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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世【真·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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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問你一遍,你真的,願意如此?”

“嘉說了很多遍了,只要這劫僅牽扯嘉一人,回答自然是肯定的。怎麽,南華問這麽多遍,莫非是舍不得?”

“……我只是想提醒你。若是你沒有成功改變歷史,你將失去轉世投胎的機會,永遠變成一抹孤魂直到一日散去毫無痕跡。若是你成功改變了歷史,那麽在歷史恢覆原本軌跡之前,你每時每刻都要受到鞭笞之苦,而且永遠不會因為死亡而解脫。而後者,很有可能,便是永生永世為期。”

“是~麽~?呵,那又怎樣,以嘉一人,換取主公霸業的實現,換取五胡亂華的消失。南華,你不覺得,無論怎樣,都是嘉賺了才是麽?”

“真是……癡人……罷了,既然如此,那便如你所願便是了。”

話音剛落,幾乎要誅心的疼痛硬生生的沖進了胸腔之中,郭奕一下子從夢中驚醒,從穿上坐起身。身上的中衣不知何時早已被汗水浸透,發絲黏黏的貼在臉側。他捂著胸口,感覺疼痛感在他醒來時就漸漸淡了下去,良久後,終於消失的無影無蹤。他深吸一口氣,那張與他父親已有七八分相似的臉,露出了一抹苦笑。

又是這個夢呢。

據華大叔所說,人的記憶是從三歲開始清晰起來的,所以對於郭奕,一切應該是從建安六年開始的。他隱隱記得那是個下著綿綿細雨的日子,淅淅瀝瀝的雨滴不停息的落在母親撐著的油紙傘上。那一日母親一早就備好了酒菜,然後就帶著他來到門口靜靜等待。或許是因為下雨吧,往日常有行人的小巷現下冷冷清清的,平添了寂寥與傷感。他多次擡頭問母親等的人是誰,而母親則是沈默了許久,直到他以為不會回答時,才撫摸著他的頭,嘆了口氣道:“是你的父親,他從前線回來了。”

郭奕望著母親的雙眼,其中是他不懂得無奈與哀愁,一同這綿雨一樣,充滿了寂寥與悲傷。

不知過了多久,由遠至近的傳來馬蹄聲,從綿綿細雨中,一架馬車漸漸前來到門前。在馬車前面,有一個騎馬的將軍,他翻身下馬,從車仆那拿過一把傘撐開,而後撩起了墨青色的車簾。

“郭祭酒,到家了。”

先回答他的是幾聲咳嗽聲,而後一個身穿青衫的男子從馬車上走了下來,那位將軍適時的為他打上了傘,可還是有些雨滴滴落在他的身上,幾聲咳嗽又不可抑制的咳了出來,不過這人倒是不在意,幾下後似乎自己就止住了咳嗽,而後放下手笑容輕揚。

“安琳。”他向母親招手道,聲音溫和而親切。

母親似乎一掃剛才的憂郁,也挑起了笑容溫柔道:“可算回來了。”而後,又對著那位將軍施施行禮道,:“有勞張將軍送夫君回來了。”

那位張將軍因為幫人舉著傘,不能施禮,只能僅是點點頭。這時那人開口了,拍著張將軍的肩似是十分熟絡道:“有勞文軟一路照顧嘉了,就送到這吧,主公還在戰場等著你呢。”

“可是……”張將軍皺眉,道,:“主公給遼的命令,是讓遼親自把郭祭酒你送進室中,而且還要等郭祭酒你喝了藥,睡下了,遼才能回去覆命。”

那位青衫的男子聞此輕笑了一聲,道:“嘉不都到家了麽,這一來一去路途遙遠,文軟還是快些趕回去的好。”

“可是……”

“文軟。”郭祭酒又出聲,目光微微掃過母親,笑容變得有些促狹,:“嘉久戰在外,難得歸家,文軟就非要來打擾嘉和夫人麽?”

張將軍雙頰一下子有些發紅,他目光偏移開人,卻還是堅持說道:“那至少讓遼親自敲著郭祭酒進了府中,也好讓遼回去和主公赴命。”

“還有……郭祭酒,遼的字是文遠,不是文軟。”

“哈哈哈哈”郭祭酒忍俊不禁的笑了出來,最後又牽扯出幾聲咳嗽。他又拍拍張將軍的肩,道:“好,文軟。哪日來嘉府上,嘉請你喝酒。”

張將軍將傘遞給人,而後自己又撐開一把傘。郭祭酒打著傘踏著雨滴走到自己與母親身邊,他微笑的看著郭奕,揉揉他那本來就不順的頭發輕聲道:“奕兒都這麽大了。”而後,他拉起母親的手,轉身向那位將軍又打了個招呼,就和自己以及母親一起走進了府中。

這個時候,郭奕才想起來,母親今天特意在府門口等的,是誰。

這個穿著青衫,笑容不羈又溫柔的郭祭酒,是自己的父親。

“棠花都謝了。”步行至後院,自己的父親望著那片在風雨的吹打下花瓣雕零了滿地的棠花,突是出聲嘆道。

“這花花期本來就短,再加上這雨下的……不過等到明年,就又會開花了。”母親用溫柔的聲音安慰道。

父親望著棠花駐足了許久,最後還是移開了目光,沈默著沒有回答母親。

因為是身高的問題,郭奕的目光比母親要低得多。

所以他註意到,父親剛才在門口咳嗽時捂住嘴,現在緊握著的左拳中有絲絲殷紅。

淒艷的一如那雕零的棠花。

後來他才知道,在父親回許都之前,在官渡發生了決定著整個北方鹿死誰手的一場大仗,最後父親的主公,曹丞相勝了那四世三公的袁紹,現下還留在官渡準備繼續往北進軍。而父親因為生病的緣故,被送回許都養病,而且似乎一開始父親不願意,最後是曹丞相下了死命令,讓那天的張遼張將軍必須立刻將父親送回許都來,最後萬般無奈的父親只能一攤手放棄了反抗。

有一天他去找荀惲,才從曹丞相寄給文若叔的信件裏知道真實情況。

似乎是曹丞相一臉明媚而又哀傷的四十五度角望著天邊的日光,對仍舊一臉不願意的父親道:

“奉孝,孤不需要你用命為孤定山河,而是你能夠,一路都能陪孤走下去。”

“然後郭祭酒就沈默中點頭了。還有,以後不要再隨便翻父親的書房了,想知道什麽直接來找惲就好。”荀惲拉著那被他在書房中逮到的郭奕,一本正經的說道。

郭奕點點頭,內心想得卻是要不是為了找著你才不會貿然就去翻書房呢。

荀家的家教很嚴,所以從小就受其熏染的荀惲無論對誰都是一本正經,翩翩君子的風範。而相比之下,郭奕的家教的確松的太多了。郭嘉從來都不要求他在自己面前一板一眼,言行得體,反而,自己這位父親才是真正的“不治行檢”。時常他都能看到父親一個人在後院喝的大醉,然後他一臉無奈的幫父親在被母親發現之前叫來仆人送他回房;或者是在書房裏一堆紙張中一忙就是一夜,他也只得無奈的給父親吩咐人熱了一遍又一般飯菜和藥,雖然明白最後人都不會動一口。

不過或許正是因為如此,這個三歲才出現在他生命裏的人,才沒有讓他覺得有太多的生疏便接受了他的存在。

勉強一點,也可以算上是個好父親了?

郭奕歪頭認真地思考,卻是他自己都沒有發現,在自己父親呆在家中這一年,自己的笑容愈發的多了。

建安六年年末,那位曹丞相班師回許都,一貫隨意的郭嘉卻是起了個大早,還特意換上了一襲鄭重十分的墨黑色玄衣。他搞不懂為什麽一貫對什麽都懶懶散散的父親會對於這件事如此認真,不過倒也聽話的穿置好衣物和父親一起出門。可剛步行至前院,母親就微笑走了過來,柔聲道:

“夫君,荀尚書來了,在堂裏等你。”

對於文若叔的到訪,父親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他望了一眼天色,想想應該是不會晚,便一甩衣袖拉著自己去了堂裏。堂內,那位溫潤如玉的文若叔正端坐飲茶,一舉一動都是當之無愧的君子風範。

“文若你怎麽這個時候來了,城門那邊怎麽辦?”

擡眸望了一眼來人,荀彧施施放下茶杯,道:“主公來過信了,他們估計著下午才能到許都,所以彧就先來你這了。主公說了,奉孝身體肯定還沒好利索,所以就不必去城門了。”

父親坐在一旁,一臉的不樂意:“主公這是什麽意思,把嘉趕回許都來就算了,如今這都不讓去了?”

似是早就料到了父親這樣,文若叔神色未改,語氣依舊溫和道:“主公是擔心你病上加病,再說了若是你去,定是還要往宮中走一趟赴宴,依你的性子樂意去?”

許是這句話點中了父親的心聲,他沈默了一會兒,眼珠一轉似是有所想法,轉而嘆道:“即使如此主公直接給嘉封信不就行了,又何必讓文若跑這一趟。”

“若是書信,奉孝你定是會裝作沒看過前去;若是他人前來,怕是又要被奉孝你哄得最後還陪你一起去了。”

“……呵呵。”父親面色一僵,道,:“文若想多了,嘉才沒有如此打算呢。”

文若叔望著父親,一挑唇角,不多言語。

一直站在一邊看著這一切的郭奕完全相信,對於自己這個不正經的父親,這些事絕對會幹出來的。更完全相信,這位溫潤如玉的謙謙君子文若叔,有本事將父親心裏打的一切主意扼殺住。

父親與文若叔又交談了一會兒,此時父親倒是不再執著在去迎接大軍的事上,而是轉而問了些文若叔有關朝中的事情。一聊到正事上,父親的態度就認真了許多。而郭奕則是聽著聽著就無聊的睡著了。等到他睡眼朦朧醒來時,文若叔已經走了,僅有父親正在旁側寫著什麽,估計又是他那些連自己和母親都不準觸碰的事。見自己醒了,父親擱下筆,走到我身旁,揉著我的頭道:“為父和你文若叔講的話就那麽無聊麽,竟能讓你睡著了?”

“前面還好,後面就……”郭奕一拱鼻子,最後還是如實說道。

父親沒有因為他的話生氣,反而似乎釋然了許多。他微笑道:“奕兒對這些沒興趣也是好事,人都說子承父業,為父到是著實不想讓奕兒走上為父的路。”

似懂非懂的點點頭,郭奕只覺得父親的笑容中包含了太多他不懂得惆悵。

待和父親走出大堂後,已是明月當空之時。郭奕以為父親要不是去書房,要不就是回房休息,哪知道父親反而吩咐仆人去將家中的陳年美酒拿出來搬到後院。郭奕好奇,便說出了自己的疑問。

“嘉了解他,今天晚上他一定會來。

天色不早了,奕兒快去睡覺,小孩子不能熬夜。”

聽父親前半句滿含笑意後半句兇巴巴的聲音,郭奕一癟嘴,內心默默吐了個槽,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而這廂他正氣呼呼的走在路上,對面正走來一人。他鳳眸劍眉,墨袍貂裘,柔和的月光籠罩下,卻是更使人的面龐剛毅起來,不怒自威,霸氣渾然天成。

郭奕雖然沒有見過曹操,但看自己身後正駐足對他畢恭畢敬行禮的仆人,倒也猜出來了這霸主之氣的人是誰。

“在下郭奕,見過曹丞相。”他行禮,但一舉一動卻有說不出的別扭。

曹操走到他面前,望著他的面龐幾秒後,哈哈大笑:“在孤記憶裏,奉孝的兒子還是個蹣跚學路的小孩呢,沒想到已經這麽大了。”

四歲很大麽曹丞相……郭奕面色不改,默默腹議。

“別拘著了,要不然也不像他郭奉孝的兒子。”曹操或許是看透了郭奕外表淡定內心吐槽的本性,又是爽朗一笑,:“天色不早了,快回去睡吧,可別學你父親成天熬夜,到最後累壞了身子。”

曹丞相你什麽和父親說一樣的話……而且一句都不離父親是怎麽回事……

曹操又親切的拍了拍他的頭,而後繼續向後院走去。郭奕望著這被世人傳位高權重喜怒無常的漢朝丞相的背影,只覺得對於他而言,更像是一個慈祥的長輩。

而對父親,或許是志趣相投的知己?

郭奕搖搖頭,不去繼續想父親為什麽那麽清楚曹操今天晚上不在府裏陪他那群夫人而會來這裏和父親喝酒還是有什麽別的事,繼續踏上回房睡覺的道路。

郭嘉時常讓郭奕去多操練兵器,從小就練一身好武藝鍛煉好身體。可郭奕的確是徹底遺傳了他的父親的性格,對於練武之類事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反而猶愛讀史書與兵書。郭奕看得出來,父親對這件事,是有些不快的。而正當他有些擔心惹得父親不開心的時候,郭嘉反而又釋然了,對他提的史書兵書問題一一細心解答。

“奕兒想學什麽,便學什麽吧。畢竟將來,還需要奕兒自己去走。”

郭奕望著父親臉上又籠上的一層哀色,抿了抿嘴,沒有說話。

隨著年齡的增長,他漸漸知道了一些事情。比如父親近日常常被彈劾言行不當,更是似乎因為父親在他還沒出生前做的一些事,飽受朝中某些大臣的不滿,是因為有曹丞相和文若叔壓著這些,所以才沒有出什麽大事。

不過他也知道,父親對於這些向來是不在意的,真正讓父親眉色哀愁的,是他那越來越衰弱的身體。父親的病每過一個冬天就會加重一點,大夫禦醫都來看過,但都找不出原因。那位神醫華佗每年都會回許都一次,郭奕私下裏看到過華大夫給父親癥病時的情形。華大夫眉頭緊皺,熬出來一碗碗黑糊糊的藥汁,而平日裏最厭惡喝藥的父親此刻卻眉頭都不皺的一碗碗喝盡,一滴不剩。

家中父親平時的藥都是由母親親手來負責的,郭奕曾經上去想幫忙,結果卻被母親溫柔的說了聲“乖奕兒,母親自己來就行了,別燙著你”給打發了出去。

“那一會兒由我把藥端給父親。”

母親秀眉微蹙,似是在猶豫什麽。不過最後還是笑著拍拍他:“行,奕兒長大了,都知道孝順父親了。那再過半個時辰吧,奕兒再來端藥。”

郭奕歡呼了一聲,跑了出去。

曹安琳見郭奕出去,嘴角的笑容漸漸僵住化為淡漠與冷然。她走到那煮著的藥前,掀開蓋子看了看,而後從袖中拿出一包不知是什麽東西,全數倒進了藥罐中。黑色的藥汁很快就將那白色的粉末吞沒,任誰也看不出它們的存在。

只是,曹安琳沒有想到,依著郭奕的觀察力,早就感覺出來母親的不對經。所以在興高采烈的走出藥房後,他實際上又小心翼翼的回到了窗前,將母親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心中隱隱不安的他去端藥的時候也是沈默寡言,再沒了當時的興高采烈。他在那片海棠從裏找到了父親,父親正饒有興致的給花澆著水,見他來了,便讓他把藥放到石桌上,而後自己走了過來。

“今天奕兒是怎麽了,這麽勤快?”父親一邊笑著說著,一邊端起藥碗欲喝下。

“等等。”郭奕下意識的叫了出來。他眉頭緊皺,最後還是將自己剛才在藥房外看到的母親的一舉一動告訴了父親。

然而,父親只是目色平靜的聽完他的話,而後繼續將藥汁喝盡。

“奕兒,以後,你搬去丞相府吧。為父會和曹丞相說這件事,他應該不會反對的。”

父親的聲音清冷又平淡,卻帶著不容反駁的氣勢。郭奕驚異的擡頭望去,父親一貫溫和帶著笑意的面龐,如今只是淡然,燦如星漢的雙眸,變得晦澀而深邃。

他突然感覺,從這一刻之後,他再也不是那個能開著玩笑無憂無慮打鬧的小孩子了。

之前,他不是感覺不出來,父親與母親之間是若即若離,談不上感情更多的是相敬如賓;他不是不知道,回回華大夫來的時候,都會刻意避過母親在家的時間;他不是不明白,父親不僅是他的父親,而且是那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運籌帷幄的郭祭酒。

他裝作不知道,裝作自己多心,裝作小孩子不懂這些。

而這次,他明白,逃避不了了。

狂風驟過,剛才還一片美好艷麗的花叢瞬時成了枯枝,漫天飛舞起淒艷的殷紅。

白駒過隙,韶華易逝。

他吸吸鼻子,還是沒有哭出來。

曹操對於郭奕的到來,沒有反對,有的只是驚奇與詫異。他望著父親那張淡漠如水的眸子,有些不確定的問道:

“奉孝,你這是……”

父親挑唇,笑道:“安琳父親病了,嘉可不會照顧孩子,所以只能來麻煩主公了。”

“孤看你不是不會照顧孩子,是連自己都不會照顧。”曹操拍著郭嘉的肩膀,覺得手掌被人的骨頭咯的生疼,:“不然你也在孤這住下得了,反正這連你的房間都留著。”

“噗,主公別說笑了,奕兒就拜托主公和卞夫人了。”

曹操望著說完這句話就轉身離開的郭嘉,總覺得有哪裏奇怪,側過頭問一直靜默的郭奕,郭奕僅是搖搖頭,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他能感覺到,父親不希望曹丞相知道這些事。

住在丞相府轉眼見就是幾載而過,父親來丞相府看他的次數卻是越來越少了,雖然之前來看他也經常是有事去找曹丞相順帶著的。但現在,已經是半年都見不著了父親,聽曹沖私下裏和他說,才知道是因為父親的病越來越重了,有的時候連床都下不了,多半時候都是曹丞相前去祭酒府商討事情。

然而就在這不久,他卻接到消息,說父親建議要出兵北上,遠征烏桓。

在出征前,父親來看過他一次,原本就病弱的父親如今更是瘦弱,蒼白的臉色沒有一絲血色,但雙眼卻仍舊亮晶晶的,看上去精神很好。

“所以說,為父其實並沒有他們說的那麽病入……咳咳!”

赤紅的液體從父親的指縫間滑落,綻放在地上一朵朵曼陀珠華。郭奕雙眸深沈晦澀的望著這些,從袖中拿出一塊巾絹遞給父親。

“以後別食太多五石散了,華大夫囑咐的分量可沒有那麽多。”

郭嘉擦拭嘴角的動作頓了一下,轉眼望向郭奕,接觸到的卻是他與自己想似了七八分的雙眸中的深沈與晦澀。郭嘉笑笑,將血跡擦拭幹凈後,揉著郭奕的頭發道:

“不愧是嘉的兒子,真聰明。說吧,怎麽知道的?”

“……華大夫那裏一點,文和叔那裏一點,再自己猜一些,便知道了。”

微風拂過,兩人都沒有再說話,沈默在靜靜地彌漫。

“……你這次,回的來麽?”郭奕咬咬嘴唇,還是問了出來,打破了沈寂。

“估計是,回不來吧。”郭嘉想了想,嘆了口氣,不過轉而又笑了起來,:“不過奕兒如今這麽懂事,嘉倒也連最後的擔心都放下了。”

鼻頭酸酸的,郭奕倔強的仰著頭,不讓淚水流出來。

郭嘉並不知道,之前在他服藥後疼痛的幾乎快要暈厥卻又不敢發出聲音唯恐旁人察覺時,是郭奕故作天真支走了母親與下人,而後咬著嘴唇小心為父親合上了房門;當郭奕聽到街上那些閑言碎語後,是故意拿著《史記》去問其中“佞幸”之事,在看到父親對此毫不在意反而對衛青和霍去病頗有讚詞時,意識到父親不在意這些閑言碎語才放下心。

他雖然不是很清楚,但至少明白,平日裏對什麽都不怎麽在意懶散散的父親,實際上背負著太多太多旁人看不到的東西。所以他盡量,盡量以他所能,去為父親做一些事情,哪怕微不足道。

他一遍遍和自己說,自己是郭嘉郭奉孝的兒子,絕不可以丟了父親的臉。

身體前傾,待郭奕反應過來之時,他已經被父親緊緊地抱入了懷中。父親的體溫一貫比常人低,但擁抱卻很溫暖,讓郭奕一個沒忍住,眼淚就嘩嘩的流了出來。

父親和他說,院裏的海棠花很難養,要記得及時回去澆澆水。

父親和他說,那顆槐樹下還有幾壇美酒,再過幾年記得挖出來去送到張將軍府上。

父親和他說,是他對不起自己和母親,沒盡到當父親的責任。

父親和他說,要記住以後無論幹什麽事都不要被旁人所左右,縱使再艱難,也要去走自己的路。

最後,他覺得自己的肩上也濕透了,不知是自己的眼淚還是連父親都哭了。他想起身看看,卻覺得父親把自己抱得更又緊了許多。

最後,父親和他說:

“還有,記得幫嘉看看,將來屬於主公的天下。”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分晝夜。”

有些事情,或許是因為提前就知道,所以在來臨的時候,就連傷痛都轉變成了平淡的水,無滋無味。

他不知道,他寧可不想像父親看的那麽通透,把一切都搞得那麽明白。

待父親喪期過後,他把父親那幾壇酒都挖了出來抱到坐落在棠花從中的亭子裏,一壇一壇,辛辣的酒液刺痛喉嚨,疼的他眼淚直流。

醉眼朦朧中,他感覺似乎有一個人進到了亭中,沒有說話,而是同樣拿起一壇酒大口大口的飲著。

夜風吹過,也不知道是誰,在酒後說著胡言亂語。

他說他明明已經察覺到了他的神色奇怪,卻沒有膽量去捅破,甚至為了此戰能夠增大勝率,明知道他的身體經不起折騰,卻還是讓他隨軍一起北上。

他說他一生未予他高官厚祿,金銀珠寶,甚至在他死後,也不過是照常的追謚,下葬。而他卻一生奔波勞碌,嘔心瀝血只為為他謀得片寸土地。即便他在他逝去後為他做了再多的封賞,對於一個死人,又有什麽用。

他說他甚至沒有辦法給自己留下去悲傷地時間,他只能頭都不回的去荊州,去江南,然後繼續朝著那個天下霸主的位置前進,將幾經風雨破碎的九州山河一統,還天下一個太平安寧。

郭奕無法相信,因為這個他認為最冷情堅毅之人,竟是在這不需要任何政治手段的地方,說到最後,也帶上了哭腔。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韶華易逝,故人不見,當那個你以為最有可能陪你策馬山河百年江山的人卻都天不假年時,那句“老驥伏櫪,志在千裏”又究竟是融了多大的決心與力量。

“父親曾經說過,讓奕幫他看看,將來屬於曹丞相你的天下。”

“父親同樣也說過,身既許國,亦是許君。若是曹丞相你輕易的停了下來,才是著實負了父親。”

說完,他不顧亭中人如何反應,就徑直走回了自己曾經的屋中,闔門閉目。

原來這種暫時的平淡,也有可能是烈酒飲之若水。隨著時間的推移愈演愈烈,永遠都忘不掉那份痛楚。

原來,那個一筆一畫教著他書寫“采薇”之人,任是他再吟唱的再久,也不見了歸來人。

采薇采薇,楊柳落雪,何曰歸期。

後來九州平定,天下歸心。

有時,曹操會和郭奕對坐飲酒,觥籌交錯。

郭奕當時問曹操,若是重來一會,丞相你還會毫不猶豫的趕往柴桑麽。

曹操揉揉他的頭,擡目遠望停在枝椏上的幾只烏鵲,肯定的點點頭。

枝椏上的烏鵲註意到人的目光,展翅而起,遠飛而去。

故人,從不可能成為一個霸主的全部,卻註定將成為眉間的那抹永遠褪不去的朱砂,滄海桑田,經年難忘。

奉孝啊,你口口聲聲說讓孤忘了你,卻明知道這樣,孤更會把你記一輩子。

鬼才郭奉孝,孤真是敗給你了。

目光由深沈轉為平靜,曹操目送的烏鵲飛去,舒眉微笑。

“伯益,對於孤要晉魏公之事,你如何看?”

輕搖觥籌,杯中的花瓣便也在波光瀲灩中上下浮塵。郭奕輕飲一口,道:

“父親最希望看到的,是看到主公能夠一登九五,君臨天下。”

曹操劍眉微皺,沒有言語。

打量一眼人的神色,郭奕又道:“但父親最不希望看到的,是主公因為旁人的看法,改變自己。”

曹操微楞,擡眼卻望見那張與人相似了七八分的面龐,正目色清亮,挑唇輕笑。

回過神來,曹操大笑三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建安十八年,曹操晉魏公,後建安二十一年,冊封魏王,權傾朝野,天下霸雄。

但卻是如此,曹操一生都沒有稱帝,仍是以漢臣自稱。

這便是人們談論的曹孟德,手握重兵位高權重卻不篡漢,背負罵名仍意氣風發問心無愧。大偽似真,大忠似奸,漢賊、漢相,任他是何,總歸是曹孟德一人,能扶大廈於將傾,成四海歸心之業。

那些大罵漢賊之人,卻忘記了,曹操從一開始便像世人說過:

“周公吐哺,天下歸心。”

是奸雄,是能臣,後人自有評論。

他只道一句問心無愧。

玉殿寒宮,寂寞的大雪紛飛落下,殿中人伸手欲去接飄落的雪花,卻是牽動身上的傷口,痛的眉頭緊皺。

轉眼間,嘉已經在這裏過了多少個滄海桑田了。

他輕聲笑著,忘掉剛才一瞬的仿徨。

這時,殿中突是傳來一陣腳步聲。仙風道骨的人一身白衣拖著長長的烏絲走來,望了地上人一眼,挑唇笑道:

“恭喜,又讓你說準了,歷史走回到原來的方向了,隋,已經建立了。”

他望向來人,同是勾唇淺笑:“那,南華的意思是,嘉可以離開這裏了?”

“想走便走,我無權攔你。不過你自己別後悔就行。”

對人的話有些不明所以,他楞了一下,下一秒卻被抱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寒冷到沒有知覺的身體,一瞬間在人的懷抱中軟了下來。

熟悉的安心。

“奉孝,這回,你又要跑到哪去?”

他眨眨眼睛,努力把所有一湧而上的淚水都壓回去。微直起身望向人,努力笑容滿面一如昔日:

“嘉去哪裏,主公不都能找著麽。或者主公找一壇百年的美酒放在某處,嘉一定能千裏尋香,趨之若鶩。”

“怎麽別的不改,酒鬼的性子卻是怎麽都改不了。你欺瞞了孤這麽久,還沒說如何補償孤呢。”

“嘖主公還是這麽小氣……不過,若說補償……”他像狐貍一樣瞇起雙眼,湊近人,故意將口中熱氣呼向人的頸脖,:”嘉便以身相許,可好?”

回應他的,是一個強烈到窒息,包含著太多太多的吻。

那日上弦月半,他壓著喉嚨中的血腥味,用烈酒去消減不知是疼痛還是孤寂。

那日下弦月至,他一人搖著籌中清液,獨自對酒當歌……歌不成。

那月海棠花敗,他的目光微涼,不知是嘆這淒艷的美景還是其他。

那月海棠花開,他一人望著絢爛嬌艷的花叢,明明是繁花似景,卻心悲難掩。

那年金戈鐵馬,他站在城樓上任寒風凜冽,血色浸染雙眸,手中令旗卻從未猶豫。

那年天下太平,他站在城樓上迎來年春意,放眼望去九州安寧,側身畔與他共看萬裏河山之人卻不見蹤影。

他們等這一刻,已經太久太久了,久到竟連甜蜜的吻中,都帶上了滄桑。

“咳。”白衣之人輕咳一聲,道,:“你們註意點影響,我還在這呢。”

“真抱歉。”他笑嘻嘻的和人松開,道,:“我們就是在——秀恩愛。”

望著他這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他更加摟緊他的腰身,雙眼滿是寵溺。

殿外大雪仍舊紛紛,卻是因為斯人在懷,而將所有的寒冷隔絕在外。

慶幸這一回縱使雨雪霏霏,故人柳色未逝。

“對酒歌,太平時,吏不呼門。

王者賢且明,宰相股肱皆忠良。

鹹禮讓,民無所爭訟。

三年耕有九年儲,倉谷滿盈。

斑白不負載。

雨澤如此,百谷用成。

卻走馬,以糞其土田。

爵公侯伯子男,鹹愛其民,以黜陟幽明。

子養有若父與兄。

犯禮法,輕重隨其刑。

路無拾遺之私。

囹圄空虛,冬節不斷。

人耄耋,皆得以壽終。

恩德廣及草木昆蟲。”

吟著《對酒歌》,提著一壺酒,郭奕憑欄遙望,望著月色下江南的一片溫潤水色。

他並沒有出仕,在天下安定了幾年後就留書一封,開始了游遍大江南北的旅途。

他奔馳過北方疆土的豪壯,漫步過西域敦煌的風清,如今駐足在這江南水鄉,一品這裏的溫潤柔情。

帝王將相,功名霸業,轉瞬成空。而這些在街上笑意吟吟,絡繹不絕的人們,卻踏著千古走了下去,永世不衰。

父親,主公的天下,的確很美呢。

他笑笑,突然間想起來前幾天在接到曹操去世的消息時,晚上做的夢。

莊周夢蝶,蝶夢莊周,誰知是真是假。

但他寧可去選擇那是真實的,而並非是他的南柯一夢。

西子湖畔,錦鯉嬉戲,小橋流水,秀色天成。

他又讓店家送來了一壺江南的美酒,獨自舉杯邀月。

對酒歌,太平時。

且與君醉笑三萬場,共賞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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