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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司馬懿番外(下)】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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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五年,曹操病逝於許都,謚曰武王。同月,曹昂身為魏太子,繼位魏王。

不知是曹昂真信任他的兄弟,還是太過寬厚,對於他的每一位兄弟,他絲毫沒有考慮對方是否會對自己造成威脅,都厚待禮遇。對於曹丕手下由司馬懿掌握著的勢力,更是一點都沒有動,甚至連一句警告敲打都沒有。

“先生……丕都想替大哥捏把汗了。”對於曹昂這樣的舉措,曹丕對自己這位傻哥哥完全是“恨鐵不成鋼”。

“那依你的意思,魏王他非要上演一兄弟相殘的曲目,你才能滿意?”對於曹丕這種明顯的受虐心情,司馬懿抽動幾下眉角,懶得再多評論。

閑庭子落,曹丕和司馬懿正舀著今年剛釀出來的桑落酒,觥籌交錯,棋影廝殺。不時相互談上幾句,到真顯出一副歲月靜好的悠然自得。

也或許,是暴風雨來前最後的寧靜。

由遠到近傳來急急地腳步聲,一個小黃門跟著仆從走入了庭院中,對著曹丕和司馬懿恭恭敬敬行禮,而後道:“聖上和魏王在宮中等著,還請兩位移駕。”

“魏王回許都了?居然這次連丕都不知道。”眼瞧著反正就要輸了的棋局,曹丕自然是硬壓住欣喜,沈著臉借著這個機會用衣袖掃亂了棋盤。司馬懿看著曹丕這明顯和年齡不相符的幼稚的行為以及只肯在特定人面前才放柔的面色,在心裏默默吐了個槽。

半響後,曹丕從屋中出來。褪去了平日穿的閑散的寬松長袍,他換上了一件黑底金紋的玄衣,閑散的氣質一掃而空,襯得整個人器宇軒昂。

“走吧,別叫聖上和魏王等急了。”

誰都料不到那一刻,實際上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曹丕步入大殿時,劉協不在殿內,只有曹昂坐在平日朝堂上坐的位置。其實任誰也知道,曹昂叫曹丕來還加上個聖上,不過是為了保留一分顏面給天家。曹丕先恭恭敬敬的對曹昂行禮“叩見魏王。”,而後又在小黃門退出殿後,又喚了聲“大哥”。

輾轉各地,多年的磨練過後,曹昂早就不是當初那個青澀謙和的少年,堅毅起的棱角,額上入鬢的劍眉,嘴角那若有若無深沈的微笑,舉手投足間皆是不怒自威的霸氣。今日曹昂頭戴黑皂遠游冠,一身玄端,頗為正式。他站起身走到曹丕面前,打量了曹丕許久,這才微瞇起雙眼,微笑道:“丕兒原是都這麽大了,為兄記憶中,你還是小時候那個成日帶著四弟爬葡萄藤架的樣子呢。”

“大哥還是這樣,總把我們當小孩子看。”曹丕笑道

曹昂看著曹丕的笑顏,眉間隱藏的憂慮卻更甚一籌。半響後,他似是定下了決心,雙目中的溫和逐漸褪去變為冷色。曹丕見著曹昂逐漸冷下來的神色,心下一慌,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

“曹丕,若是如今你起兵反孤,當有多大勝算?”

曹丕一驚,不可置信的看著曹昂,發現對方的確沒有絲毫玩笑的意味後,面色一沈,恭敬行禮道:“魏王多慮,丕從無野……”

卻是曹丕這句話還沒說完,曹昂就直接拉著他朝前走去。年少中那雙柔若無骨還被自己和四弟私下笑了許久像女人的手,如今上面的老繭尖利多的幾乎要將自己的手劃痛。當曹丕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被曹昂按著坐下,而曹昂則一甩衣袖,坐回到原本的楠木側倚上。

殿中不過兩處座椅,一處是曹昂現下坐著的楠木椅,而另一處,則是——

曹丕現下坐的,是龍椅。

幾乎是下意識的想站起身,卻在曹昂嚴厲近乎似劍的目光下,就那樣僵坐在龍椅上,不知當如何。

“大哥,這……”

“曹丕,如今父親仙去,長兄如父。若是孤有令,你是否聽從?”

一抿幹裂的嘴角,曹丕堅定地點點頭,肯定道:“只要是長兄之令,丕寧死也決不推辭。”

縱使一會兒曹昂是想收他勢力,軟禁他甚至找罪名殺了他,他也不會後悔這句話。

而曹丕緊鎖眉頭時,卻沒有發現,曹昂正在細細的打量著他。的確,當年那個吵著要葡萄的曹子桓已經長大了,如今坐在這只有九五之尊才可以坐的帝位之上,縱使他自己沒有意識到,但曹昂卻深深刻刻感受到,曹丕身上的睥睨蒼生的氣魄。

曹昂繼承的,是曹操的霸;而曹丕,則是渾然天成的帝王。

他註定是那個要破而後立的人。

目光中傷痛一閃而過,那是一個兄長對自己從小疼愛的弟弟切實的擔憂與傷痛。而那之後,堅毅的是作為那位霸主的長子,當有的決絕與果斷,是作為如今權傾天下的魏王,當毫不猶豫為天下蒼生做出犧牲孤註一擲的堅決:

“那麽,曹丕,孤命令你——

弒兄。”

日暮將落,殘陽似血。

一步步緩緩走下宮階,將身後那被夕陽染成若朱砂般淒艷顏色的漢宮遺留在身後。曹丕一步一頓,一頓一皺眉,直到踏下最後一節臺階,赤紅色早已將嘴唇和手掌染紅。

“子桓。”

一早就在旁處等候多時的司馬懿迎了上來,卻正對上曹丕黑的嚇人的臉色,心下一驚。

曹丕擡起頭,往日那雙亮晶晶的雙目如今卻如同深淵一般,漆黑一片不見光亮。

“司馬懿,若是丕要造反,可有把握?”

“子桓……”

不同往日的曹丕著實讓司馬懿慌了神,他想問究竟是怎麽回事,但看著曹丕盡力一遍遍瞇起眼抑制住要淚滴卻仍是止不住的往外冒得神色,他明白無論如何,此刻都不是細問的時候,只得壓住內心的疼痛與疑惑,冷靜回答道:

“司馬家的線布的很廣,但因為近些年懿處理的不是很細,一時不可能調動起來。朝中支持你的大臣現下能僅是確定效忠你而不是效忠曹氏的暫時也不好確定。若是要起事……”皺眉,司馬懿報出了一個穩妥的時間,:“當要準備一年左右。”

一皺眉,曹丕似是在計算什麽,半響後又問道:“父親在世時的老臣也多在朝中,若是他們阻擋,丕又當如何應對?”

“曹家老臣……”細細咀嚼了一遍這四個字,司馬懿一楞,下意識的從腰間拿起一塊玉佩。玉當是好玉,歲月沖刷下只有讓墨色愈發溫潤。他將玉佩放到曹丕手中,肯定道,“這是曹公在世時留下的,只要有他在,曹家,夏侯家,以及留下的老臣,都會站在你這邊。”

記憶沖破時間,曹丕望著這塊看著眼熟的玉,這才想起是這塊玉是父親從小貼身之物,後來送給郭祭酒郭祭酒又轉送給司馬懿的。

果然,這場局,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設下。

緊握著手中的冰涼,曹丕又看向司馬懿,頓了頓,又道:“司馬懿,丕必須坦言告訴你,接下來丕要走的路,失敗就將萬劫不覆,成功也將留篡漢弒兄萬世罵名。所以,你……”

“子桓。”伸手握住人拿著玉佩的手,隔著玉佩的冰冷傳來曹丕的是人指尖的溫熱。司馬懿在人說完話之前,用迅速卻堅定地語氣將人打斷:

“懿說了,什麽路,懿都陪你走下去。”

一抿嘴,曹丕覺得他克制了許久的淚水在聽到人這句話的那一刻就要決堤而出,但是人握著自己手的堅定,讓他最後將目色中最後的悲傷軟弱變作堅毅與決絕。他再回眼忘了一眼那染著血色的漢宮,而後下定決心轉回來,昂首與司馬懿朝宮門走去。

司馬懿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僅有的一點信息也不過是他從人的話中推斷出來的。

不過他並不在乎。

望著身邊這位剛起步卻終將睥睨天下的帝王,司馬懿挑唇。

既然當初決定了,那麽縱使是荊棘路,懿也會為你劈荊斬麻;縱使是修羅路,懿也會為你染紅雙手,任他屍洪遍野,天下罵名。

子桓,我的王。

這條路,懿定會和你一起走下去。

東漢末年,天下大亂,群雄割據,民不聊生。

在亂世中,流離失所的是平民百姓,愈來愈強大富庶的是那些世家大族。

他們就如同國家的腫瘤一般,毫不留情的吸吮著漢朝與百姓的營養,卻從來沒有在意那些易子而食的百姓,將要毀滅的漢室。

曹操仕途初期,同樣受大族優待才得以有了官職。但他最大的目標,卻是掃清天下所有的世家大族,將這個國家的腫瘤,徹底除去。

這也就是為什麽當初他會毫不猶豫的,與袁紹開戰,為什麽一定要讓他四世三公,五世而終。

商業發達的兗州,吸引著那些對利益極為敏感的世家大族,所以他們在當初,毫不猶豫的將本錢投入,毫不猶豫的暗中支持著曹操。

科舉制的推行,影響了世家大族的勢力,他們恨,後來卻又被與此同時帶來的商業利益所迷惑,壓下了當時的反對之意。

因利而來,利散而去,這就是他們。

精明的如同商人。

起初,荀彧在時,有他代表荀家,壓制著那些蠢蠢欲動的世家。後來,曹操雖然有政策打壓世家,卻又同樣在給他們提供益處。打一下然後再拉攏的舉措,讓那些世家大族面對曹操這個不可捉摸的霸主,不敢輕舉妄動。

然而,凡是,總有滿盈的一天。

曹昂不比曹操,他雖然有才,卻已無法震住那些早就不滿的世家大族。而若是這些世家大族真的起亂,那麽好不容易定下的太平局面,又將旦夕之間毀於一旦。

曹昂無論是前進還是後退,現下都是進退維谷。

那麽現下就只剩下了一個辦法——破而後立。

曹丕這些年依靠司馬家的勢力,早已有了自己的籌碼。而司馬家的商業,則是這盤棋最大的贏面。

就如同蜘蛛網一樣,司馬家的產業無孔不入,網住了天下各處的大族。他們當初因為那令人垂涎的利潤,無不與司馬家有著交易,直到後來,司馬家幾乎是壟斷著他們的一切方面,他們想反,那甚至兵卒的甲胄,都需要從司馬家買進。

他們不是沒質疑擔心過這種局面,但是司馬家除卻商家之外,也當得上一方大族。他們都認為若是曹家想動世家,那作為利益首當其中受害的司馬家,一定會帶著他們一起反抗。甚至他們還可以在這其中渾水摸魚,再賺上一筆。

誰能料到,司馬家其實才是曹家放下的,最大的餌?

一年為期,曹昂在這一年之內去試探那些世家大族的底線,去為曹丕鋪路。而曹丕則在一年之後準備好之後,借著司馬家與曹家的勢力,裝著利欲熏心許諾那些世家大族將來的利益,更是提出只要他大事成功,就以九品中正制代替科舉制。然後——

弒兄,篡漢,稱帝。

建安二十六年四月,許都大火,魏王曹昂薨,無子嗣,其弟曹丕繼位魏王、丞相、冀州牧。同年十一月乙卯,漢帝禪讓,曹丕三次上書辭讓。辛未,曹丕登受禪臺稱帝,改元黃初,遷都並改雒陽為洛陽,大赦天下。

不過一月,意識到自己被騙了的各地世家大族紛紛起兵,有的打著為漢室覆仇的名號,有的打著替已故魏王曹昂討伐曹丕這名不正言不順之人的旗號,但即使他們喊得再兇,漢室因為這些年的戰亂早就成了塊雞肋,而替曹昂報仇的旗號則在曹家夏侯家老人都無理由支持曹丕的情況下,反而變得像無理取鬧。更何況司馬家握住的是他們的命脈,所以縱使一開始看上去聲勢浩大,卻在司馬懿領兵四處討伐後不到四年的時間內,天下就逐漸又安定下來。

但同樣也不過是短短四年,面對著所有人的職責,天下的混亂,足以將所有的天真與幼稚泯沒,而塑造出一代真正的帝王。

曹彰質問曹丕為何會奪權弒兄,甚至領兵沖入殿上,曹丕貶其去戍守邊疆,終生無詔不可入朝。從小性格直爽的曹彰望著自己二哥十二琉後淡漠到冷酷的面容,恨恨的將佩劍扔於朝上,發誓就算有詔,也絕不入朝見曹丕這張讓他臉!

曾經曹丕最為疼愛的曹植,從頭到尾都不曾相信自己那個雖然有時會冷面但骨子裏其實很溫柔的二哥會僅為了權利幹這種事。他實在是太聰明了,聰明的以至於甚至都快要將這盤棋猜出來。最後,曹丕語氣平淡,做了一個決定:

“子建,若是你能七步作詩,朕就免你死罪。”

本是同根,卻註定反目。曹植後徙封安鄉侯,除去一切權力,從此不過是一居在外的閑散侯爺。

剩下的兄弟,曹丕能貶的貶,能遠調的酒遠調。人們不敢面上言語,卻都在私下偷偷議論,說曹丕做賊心虛,怕將來有人像他弒兄一樣奪他帝位,所以才殘害手足。

誰知道呢,他這麽做,無非是為了盡可能的,讓他珍視的人遠離權利中央,保全一生平安。

“朕必須撐下去,因為朕知道,比起父親與大哥付出的,朕這些不過是九牛一毛罷了。”

將手搭在曹丕肩上,司馬懿望著他那赤紅卻堅定地雙目,無聲的安慰著他。

子桓,還有懿在。

“是呀,還好,丕還有你。”

不再是“朕”那高高在上的稱呼,曹丕一時又回到了當年那請求司馬懿助他的少年,明明害怕卻又倔強,一雙黑眸清澈而明亮。

物是人非,鬥轉星移,似乎一切都可以在頃刻間就變得面目全非。

不過還好,還有你,陪著我在這條滿是荊棘的修羅之路上走下去。

滄海桑田,幸故人如舊。

曹丕四十歲那年,生辰是由已經處於丞相之位的司馬懿親自操辦。天下太平幾年,又正逢外將北破蠻族,舉國歡慶之際,自是要將這一切辦的有多隆重就多隆重。更何況司馬懿記掛著多年前那個仙風道骨的人話,心頭一直都籠著一層陰影,所以凡事都只有自己親自接手布置,才能放心。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一直以為禍在於外,沒想到結果卻是在宴會上,一直都身體強壯的曹丕,卻僅僅因受涼吹了夜北風,就大病不起。

病來如山倒,更何況曹丕這病來的蹊蹺,所有的太醫都束手無策。曹丕已經昏迷十幾天了,並且在十幾天中,身體不可抑制的衰敗了下去,甚至有可能頃刻間就撒手人寰。朝中人心惶惶,地方好不容易的太平又隱隱有動亂的跡象。所幸有司馬懿的鐵血執政手腕,暫時穩定了些局面,卻不過是緩兵之計。

處理完朝政,身心疲憊的他急急忙忙往宮中趕去。往日彌漫著水果清香的大殿如今只剩下讓人皺眉的藥味,在龍床前,是一大群焦急的太醫。他們已經試了各種辦法,曹丕卻除了會下意識的將湯藥吐出來之外,再無其他反應。見著司馬懿來了,他們紛紛行了個禮,而後表示如今聖上病情兇險,他們也不敢再用藥,所以不如回去再翻查古籍,斟酌斟酌。

硬逼著自己保持冷靜,司馬懿讓宮人送他們回去,待大殿中只剩下他與曹丕後,他這才終於放下所有偽裝的冷靜與淡定,坐在曹丕旁的身子幾乎癱軟。

昔日那個還能戎裝騎馬征戰的人,如今卻面色蒼白氣若浮虛的躺在龍床上,那在昏迷中還蹙起的眉頭不知是因為疼痛還是憂慮。指尖滑過人眉間舒展開人的眉頭,司馬懿深嘆了口氣,深深地無力感席卷全身。

他明白,那群太醫已經盡力了。而朱建平那邊,他也動用了所有力量去尋找,卻毫無音訊,就如同世上從來都沒有過這個人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丕願折半命以全仲達,仲達絕對不會是壞我曹家之人!”

“二公子是否說過,‘願折半命……’這樣的話?”

“……那麽,二公子在四十歲時,將有一劫。若是能渡過此劫,便可……”

往昔那不曾被自己在意的話語此刻在耳旁一遍遍響起,司馬懿狠狠地握拳砸在龍床之上,深切的疼痛直達心肺。

朱建平!你到底在哪裏!

就算是天劫,也一定有解得方式,更何況這劫本就是懿的!要報就轉到懿身上便是!

朱門被人急匆匆的撞開,剛才太醫中的一人拿著張紙沖了進來,引發了巨大的聲響。司馬懿收攏住眉間的悲痛,冷面轉頭看去,正要開口呵斥,卻見那人喜憂半參的到司馬懿面前,因為激動口齒都有些不清:

“我……我找到救聖上的辦法了!”

說完,他用顫動的手將紙交給司馬懿,然後又道:“這是……這是當年神醫華佗留下的方子,我和幾位大人都看過了是絕妙的方子,只是……”

被突如其來的驚喜震撼到的司馬懿見太醫欲言又止,一皺眉,道:“但說無妨。”

“這方子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方子,服藥者會在一天一夜之間疼痛無比,遭盡苦楚,而且若是不成功,一天一夜之後,聖上必將……駕鶴西去。”

“有……多大把握?”

“這……如實說的話,不到一成……但若是聖上不服這藥,怕是也撐不過三天。”

三天……

就當司馬懿猶豫不知該怎麽辦時,他放在龍床上的手突然被緊緊握住。他一驚轉頭望去,曹丕仍舊昏迷的躺在床上,但那雙骨節分明的手,卻正狠狠地攥著他。

子桓……

“用藥。”轉回頭,司馬懿幹凈利落的說出了決定。

“司馬丞相,要不要和皇後以及百官大臣商量一下再……”

“用藥。”再重覆一遍,卻帶著不容質疑的果斷與決絕。司馬懿的冷眸緊緊地盯著那位太醫,又道,:“出了問題,懿擔著。”

“是……是……”

接下來就是忙忙活活的找藥材制藥,所幸那副方子雖然精貴,但所用藥材卻全都是常見之物,不過半日,黑乎乎的藥汁就被端了進來,太醫顫顫巍巍的將藥碗遞給司馬懿,就退到遠遠地一邊去。

一子錯,滿盤皆勒索。以天子的性命作賭,贏了便罷,輸了……他們可擔不起這責任。

看著那些避之不及的宮人與太醫,司馬懿嘴角滑過一絲冷笑。他擺擺手,那些人便如釋負重的急急走了出去,偌大的宮殿中,僅剩下司馬懿和曹丕兩人。

輕扶著人坐起身來,司馬懿端起藥碗,最後猶豫了一下,而後滿目堅定地將藥汁一點一點小心翼翼的餵著人喝下。

這些日子,因為他掌控朝中大權,早已受盡非議。如今更是行了這幾乎是弒君的事,怕是若是失敗,定將身陷囹圄,死於非命。

不過,也沒什麽可怕的。

藥效開始逐漸起了作用,曹丕的額上因為疼痛開始不斷冒出一層層密密的汗,皓齒緊咬著下嘴唇,絲絲血跡滲出來艷若朱丹。司馬懿十指相扣握著他的手,近乎要將他骨頭碾碎的力氣顯示著此刻,曹丕的痛究竟是多麽刻骨。

眼瞧著曹丕的另一只手狠狠砸在木上鮮血淋漓,司馬懿趕快探身上去用另一只手卡住人的手腕。努力壓制住人的動作,司馬懿這發現,自己半個身子就壓在曹丕身上。因為疼痛的掙紮,曹丕的白色中衣早就被汗浸透,嘴唇上的血液滑下染到中衣上暈開,如同綻開的彼岸花,絢爛而淒艷。

幾乎是下意識的沖動,司馬懿俯身下去,吻住了人的唇。

帶著苦澀的中藥與血腥味的吻,帶著孤註一擲的決絕。

管你什麽天命,去死吧!

我司馬懿的人,誰都別想輕易帶走!

不眠不休的照顧了人一天一夜,天邊朝陽即將染紅天際之際,司馬懿終於耐不住壓力與疲憊,倚著床邊昏昏沈沈。這時,一雙手撫上了司馬懿俊秀的面龐,大難剛過的人帶著徹骨的愛憐與心疼,聲音喚道:

“仲達”

明媚陽光灑入大殿,宣示著黑夜已逝。

雖然是挺過了生死劫,但曹丕的身體也因為那劑猛藥而徹底虛弱了下來,需要長久的補養。曹丕對著那群太醫送來的一碗碗的大補藥,表示終於明白當年郭祭酒為什麽不肯喝藥了。就這黑糊糊的藥汁,沒病喝了也得有病。

司馬懿一面對於越來越孩子氣的曹丕寵溺的無奈,一面放下了揪著的心。畢竟這所謂的四十歲的劫當是算挺過去了,剩下的,來日方長不是麽?

這日曹丕審理著之前司馬懿特意留下由曹丕親自來決斷的奏折。翻了幾本,曹丕就有些不耐煩的叫宮人去宣司馬懿來。司馬懿入殿見曹丕對著高堆著的奏折發呆,心中暗笑,面上卻沈著張臉,道:“聖上,這些奏折都是事關國體的大事,還望聖上今早決斷。”

“朕明白,丞相有心了。”曹丕一本正經的坐好又拿起筆,而後批了幾本在一本前停下,頓了幾秒轉頭對身邊隨侍的宮人道,“先退下吧,朕有機密之事與丞相相商。”

“唯。”

“仲達,這個……”宮人都退下後,曹丕皺著眉,拿著本奏折對司馬懿招手喚他過來。

司馬懿頜首,心裏大概有數曹丕皺眉的是哪本奏折,便走了過去,正要低下身細看。卻覺腰被一溫熱的手摟住,剛才還愁眉不展的曹丕此刻緊挨著司馬懿臉頰,不等人反應,就在人唇上蜻蜓點水般輕啄一下。

……

坐回到原先座位上,曹丕無辜的笑道:“就當仲達之前奪走朕初吻的補償了。”

“曹子桓你兒子都多大了好意思說那是初吻?!”這是忍無可忍炸毛的司馬懿。

看著司馬懿一臉不爽,曹丕不禁又笑起來,最後漸漸變成極為爽朗的哈哈大笑:“原是仲達還有這幅模樣的時候,朕當真欣喜。不過……”臉色一轉,他沈下臉又道,:“仲達擅自冒犯朕名諱,該當何罪?”

……司馬懿的臉更黑了。

曹丕擔心一會兒真又炸毛大了,趕忙擺擺手把手中那份奏折拿到人眼前,正色道:“不鬧了,朕是真的有事要與仲達相商的。”

正事為先。司馬懿的臉色緩和了些,將目光移到奏折上。果不其然,是遼東公孫康叛亂的事。天下剛定下幾年,公孫康遠居遼東聯合外族企圖自立為王。若是放任不管,北方疆土定會常受侵擾。思索幾秒,司馬懿提出自己原本的打算:“此事,臣以為當由臣率軍打出平定亂臣逆子的旗號親自討伐,雖然公孫康與鮮卑勾結,但一時三刻還不成氣候,只要臣大軍前去,當是不會有問題。”

聽著人的話,曹丕眉頭微皺,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一定要由仲達親自領兵去麽?這一去,需要多少時日?”

“若是盡快啟程的話,去百日,回百日,攻戰百日,用六十天休息,一年時間足夠了。至於領兵之人……”司馬懿深望了眼曹丕,雖然知道自己此話不太可能但還是說了出來,:“聖上是擔心臣握有兵權麽?”

“朕信不信仲達,仲達比朕都清楚。”被人如此說心中有些不爽快,曹丕的語氣也有些僵硬。司馬懿註意到他握著筆的手幾緊幾松,似乎是是在權衡著什麽,心中也是奇怪。前些年天下大亂之際,他領兵征戰四方平定叛亂,有過比這時間長艱苦多多了的情況,卻從沒見過果斷決絕如曹丕,會猶豫這麽久。最後,曹丕嘆了口氣,舒展開眉頭道:

“罷了……一年為期,朕等著仲達大勝而歸。”

“臣定不辱聖命。”

“還有……盡量快些,丕等著明年牡丹遍洛陽的時候,和仲達去賞花會。”

“懿明白的,子桓。”

想著人花期之約,不到一年,司馬懿大勝班師。

那日,滿城的牡丹花都爭相綻放,花香遍滿全城。

他褪去戎裝,一身墨袍漫步在花團錦簇之中,身旁不時是兩三成群的人們,歡聲笑語。

夜色漸漸暗下來,但洛陽的大街上卻燈火通明。各式各樣的花燈掛在街頭,橘紅色溫暖的燈火下,花瓣甚至比白日艷麗更盛,國色天香。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明明街道是那樣的熱鬧,他卻覺得十分的寂寞。

似乎……是忘掉了什麽。

因為忘掉了什麽,所以縱使身在熱鬧的街頭,縱使身旁都是溫暖的燈火,他卻仿佛處在大雪茫茫的荒野,被北風的孤寂刺得徹骨寒冷。

擡目,他望見了街頭一正抱著一大堆東西的少年,一臉無奈而寵溺的看著那還在四處逛街買東西的少女。燈火的照映下,少年少女衣袂翩翩,羨煞了旁人。

一個名字霎時出現在腦海之中,他張嘴想說出,卻就卡在喉嚨中,無法喚道。

他急急地轉過身。

之前無論他走到哪裏,無論他有沒有真正的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麽,可只要他一回頭,就會看見那深沈又倔強的少年,沖他微笑。

可如今,燈火闌珊處,僅留荒蕪。

原是故人已逝。

從夢中驚醒,司馬懿坐起身,剛剛睡夢中徹骨的心痛還讓他記憶猶新。他環顧了一遍四周,這才想起來他還身處營帳之中,離洛陽還有不到四日的路程。揉著有些發痛的頭,他暗笑自己什麽時候開始這麽患得患失了,子桓雖然身體還虛弱,但精神卻十分的好,這一年認真開玩笑寄來的書信也不算少,前幾天還把不知道他多少年寫的《燕歌行》中的“賤妾煢煢守空房,憂來思君不敢忘”寫在信的末端,讓他哭笑不得。

“將軍,有人求見。”營外有士兵稟報道。

“這麽晚了,是何人?”司馬懿皺眉問道。

“他自稱是朱建平,說是將軍的故友。而且……他不肯進軍營,說是要將軍去營外見他。”

朱建平?司馬懿眉頭皺的更深了:“讓他等會兒,懿這就去。”

匆匆披上外袍,司馬懿來到營外。月光皎皎,灑在人一身白衣上,仍舊是歲月無法侵蝕的仙風道骨。他用目光掃了掃司馬懿身後的士兵,司馬懿明白他的意思,吩咐他們退下,而後冷笑開口道:

“經年不見,先生風采未改呀。懿一年前遍尋天下都未曾找到先生,原是先生閉關修煉成仙去了。”

“非也非也,在下這叫駐顏有術。”朱建平高深莫測的擺手,而後搖著羽扇,正經了神色道,:“至於這一年,在下是去調查了些困擾了這麽多年的事情。仲達想不想知道?”

“天機不可洩露,對吧。”早就知道人的性子,司馬懿冷著臉接下去道。

朱建平一笑,點點頭道:“的確,仲達問了在下也不會回答。畢竟知道的越多,越易遭到天罰。在下就是個例子,查明了困擾了這麽多年的事,代價卻是黃初七年就要去了。”

司馬懿看著人明明堅朗的身子骨,皺眉不語。

“在下此次前來,是為了糾正之前給曹二公子……也就是當今聖上相面的一個錯誤而來的。”

“聖上四十歲的劫已過,先生不必再多說什麽了吧。”司馬懿急急打斷人,卻架不住心頭逐漸湧起的不安感。

“仲達,桀驁如你,也肯行自欺欺人之事麽?”朱建平目光微冷反問,見司馬懿沈默不語,便道,:“本來的天命軌跡,是曹丕在曹操去世的同年,就當稱帝,定國號為黃初。但因為曹昂繼位了魏王,所以黃初年便往後拖了一年……”

“曹丕的劫,不是四十歲,而是黃初七年。”

一步踉蹌,司馬懿差點摔倒。出征之前人的不舍與目光中隱含的深沈此刻清醒的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他厲色道:“你早就告訴了子桓對不對!子桓早就知道對不對!”

“沒錯。”朱建平目光平淡的望著人,卻掩不住語氣中的哀傷,:“一年前,在下為弄清事情,曾特意求助於聖上關於郭祭酒當年的事。當時,在下便將一切如實告訴聖上了。”

朱建平似乎還在說什麽,司馬懿卻再也聽不下去。他急急到營中牽了匹馬,翻馬而上向洛陽城奔去。

洛陽內殿中,曹丕側倚在床頭,面如紙白,沈重的咳嗽聲響徹大殿,中衣早就鮮血斑斑。轉頭望一眼窗外皎月,他苦笑一聲,而後硬壓下咳嗽,沈聲堅定對侍從道:

“傳旨,快馬送至軍中,召司馬懿入內殿聽宣。”

天命最可悲的,不是它的不可改變,而是當你明明以為已經勝券在握的時候,一切卻都轉了一個圈,回到了最初的軌跡。

望著蒼穹中那顆逐漸昏暗的帝王星,朱建平挑起一抹微笑,一甩衣袖搖著羽扇朝荒野走去。

算了一生,最後能道明天機,倒也不錯。

也算,此生無憾了。

內殿中氣氛沈重,所有的太醫都早在一個時辰前就都請罪稱回天乏術,曹丕沒有過多責怪,只是讓他們和宮人都退出去。最後,只餘司馬懿跪在龍床前,敲著曹丕一次次的咳血。

滴落在地的血液,是綻放的曼陀沙華,艷麗的絕望。

“仲達……咳咳。大勝而歸了……咳咳……對吧。”抹去嘴角的血跡,曹丕招招手,讓司馬懿上前來,:“可惜了,城中牡丹應該開的正艷呢,朕卻無法去兌現花期之約了。”

口幾張幾合,司馬懿卻什麽都說不出來。他扶著人坐起,一切一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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