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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司馬懿番外(中)】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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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光匆匆,時間洪流奔騰而過,就連當年在絕境支持自己走下來的理由,都逐漸淡了下去。

比如說當他知道當年之所以會被拋下,不過是因為父親的幾個小妾的爭風吃醋之舉而已的時候。

多麽荒唐的原因,卻導致了多麽出乎意料的結果。

當司馬懿向曹操討了去請司馬家二公子出仕做官的差事時,望著他那位父親完全認不出他緊緊張張推脫著“仲達近日得了風痹病”的時候,他幾乎用盡全力,才沒有當著自己敬愛的父親笑出聲來。

因為不過是內院婦人吃醋較勁之爭,司馬防顧及著名聲,所以根本沒有大肆的去找他,而在尋找未果後,幹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繼續讓人冒充著自己,甚至還假裝為自己娶了一門妻子,只為把這件讓世人嘲笑的事情壓下去。

他在內心大笑,而後笑著笑著覺得悲涼無比。

雖然他也不明白他在悲涼著什麽。

既然“司馬懿”得了風痹病,那他最後也僅是問候了幾句,便起身告辭。只是當看著司馬防那一刻如釋負重的表情的時候,他還是沒忍住,不知是出於什麽原因,折了回去湊到司馬防耳旁輕聲道:

“父親保重。”

而後,在司馬防反應過來之前,一勾唇角笑的張揚的踏出了司馬府。

政治的目的在於經濟,在北方最大一場戰爭結束後,最獲益的,顯然是商人。

網撒的已經差不多了。

而曹二公子,你又將給懿帶來怎樣的驚喜呢?

“鄴城的建設父親全權交給了丕,丕不可能直接明著交給先生,不過這是剩下幾個商家的資料,先生可以參考一下。”

“朝中各位大臣的資料丕這裏的不一定比先生全,具體的也只有這些,先生可以看一下。”

“這是西域送來的葡萄,丕不知道先生愛不愛吃,專門為先生留了些。”

等曹丕將那些晶瑩剔透的紫果連著其他資料一起放到司馬懿面前的時候,司馬懿還是沒忍住,輕聲一笑,拈起玉盤中一顆紫果放入口中,紫色的汁液在口腔中迸裂而出,酸酸甜甜的味道滿溢而出。

“味道不錯。”瞇起一雙藍眸,司馬懿稱讚道。

“先生喜歡就好。”曹丕坐在側位上飲一口杯中的清茶,垂眸沈聲道,:“那麽先生,是否也可以讓丕看到一點應得的回報?”

似是早就料到了曹丕這樣說,司馬懿將玉盤推到一邊,翻了幾下桌上的紙張,而後望向曹丕笑道:“懿這些買賣,雖然沒法明著轉到二公子手裏,不過但凡二公子有要求,懿一定對二公子馬首是瞻。”

只要不會侵害到懿的利益。司馬懿在心裏默默補上這句。

“只是,懿一直不清楚,既然二公子沒有對大公子取而代之的念頭,又何必做這些布置?”

不知是否感受到司馬懿笑意中的冷然,曹丕繼續垂眸道:“有些事情,與先生無關,先生就不必問了吧。”

一時語噎,司馬懿皺眉,壓下心中的沒由來的不爽。

其實無論曹丕的目的是什麽,都對他的利益沒有影響。所以他知不知道,都無所謂。

但就是一想到此人有事瞞著自己,就沒由來的不爽。

估計是最近太累了。他這樣不負責任的給自己找到了理由。

“話說回來,剛才先生說了吧,只要丕有要求,先生一定會答應。”

“是。”司馬懿立刻回過神,點頭道。

“那……”

此刻,曹丕突然擡起頭,語調一托微笑看向司馬懿。司馬懿望著那突然亮晶晶的雙瞳,心下一動,不由有些後悔剛才把話說的那麽絕對。

相處這麽久,他都沒能摸清楚曹丕的內心,萬一他此刻提出什麽麻煩的要求,他可就要頭疼了。

“過幾天許都有場燈會,到時候就由先生陪丕去吧。”

上弦月半,車水馬龍,燈火繁天。

司馬懿拿著一大堆東西,有苦說不出的在人群中勉強跟著前方的曹丕。他此刻深切的後悔了,後悔居然會以為這不過是個應付一晚上就可以過去的差事。

天知道平日一貫穩重內斂的曹丕,今日不只是著了什麽魔,一到街上就買了一大堆東西,而打扮成他小廝的司馬懿只能黑著長臉,幫他拿著這麽大堆東西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前進。

“先生。”正當司馬懿失掉曹丕身影的時候,曹丕卻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到了他身邊。望著司馬懿那與平日完全不同的黑著的臉,他暗笑一聲,拉著他到一邊人少點的路邊,道,“今日是丕失態了,四弟今日有事沒法來,所以托著丕給他帶些東西,不過好像丕應下的有些多了……不如這些還是丕自己拿吧,就不必勞煩先生了。”

“不必了。”司馬懿冷冷地回應道。

看著司馬懿愈發別扭的神情,曹丕終是忍不住撲哧一笑,從司馬懿身上把東西移到自己身上:“先生就放輕松吧,丕早就打聽好了,父親他們都還在鄴城,郭祭酒今日留在荀令君處,不會在讓他們知道丕與先生有來往的。”而後不等司馬懿答沒答應,就拉著司馬懿到了一家成衣店中:“先生挑一件吧,以先生的風姿如此打扮,反而引人註目才是。”

眉頭幾皺幾展,司馬懿看著曹丕發亮的黑瞳,還是嘆了口氣,隨意挑了件墨色的長袍,到裏處去試換。

長袍墨灑,銀線勾出袍上若隱若現的底紋。青絲長發如瀑松松的挽在腦後,襯得一雙藍色的晶眸尤為光彩照人。換上長袍後,司馬懿更顯富貴大氣,恍若天人。

“先生果真風華絕代。”曹丕望著一瞬間光彩奪目的司馬懿,微笑讚嘆道。

司馬懿微微皺眉,他可不認為稱讚一個男子風華絕代是件值得光榮的事。走上前,他道:“走吧,子桓還有東西要買吧。”

“子桓?”曹丕重覆了一聲,饒有深意的笑容爬上嘴角。

“懿只是覺得二公子容易暴露公子身份,若是公子不喜,懿改口便是。”

叫子桓不是更容易暴露身份?曹丕在心裏暗暗默道,卻還是搖搖頭,道:“今夜本就是出來與先生游玩的,只要先生能暫時放下顧慮,就依先生的意思吧。”

還在品味著曹丕為何這麽坦然就接受了自己拉進關系的舉動,曹丕就已經先一步走出了成衣店。怕是一會兒人又沒影了,司馬懿只能暫時放下這個疑惑,追了上去。

結果還是又丟了……

抱著那堆東西,司馬懿頭痛的看著面前川流不息的賞花燈的人們,有一起結伴游玩的富家小姐,也有相約出行的年輕男女,還有一家老小一同出來盡享天倫之樂的人們。望著他們臉上在燈火下更加燦爛的笑容,再看自己處在的地方燈火稀少,形單影只,不由得,竟心中有些淒涼。

他這些年忙忙碌碌,握住權勢,握住利益,可為何卻覺得,此刻還不如這些燈火中笑容滿面的人麽?

“喲,這是……壹次?”清涼的聲音傳來,司馬懿擡起頭,發現不知何時郭嘉和荀彧正站在他面前。郭嘉身披著貂裘,一手拿著個剛咬了半口的桂花糕,看見他,一臉的驚喜。

“嘉哥哥,荀令君。”抱著東西勉勉強強行了個禮,司馬懿在心裏默默吐槽說好的不會碰上他們呢。然後他望見同樣和自己一樣抱著一大堆東西的荀彧,目光到多了些同病相憐的滋味,“我在許都這邊有點事處理,正好碰上燈會,所以就來逛逛。”

“嘖,回來了也不給嘉打個招呼,果然孩子長大了管不住了。”郭嘉一邊說著一邊嘆氣,而後可憐兮兮的望向荀彧求安慰的表情。

荀彧一幅見怪不怪的樣子,沖著司馬懿禮貌的微笑後,有些無奈道:“這樣也沒用,彧不是主公,奉孝別想再彧這裏討到酒。”

“……”

“話說回來,看壹次手裏這些東西,壹次也是與他人一同相約出行的吧.”沒再理還在怨念著的郭嘉,荀彧仍舊保持著溫和的微笑隨意問道。

“啊……啊是……只是他不知道……荀令君,嘉哥哥好像往前面酒坊去了。”正緊張著不知道該怎麽解釋,司馬懿正巧看見趁著他和荀彧聊天偷偷往酒坊前去的郭嘉,連忙開口。

荀彧後知後覺的感覺到身旁一空,順著司馬懿手指的方向,果不其然看見那正借著人流方向往酒館裏身影。無奈的皺了下眉,荀彧急急的向司馬懿告了個辭,便追了上去。

危機過去,司馬懿長舒一口氣。看來一會兒找著曹丕,要讓他早些回去了。

再望去,不遠處他還能看到正互相半認真半開著玩笑爭執著的荀彧和郭嘉,沒由來的,他想起很多年前,郭嘉偷偷帶著他出來看花燈的情景。那個時候他們還在潁川,燈會也沒有這麽盛大,卻讓他這麽多年都難以忘懷。

物是人非,這麽多年過去,自己牢記著的事情,郭嘉怕是早就忘了吧。

罷了,等他把這些事都處理好之後,再去和郭嘉說明白吧。

“仲達。”

身後傳來一聲喚,司馬懿收回目光,回身望去。

燈火雕零的暗處,曹丕正手拿著盞花燈,遙遙的對他招著手。

不知為何,望著那淡淡光芒中的少年,司馬懿不自覺的,揚起了嘴角。

“咳咳!咳咳!”

曹丕剛踏入祭酒府的後院,就聽到那狠利得咳嗽聲刺痛著耳膜。快步走入院中,果不其然看到一片雕零的棠花從中,陷在厚厚貂裘中一手擦著嘴角血跡一手擺弄著期盼中的棋子的郭嘉。他聽見曹丕踏過枯葉發出的哢嚓聲,懶懶的擡起頭,打了個招呼:“二公子,咳咳!……真準時。”

走上前試著棋盤旁冰涼的藥碗,曹丕嘆了口氣,將冰涼的藥汁倒掉,從藥罐中又為郭嘉倒了一碗,放到了人的面前:“郭祭酒,良藥苦口,還是喝點吧。”

“呵呵……咳咳……”郭嘉看著曹丕一本正經的樣子,邊咳邊笑,結果又在嘴角滲出了些血,:“二公子不愧是主公的兒子,咳咳……越來越像了……咳咳”

“……”放下藥碗,曹丕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就這樣站在人面前,靜默著。

冷風蕭瑟,郭嘉又狠狠咳嗽幾聲,手伸到藥碗跟前一頓,還是轉了個彎從旁拿起了酒杯一飲:“這些年出了那麽些事,嘉這裏早就冷冷清清了。有待客不周的地方,望二公子見諒。”

“……郭祭酒,丕知道祭酒不是為了和丕聊這些事喚丕來的。”

“嘖。”郭嘉挑眉,輕笑了一聲,:“好吧……咳咳……那二公子,嘉就先問了,對於仲達,二公子了解到什麽地步了?”

曹丕下意識腦海中就出現司馬懿那張桀驁不馴的面龐,不由一笑,而後意識到自己的失態,收斂神色抿抿嘴,道:“先生生意上的事,丕從來都不會去插手。至於其他,有先生的勢力,丕……”

“咳咳……那些嘉知道。”擺擺手,郭嘉打斷了曹丕,:“嘉是想問二公子,現在二公子有把握仲達將來會不顧一切輔佐你麽?”

下意識的點點頭,反應過來又搖搖頭,最後曹丕苦笑道:“丕不知道。郭祭酒告訴丕只要丕還有利用的價值,先生就不會棄丕而去。但正因為如此,丕就無法去嘗試,先生現下幫丕,到底是為了什麽。”

似是理解的點點頭,郭嘉又飲了口酒,似乎在他眼中那酒就和藥一樣是用來止咳的。放下酒杯,郭嘉擡眸望向曹丕。三分霸氣三分氣度兩分戰場磨練出來的沈穩卻還有一分未褪去的稚氣,恍惚間郭嘉還當是見到了丞相府的那位。

“二公子,雖然仲達是嘉一手交出來的,但嘉可以告訴你關於他的事情,從來只有皮毛。嘉知道,二公子是真有重用仲達之心。所以如何馭人,如何讓仲達如同二公子一樣放下利益糾結,還要二公子自己來琢磨。”

“……丕不明白。”曹丕皺眉,心下卻隱隱有了些定數。

“這樣說吧,二公子。”察覺到曹丕的有些口不對心,郭嘉微笑,深意道,:“你父親能有這麽多人才,並非僅是因為他是位高權重的曹丞相,而是因為他是曹操曹孟德。”

我們千裏投奔而來,一開始有的人為了官職,有的人為了聲揚天下。但最後,我們之所以鞠躬盡瘁,只因為那是曹操,是我們願意為了他的夢想而拼勁全力的人。

曹丕被郭嘉雙眸中陡然出現的流光溢彩的光芒所楞住,半響後才反應過來,沈思了一會兒,作揖道:“多謝郭祭酒,丕受教了。”

“以及,丕還有一事想問郭祭酒……”

“如果是問嘉為何這些年會從支持大公子轉而支持二公子,那請恕嘉以‘時機未到’為由,暫為隱瞞。”

……

又是一陣冷風吹過,郭嘉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嗽如沖破大壩的洪水一般,又是兇猛狠烈的襲來。曹丕看著幾乎直不起腰起來的郭嘉,再看一旁地上那點點殷虹,他幾乎要懷疑郭嘉要把肺都咳了出來。

“父親知道郭祭酒你的病情麽?”鬼使神差的,曹丕脫口而出。

郭嘉從袖中掏出瓷瓶將其中的藥丸全都倒入口中,而後硬是就著酒將它們都咽下,才搖搖頭。

“那……倘若父親知道此次病征烏桓,祭酒你會因此喪命,父親他,還會去麽?”

楞住,郭嘉下意識的點點頭,又搖了搖頭,最後卻還是苦笑著堅定點頭道:

“主公一定會去。如果他有猶豫,那嘉就把他灌醉了幫著他去!”

似是被人突然地氣勢震撼到,曹丕靜了許久,待是覺得冷風已是凍僵了肢體後,才又是作揖,卻比之前多了更多的敬佩。

郭祭酒可以為了父親放棄一切,那是否有一日,我也會和父親一樣……

能得到自己此生的天命之人。

“天色不早,丕先告辭了。還望郭祭酒……珍重。”

那天是建安十一年的晚秋,距離那場大捷勝利卻縞素而歸的烏桓之戰出征,還有四日。

司馬懿接到郭嘉死訊的時候,已經是郭嘉入土半個月之後的。

這些年靠著曹家的勢力,司馬家的暗線已經遠遍布到了益州,任是其他的哪家都沒有撼動的力量。而他在前幾個月,索性直接去司馬家挑明了身份。望著那在暗處發抖的父親幾個小妾,早就知道真相做好準備的父親與喜極而泣的母親,他僅是淡淡地一掃,宣布了自己的家主的地位。

沒有人敢反駁,因為坐在主位上的這個男人,此刻給人的壓迫感,就如同他們是一介庶民,面對著君臨天下的帝王。

他們,卑微如螻蟻。

然後,就在司馬懿以為一切都盡在掌控之中,以為伏蟹多年終於可以到人面前將一切隱瞞的事情與情感挑明時,隱藏多年匍匐在比司馬家勢力更深地方的布局,也開始收網。

哪家都沒有辦法撼動的司馬家,卻永遠不可能反抗曹家,這個實際上每一單生意,隱藏在利益鏈終端的最後的收益者。

一切從郭嘉的靈柩回到許都開始,而後,天翻地覆。

先是所有的細作的情報在一天之內被截斷,然後是各地生意的反水,再到最後,在許都的人帶著士兵來到司馬家門口時,司馬懿都還渾然不知。

“素聞司馬二公子年少有才,學識廣博,詡特奉曹丞相之命,來請司馬二公子,出仕。”

司馬懿看著這圍了一圈的士兵,又看那被自己遺忘了多時的老狐貍,一咬牙,道:“若是懿不去,當若何?”

早就料到司馬懿的反應,賈詡僅是淡淡一笑,配著他的面龐卻尤為邪魅狠利:“曹丞相特地囑咐過,先前來請二公子二公子是因患風痹病才無法前來,此次,二公子病好了,一定肯出仕輔佐丞相。而倘若此次二公子仍是不願出仕,那……詡只好用武力逼迫先生去了。”

雙齒扣唇,鐵銹味彌漫整個口腔。最後,他還是壓下了全心的憤怒,站起身冷聲道:“好,曹丞相乃當世之雄,懿自當盡心前去輔佐。”

“這便是了。”賈詡一揮手,讓那些幾乎要尖矛相向的士兵退下去,而後走到司馬懿面前,挑唇道:“仲達放心,曹丞相對於人才一向厚待,依仲達之才,一定可以在官場平步青雲的。”

“文和這話便是言不由衷了。”司馬懿冷眼瞟了他一下,道,:“懿可不認為知道那麽多自己,此時以這種方式前往許都,將會前途無量。”

“哈。詡不過是昔日聽過仲達才名罷了。今日初見,哪裏知道仲達究竟知道些什麽。”

老狐貍。司馬懿在心裏又怒罵一聲,而後還是硬逼著自己冷靜下來,沈聲以只有他們兩能聽到的聲音道:“郭奉孝呢?今日之舉,又是他為了他的明公而做的吧。”

或許是他的錯覺,在他說完這句話後,他感覺那一貫無波無瀾的賈詡的臉上,竟罕見的有了幾分波動。賈詡同樣沈下聲,靜了許久才道:“等仲達到了許都,就知道了。”

說完,不等司馬懿回應,他就一甩衣袖,徑直走了出去。

感覺有些奇怪的司馬懿突是覺得心下一滯,多年前人口中的“天命”一詞,如同一聲尖叫在他耳邊響起,刺痛了耳膜。

一時間,他想立刻到許都,想沖到那個把他陷到這個地步讓他咬牙切齒的郭奉孝面前,證明自己的想法,不過是自己的胡思亂想。

而到了許都,他第一時間被逼迫前往的,卻正是郭嘉的靈堂。

他就望著那靈堂上,刻著的“漢故貞侯郭嘉”的靈牌,跪了三天三夜。

開玩笑的吧……

他可以接受這麽多年的籌謀毀於旦夕,可以接受此刻前途不明生死都握在曹操的一瞬間決定,卻不可以接受,那個讓他咬牙切齒的郭奉孝,存在的痕跡竟僅僅剩下眼前,這一塊靈牌木!

郭奉孝,你給懿滾出來呀!讓懿親口問你,你為懿鋪路這麽多年,是不是只是為了曹操的霸業!

你以為這樣就可以躲掉麽!懿……

“司馬懿,是吧。”

沈穩而霸氣的聲音在司馬懿身後響起,曹操走入靈堂內,先是對著靈牌一拜,而後沒有看司馬懿,而是望著靈牌道:“奉孝和孤說過,商人難馴,司馬家不可不防。”

“懿明白曹丞相的意思。”緩緩站起身,司馬懿轉過頭,冷冷看著曹操,開口道,“從今日起,懿甘願為曹丞相效力。”

“你怎麽肯定孤會用你,而不會殺了你。”

“丞相若是想殺了懿,大不必等到懿來了許都。”司馬懿聲音冷的幾乎結冰,:“而且懿是郭祭酒一手教出來的,郭祭酒去世,以天下為目標的曹丞相,不會在天下未定之前,自損實力。”

“……你很聰明。”終於,曹操側轉過頭,鳳眸閃爍著危險的光芒看向司馬懿,:“而且很識時務。但孤要告訴你的就是,若非奉孝生前死後的力諫,孤絕對不會留下你。”

聽到“奉孝”二字的時候,司馬懿一楞,但立刻恢覆了正常。他收斂回張揚的目光,沒有反駁什麽,僅是轉過身對著曹操躬身一拜:

“懿,參見主公。”

“司馬家的暗線孤依舊放到你手裏,近日之事無非是提醒你無論司馬家怎麽發展,都只有在為曹氏服務的時候,才能存在。至於官職,子桓似乎很看重你,你便先去當他的文學篆教導他吧。”

“唯。”

“還有……”曹操說到這裏,不知為何有些猶豫的頓了一下,:“孤在之前,並不知道你與子桓有所來往。”

雙瞳緊縮一下,司馬懿立刻恢覆常態,恭恭敬敬將曹操送出去,而後最後望一眼靈堂上的那塊靈牌,狠一咬牙,托著因為多日滴水未進癱軟的身體,硬撐著走出了靈堂。

當第一次見到郭嘉的時候,他一直都無法忘記,對方那雙晶亮帶著狡黠的雙眸,摸著他的頭告訴他他可以留在這裏。

郭嘉對他,比對任何一個孩子都重視,當初他以為是因為他的才謀被人所看重,卻沒想到假面從那一刻早就開始啟用。

毫無保留,傾囊相授,是因為在郭嘉的計劃中,遲早有一日他會去為曹操效力。

將似乎全部的信任交給他,只是因為要用這些信任,去掩蓋其後更多的讓人寒心的不信任。

如此想來,當初那種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情感,此刻是多麽的值得諷刺。

郭嘉,若沒有他,就絕不會有今日的司馬懿。

但同樣是郭嘉,親手將他陷入了這樣的絕境。

他想問郭嘉做這麽多,是不是從頭到尾都僅僅是為了曹操,而後他又自嘲的想到不用向人求證,他也能猜到人給出的答案,一定是毫不猶豫的肯定。

天命……呵,虧了懿當年還想不自量力的為你郭嘉逆天改命。卻沒想到,懿的人生,從頭到尾都在你郭祭酒的算計之下。

可無論如何,郭嘉作為司馬懿當初放下戒備傾心去接受又作為那個將司馬懿逼入絕境的人,當各種感情交雜融合,就註定了他將如同一把尖利的匕首,永遠深刻在司馬懿的心口。

所以呀,即使懿恨透了你,即使懿明白你的死亡,反而是對懿有利之事……

那種撕心的痛,還是避免不了的。

赤壁業炎,一燃千裏,燒盡的是即將一統的霸業,留下天下三分的嗟嘆。

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在計劃中不是麽。他和那只諸葛狐貍的聯手,推動了赤壁之戰的大敗,後又保證曹操平安的退走華容道。在南下遭受重大損失的曹操,別無選擇,只能重用他這個危險之人。

可為何,他望著這滿江的火光,卻一點成功的喜悅都沒有。

他突然好累好累,累的幾乎想放下一切,放下他所有的野心籌謀,就這樣歸去山野,過那諸葛村夫給他描述的他之前過得閑雲野鶴的生活。

身下一軟,他下意識的往一旁倒去,卻被一雙溫熱的手扶住。他回眼望去,曹丕逐漸褪去稚氣的面龐,在火光下熠熠生輝。

“丕知道先生一定會來這裏,所以就和賈先生說了聲趕過來了。”似是感受到司馬懿目光中的疑惑,曹丕解釋道。

不動聲色的退開人遠些,司馬懿靜了許久,才幽幽開口道:“二公子明明知道,曹丞相如今敗境,懿有不可推卸的責任,又何必如此。”

不在意的笑笑,曹丕直接隨意的在江邊坐下,遠目眺望著滾滾江水:“赤壁之敗,錯不在某一人,而在於天時地利人和都未到。先生有錯,卻輪不到丕來怪罪。”頓頓,他側轉過頭,望向司馬懿燦然一笑,:“再說了,丕不是和先生說過麽。丕信任先生,縱使是狼狽為奸,也無妨。”

人的笑容太過炫目,司馬懿不自在的扭過頭,繼續沈默的眺望著這片壯烈的火海。

然而,就在這時,他突然發現,北岸的那些燃燒著的軍艦,在徐徐的前進。借著狂烈的西北風,它們的速度越來越快,就如同一只只燃燒著的利箭,直逼南岸而去。

而在那領頭的船艦上,那一抹青影,在火光中尤為顯眼。

怎麽可能……

就在他一遍遍默念自己是眼花的時候,那些火船連成的火墻已經乘風破浪呼嘯而去,與周瑜的船艦相撞。

“哄”的一聲巨響,而後,火光四濺。

卻天地無聲。

聰明如司馬懿,結合著之前獲得的那些情報和郭嘉以往的做事風格,在這一瞬間,就明白了一切是怎麽回事。

懿這盤棋,怎麽還是輸給你了……

側轉過頭,司馬懿望向曹丕平靜的面龐,似乎遠方那壯烈的一幕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怪不得二公子不急,原來二公子早就知道最後,懿會輸的一敗塗地。”

無所謂,郭嘉都可以算計他,那本就是曹操兒子的曹丕,算計他,更加無可厚非。

用手舀撥著江水,曹丕緩緩地閉上眼,仰頭感受著狂風吹刮過面龐。凜冽的寒風中,他散下的青絲裹卷而起,隨風飄舞。

“仲達,你知道麽,丕一直都很敬仰父親。“

“不是因為父親位高權重,手握大權。也不是因為父親麾下猛將如雲,謀士無雙。而是因為父親不會因為任何事,動搖他的本心。”

“父親曾說過,為了還天下百姓一個太平盛世,這條霸道的路,即便他付出再多,也在所不惜。”

“所以,縱使天下人都說他是曹賊,縱使當年知己故友離去,父親都不會停下腳步,甚至連頭都不回的,一步一個腳印在這條路上繼續前進。”

“此一戰,關系到的,是天下蒼生。丕雖然知道談這些大義可能在先生看來,過於偽善。但是一將功成萬骨枯,所以即使負了仲達,丕這次,還是欺騙了仲達。”

“只是,野心何價,權勢何價,黎民蒼生又何價,先生想過麽?”

“千古興衰,帝王將相不過是一筆史書。在天下萬民面前,丕以為,什麽都太過渺小了。”

“丕不在乎父親最後會選誰繼承他的大業,也不在意究竟丕做這些在別人看來是狼子野心,還是蜉蝣撼樹,不自量力。丕想過,若是將來大哥繼承父親大業,那丕便將丕這些年靠著先生經營的勢力,全數交到大哥手上,然後去做個閑散之人,周游天下。丕信得過大哥,他並非是會趕盡殺絕之人。”

“丕只是想,為這個天下做些什麽。”

“所以,仲達,你願意留下,陪著丕繼續走下去這條困難重重遭人猜忌萬分的路麽?”

最後的一句話語結尾,幾乎都帶上了乞求的語氣。夜風由冷轉涼,司馬懿望著火光雕零處的少年,漆黑的雙眸靜靜地望著自己,等待著自己的答案。那火光下散發著點點光芒的面龐,與多年前那個燈會上光芒中少年的面龐重合。

眾裏尋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他不知道究竟是因為他剛才的那番言論太過動人,還是僅僅因為他是曹丕,曹子桓,那個莫名其妙被說做是天命之人,闖入他生命當中的人。只是在火海的背景下,他沒有再留戀的企圖從那片赤紅中尋找那抹青影,而是向曹丕伸出了手,將人拉了起來。

他道:“起來,子桓。接下來的路,懿陪著你。”

多年之後,公孫淵起兵反叛,自立為王。司馬懿率領大軍前去討伐。

一步步踏上郭嘉當年征戰的道路,然後沿著這條路走得更遠。大漠狂沙,萬裏荒野,當大勝後的司馬懿騎在馬上,望著遼東這一片荒漠時,企圖想象出當年那人在這裏運籌帷幄的樣子時,卻是一片空白,什麽都記不起來。

歲月沖刷,縱使當年再刻骨銘心的記憶,此刻,除了還能默念出“郭嘉”二字,就再無其他。

有些人,有些事,因為他們過早過於在特定的時刻出現在生命裏,所以在那一瞬,會毫不猶豫的去向他們奔去,固執的把一瞬當作一生,縱使求不得,也絕不肯遺忘放手。

但這樣固執的人,卻忘記了,縱使那個人那些事再刻骨銘心,他們也不過是生命中的一個過客,一段難以忘卻的風景罷了。

鬥轉星移,滄海桑田,縱使沿途再難忘,真正的天命之人,卻永遠在路的盡頭,無論風吹雨打,世殊時異,都等待著你。

回想著出征前,曹丕那半別扭半豁達最後還是放自己遠征遼東的神情,司馬懿悄然一笑,下令迅速班師。

當是,趕得上在牡丹花期,與人游盡洛陽城吧。

就如同預料的一樣,天下在幾年後,就統一安定了下來。時隔這麽久的亂世繁雜,終於落下了帷幕。

司馬懿後來被曹操升任重職,卻仍舊指點著曹丕的學問。曹操對此頗有不滿,卻架不住他每次想懲戒司馬懿,曹丕就不顧一切的護著他。到最後,曹丕連“願折半壽以全之”都說了出來,曹操終於被自己這個一貫沈穩的兒子反常所震到,再也沒說過什麽。

不過也或許是司馬懿多心了,他感覺當曹操看到曹丕如此護著自己的時候,那不減憤怒的冷哼中,竟帶著些意料之中的無奈與苦澀。

建安二十一年,漢獻帝封曹操為魏王,曹操大宴以謝天恩。這時他聽說沛國有一人姓朱名建平,精通相術,極為精準。所以便也借著這個機會,將此人請來。

那日宴會上,曹操因為身體不適,早早就回去休息了。而就在曹操走了之後,朱建平才姍姍而來。這麽些年過去,他仍舊是一身鶴髦,一柄羽扇,面冠如玉,仙風道骨的姿態一到宴上,就得到了所有人的註目。

看著這幾乎和自己一生有著極大的不解之緣的人當著自己的面給眾人相面算命時,司馬懿一挑眉,強壓住上去直接喊人“神棍”的沖動。

“這麽多年過去,二公子的脾氣還是沒變。”卻就在這時,朱建平不知何時已經從人群中脫身,來到司馬懿面前。手裏悠然的拿著的那顆葡萄,正是司馬懿面前的這盤。

“既然如此,先生一定知道懿的商人脾氣。懿可是小氣得很,所以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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