疏淡笑意，溫文爾雅卻也隔著一層距離的少年，似乎離他越來越遠。

明玉姬起初對外面的人類世界還帶著一分天然的畏懼，可慢慢地，她的好奇戰勝了對那些故事中的害怕，她也開始偶爾在附近逛逛。

新鮮的事物總是吸引著她。

……

那是謝無淮高三結束的夏天，那群不懷好意的人，不知為何再沒有來過。

他的生活又恢覆了短暫的安寧。

謝無淮出了門，去菜市場買了新鮮的菜和魚。回家的路上，郵差叫住了他，說是有他的信。

那是一封朱紅色封皮的錄取通知書。

郵差看著信封上顯目的‘浮山大學’校徽，頗有些欽羨地誇讚他：“小夥子，還是個學霸啊！恭喜你！”

浮山大學是Top2的名牌大學。

眼前的少年一身書卷氣，眉目俊朗，一看就是老師會誇讚的年級學神。而淮城只是個小城市，這樣異常出色的少年實在是難能可貴，十分少見。

謝無淮只是淡笑著接下那封信，說了一聲“多謝。”

態度禮貌讓人挑不出錯來，卻也沒有過於熱絡和表現出本該收到好消息時的激動亢奮。

郵差以為他只是出於謙遜，但謝無淮實際上的確沒有太多的情緒起伏。他總是習慣對自己的人生精準地把控每一個細節，包括分數，這封錄取通知書甚至錄取的專業本就在他的意料之內，故而並沒有給他帶來太多的驚喜。

他從容不迫地，準備將它塞進擠著油麥菜和鮭魚的塑料袋中。

可一道甜絲絲的聲音又再次叫住了他：

“謝哥哥！”

他回頭，沒有太多的驚訝：“小熙。”

身穿櫻桃紅色夏裙，紮著馬尾辮的女孩一跳一躍地快步走來，臉上掛著小梨渦，月牙眼彎彎地看著他：“我一小時前看見郵差大叔在等你回來，就猜到肯定是你的錄取通知書到了，我猜的對不對？”

她一直趴在窗前觀望，就為了等第一個祝賀他。

謝無淮被錄取了，喬熙卻表現得比謝無淮還要興高采烈，興奮無比。

“是啊，被你猜到了。”少年溫和地頷首。

喬熙的臉上紅撲撲的，話語帶著一絲俏皮：

“你果然被錄取了！快讓我看看！”

“還沒有拆，不想弄壞了信封。”謝無淮無奈地笑了笑。

算是婉拒了她。

“啊……”喬熙流露出明顯的遺憾之色，若是能看到裏面的內容就好了，她還想拍發給小姐妹看來著。

有這樣的竹馬哥哥，任誰都會覺得驕傲萬分，與有榮焉。

她已經能想到小姐妹們會如何羨慕嫉妒她有一個這樣出色的鄰家竹馬。

但她隨即又雀躍起來：

“不過謝哥哥，我也考上浮山市的大學了，到時候我們就可以在同一座城市生活學習了。”

喬熙的文化課及不上謝無淮，但她是藝術生，憑借著出色外貌，也算是擦線考上了一所藝術性大學。

但她並不是為了追逐謝無淮的腳步，她是因為心中向往那片繁華，渴望著能躋身其中。

喬熙又東扯西扯寒暄了一通，終於找不到新的話題了，她只好軟軟地說：“那謝哥哥趕緊回家拆信封吧，我也該回去吃飯啦。”

“好。”謝無淮仍是那幅寵辱不驚的樣子。

此時夕陽已經黯淡，天際蒙上一層陰翳之色。

喬熙的馬尾俏皮的劃過一道弧線，背影消失在拐角的那一瞬間。

謝無淮的臉色漸漸冷淡了下來。

一個人的時候，他其實並沒有太多的表情。

謝無淮“哢嚓”一聲，擰動了鑰匙，打開了門。

“撲通——”

門後的人忙不疊地，幾乎要撲入他的懷中。

“急什麽。”他噗嗤輕笑了一聲，手輕輕撫過她柔順的銀發。

明玉姬從他的懷中鉆出來，迫不及待從他提著的袋子中扒拉出散發著魚腥氣的魚，一邊用帶著微微抱怨的嬌嗔埋怨道：“你今天回來得好慢！我快要餓死了。”

他的眸子中像是沈靜的星河，包容著眼前表情生動的少女。

一邊掛著歉意，溫柔地解釋：

“對不起，路上被一點事耽擱了。”

“好吧。”明玉姬又用那雙清棱棱的眼睛看著他了，她舔了舔唇，眼巴巴道：“我能先舔一口嗎？”

那鮮紅的小舌吐露出一點，像是不經意流露出來的媚色。

“……你舔吧。”他有些哭笑不得的看著她。

明玉姬挑了一條小一些的魚，舔了幾口，又皺了皺眉。

一陣索然無味。

“算了，還是你煮了它吧。”

她原本都是直接生吃活魚的，但奈何他烹魚的手藝太好，把她的胃口都養刁了。

謝無淮早就猜到了。

他自然地接過那尾被她舔了一口的魚，也不在意，拿去廚房剔骨剁碎了，先給她蒸了一小碗魚糜，讓她吃了先墊著一點肚子。

再將剩下的那條大魚做了道大菜，澆汁裝盤。

待一桌菜擺上餐桌，窗外的天色也已經全部黑了下來。

“阿淮，能天天吃到你做的菜，真是太好啦。”

明玉姬兩眼瞇起，一臉幸福。

海底幽深又遼闊，也是寂寥冰冷的，

這樣帶著香味與溫度的人間煙火氣，她從來未曾體驗過。

“快吃吧。”

他給她遞了筷子，微微催促。

方才也不知是誰，一直嚷嚷著好餓好餓。

“那我開動啦。”明玉姬眉眼彎彎，應得飛快。

作者有話要說：

謝無淮的養魚日記：

養熟一條魚，首先從養熟她的胃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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