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 中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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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應當是二袁討伐戰之後了,曹操揮師北進卻不真正開打,促成一手美好的鷸蚌相爭漁翁得利之計趁著那兩兄弟自相殘殺相愛相殺之時,再去撿了個便宜,成功的未費多少兵力,就將原本袁氏的地盤全都收歸了自己……咳不對朝廷之下。

打了勝仗,許都又是連年富裕,國庫糧倉早已用之不竭,因此當盛夏將過,秋風瑟瑟帶著豐收喜悅而來之時,中元節的祭祀也就極為隆重盛大的開展了起來。

自從之前董貴人之事,獻帝鮮少出宮,甚至連他的那間屋子都鮮少出來,不過這一次他也明白由不得他反對,當曹操拿著早已準備齊全的奏章到他面前時,他也只能閉眼隱住眼中的寒光,再睜眼時一片溫潤無害的準了奏。

呵,祭祀先祖,是想讓先祖們看看,朕這個傀儡皇帝當得多無能麽。

天子出行,浩蕩非凡,儀仗連綿十裏仍看不到頭,許都的百姓都從屋中出來以求一觀聖容,可惜皇帝坐在皇車當中隔著帷帳根本看不見個究竟,反而曹操一身玄衣,騎著他的絕影神采奕奕跟在皇車之後,讓百姓們更感嘆丞相威武。

接下來的祭祀過程如果郭嘉有幸得見的話,沒看多久應該就會覺得無聊得很,不過對於在場之人而言,卻是極其嚴肅隆重之事,一直持續到了日落黃昏之時才結束,獻帝一身黃袍早已讓汗水浸濕,不過他仍舊行為得體,一舉一動都盡力保持著皇家威嚴。

咳寫到這裏大家是不是以為這篇番外的主角是獻帝那孩子了?那是錯誤的,他只是很有存在感的在開頭打醬油!【獻帝:給朕把這人拖出去斬了!】

事實上,故事的重點不是祭祀,而是祭祀之後,曹操心情不錯的又叫了幾個親近之人來到他府上。他本人實際上是對這種祭祀之類的事情沒多大興趣的,畢竟是曾經幹過摸金校尉的人,死人身上的東西拿的極為順手,又怎麽會害怕什麽鬼神侵擾,叫他們來,與其說是過節,倒不如說是聚聚,也當了討伐下二袁的慶功宴了。

然後,就當一群人歡聚一堂,熱熱鬧鬧的氣氛完全將號稱鬼節的中元的陰森氣氛沖散之時,突是有一仆人煞白著臉,似是被嚇著魂都飛了,慌慌張張的一沖進來就大喊:

“有鬼!丞相,府裏來鬼了!”

原本高聲闊論的飯桌一時就安靜下來,旁邊伺候眼尖的連忙叫了侍衛把這仆人拉下去以免攪了在做眾位大人的興致。結果那仆人不依不饒,仍是大喊著“有鬼!有鬼!”。最後,就見曹操一拍桌子,讓侍衛停下動作,看著那仆人,皺眉語氣不善道:“仔細說來,怎麽回事?!”

“小人……小人剛才要去廚房拿東西…走在路上…就看見一個鬼影飄過來靠近小人…小人哇的一聲就跑來匯報丞相了…小人句句屬實,句句屬實呀!”

看那仆人神色惶恐,說話哆哆嗦嗦的樣子,實是不像在說謊話,在場的仆人也有的聽得嚇得身體發抖,一時間原本熱熱鬧鬧的氣氛一掃而空。曹操自然是不信,但又覺得蹊蹺,又欲再問之時,卻見那仆人不知何時轉過了身,手指著門口大喊起來:“有鬼!鬼纏上了我!”

眾人順著人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就見到一單薄的身影出現在了眼前。冷冷清清的月色下,他面龐透著病態的蒼白,一身青衣也泛著飄渺的寒光,若隱若現。就見他慢悠悠的進了屋中,好奇的看了那個還在尖叫著的仆人一眼,疑惑道:“嘉不就是太久沒來問個路麽,你至於這樣麽?”

……全場冷場三面,然後哄堂大笑。

“笑死俺了,上次郭祭酒被張飛那廝認成女人,這次又被這不長眼的仆人認成鬼!哈哈哈,好樣的郭祭酒!”

看著笑得歡樂的眾人,曹操也是忍俊不禁,不過還是給身旁管事的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刻心領神會的將那仆人半拉半扯的帶下去,估計接下來定是一場訓斥。

門口那個人見這個場景,也是明白自己被當成鬼了,倒是也沒怎麽在意,也就跟著眾人一起笑著。倒是曹操忍忍笑意看過來,見那人面帶病態,唇色也是蒼白無比,身影在偶爾吹進屋中的風中飄渺發抖,立刻一步上去給人披上了披風,半攬半拉的將人拉到桌前坐到剛才仆人新添在自己旁邊的座位上,道:“孤不是讓你在府上養病麽,怎麽出來了?”

本該是責備的話從曹操嘴裏說出來卻半分責備之感都沒有,反而盡剩下了擔心之情。郭嘉拉著披風又往曹操那邊靠了靠,表示那邊比較暖和,而後等他終於蹭來蹭去舒服了坐姿,才透著不滿道:“嘉再不出門就要被憋死了!再說了那二袁之戰嘉雖然沒去,但好歹也出了個計謀,結果主公連個慶功宴都不通知嘉來,嘉沒辦法只能自己跑來了。”

“孤是怕你病上加病。”再想責備什麽,卻見郭嘉已經不理他開始和桌上其他人閑聊起來,許是屋內暖暖的燈光的緣故,郭嘉的臉色也沒了蒼白,反而透著些紅暈。看到這一點的曹操也是舒了口氣,心裏有些許被晾在一邊的不滿,卻也沒再說什麽。

“奉孝你猶在病重,不可飲酒。”這廂郭嘉正和大家聊得起興,飯桌之上豈能無酒,就在他端起酒杯剛要一飲而盡之時,荀彧手疾眼快的奪了酒杯,低聲勸誡道。

郭嘉自然是不樂意了,欲去搶酒杯可惜未果。陳群坐在對面的座位上看著自己的丈人和這不治行檢之人爭搶,只覺得內心的道德尺線又被狠狠地撼動了,內心暗暗想著今日過後定要再給主公寫一道諫書,好好管教這郭嘉。

酒杯爭奪戰失敗,郭嘉垂頭喪氣的回了座位乖乖坐好,話語上卻仍反駁道:“文若,人生在世須盡歡,美酒在前你卻不許嘉喝酒,豈不是要擾了今日這慶功宴的氣氛?”

“華神醫吩咐過,奉孝不可過多飲酒。”荀彧唇角微挑溫柔的微笑回答道,語氣間卻是不可讓人動搖的堅定。在坐之人都知道,荀彧平日看上去溫溫和和的,但關鍵時刻絕對是讓人拜服的大家風範,堅持就是堅持,軟硬不吃。

“主公……”這廂不行,郭嘉立刻轉換進攻方向,可憐巴巴的看著曹操。後者就見那平日深不可見底的秋眸此刻透著點點光亮,一時心悸,然後下意識的點點頭。然後就看那其中一下就滿載了愉快之情。

“主公總是這樣慣著奉孝,明知道這樣對奉孝的身體不好。”既然曹操點頭了,荀彧自然也是沒有理由再禁著了,只能把酒杯還給郭嘉,目光看向曹操,帶著淡淡的不滿。

孤真的拿奉孝沒辦法……曹操一臉兔斯基無奈的回望回去,荀彧嘆了口氣,倒也是理解這無奈感從何而來。

不過奉孝這樣的確還是主公你給慣出來的。

再旁邊的荀攸看著這眼神的交流也覺有趣,捏了捏他小叔的手然後小聲道:“不僅是主公,小叔你也有份。”

然後遇萬事都面色平靜溫和的荀彧,嘴角一抽動,不再再去眼神譴責那邊仍舊胃疼臉的某人。

接下來的飯桌上熱鬧更甚,有了郭嘉這個又喜歡聊天又嗜酒如命的,那些武將全起哄了起來爭相開始行酒令灌酒,曹操本來也是看著郭嘉那一杯一杯如飲水一般喝酒嚇人的很,可又實在是不忍心去毀掉郭嘉此刻臉上的歡樂喜悅之情,最後只能默默想今日過節,就先由著他吧。

飯菜撤下去後,眾人玩的還是不盡興,這時郭嘉提議道:“今日是鬼節,不如我們就輪流一人講一個鬼故事吧。若是誰講不出或者講得不好,那就要罰酒三杯!”

“那怎麽行!”陳群第一個出來反對:“這鬼節本就陰氣重,談及鬼神本就是禁忌之事,郭祭酒你怎能如此不知禮法?!”

“長文為何這麽兇嘛,莫非……”郭嘉眼珠子一轉,對著陳群頗有內涵道:“莫非長文……怕鬼?”

“笑話!我陳長文身正影正,怎會擔心鬼神!”

郭嘉的嘴角笑容更甚,瞇起的眼睛笑得像個狐貍一樣:“那長文你為何不敢玩這個游戲?還是心虛!”

“你……你……好!玩就玩誰怕誰!”陳群小朋友被人的話激的氣憤之至,竟忘了這是拙劣的激將之法,一下就入了圈套同意了下來。

既然冷如菊花的陳大紀檢委員都同意了,剩下的人便也都無了異議,在鬼節講鬼故事這種純心招鬼的游戲便愉快的開始了。

第一個講故事的是張遼,據說是他以前在村中村中的老人講的,說的是一女子生前受人虐待然後不堪痛苦自殺後變成厲鬼索了一村人性命的故事。情節很通順,情節描寫很好,不過因為在講故事的張遼一直都用十分平靜的語氣講的飛快,等聽的人反應過來的時候,故事早就講完了。

張遼表示他很無辜,他真的有在很認真的講。

第二個講故事的是荀彧,眾人暗想這回估計又要默默腦死機半響了,畢竟讓荀彧這種溫和的人講出來鬼故事要耐人聽,實在是有些強人所難,甚至有人都打算直接給荀彧倒酒罰酒了。哪知道荀彧對著那遞來的酒杯擺擺手,目光淡雅望了在場的人一圈,輕啟雙唇道:

“既然到彧了,那彧就講給你們曾經發生在潁川書院裏的一個故事吧。”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荀彧面色平靜的落下了最後一個字,仍舊笑的溫和道:“就這樣,彧故事講完了。”

仍舊是一片寂靜,但和當時張遼講完故事後不同,這種安靜幾乎趨近於詭異,大部分人都面色蒼白,還沈浸在那個故事的恐怖氛圍當中。

就在這時,寒風破窗而入,呼呼的風聲振聾發聵。

“啊!”也不知道誰尖叫了一聲,屋內全都亂了起來,剛才故事中寒風過後可就是最恐怖的時刻,而當事人荀彧卻淡定了掃了一眼場面的混亂,聲音平穩似是安撫道:“諸位不必害怕,這不過是個故事罷了。”

雖是不信鬼神但還是被荀彧的故事說的心悸的曹操看著荀彧,內心默默罵了一聲。平日看荀彧待人處事皆是溫潤如玉,翩翩君子,可內裏就是個大腹黑,畢竟能握著大漢朝大部分內政命脈的尚書大人,怎麽可能是個溫柔的小白兔。

屋內又亂了會才漸漸平息下來,接下來的人也一個個講著故事,有平淡如水的,也有陰風陣陣的,不過有了荀彧的那個故事在先,恐懼感也就少了很多,罰酒的人倒也覺得無所謂,反正是玩樂開心便是。不知不覺中,已經到了提出這個游戲的郭嘉了,他環顧了在場的人一圈,挑唇微笑。

大部分人一震,倘若荀彧是今日才得以窺見其腹黑,那郭嘉就是早就廣為人知的陰死人不償命,先前那個莫名其妙被砍掉的許攸就是先例。就見郭嘉的雙眼微微瞇起,唰的一聲展開手中的折扇,道:“嘉的故事可能不是很恐怖,還希望各位能見諒。”

“在一個村莊裏有一個書生,他從小就和鄰居家的女孩是青梅竹馬,也早早就定了婚約,兩個人在長大之後就結了婚,婚後也很恩愛,日子過得也很幸福。”

“可是後來,那個男人心有大志,決定出去闖蕩一番事業,這本是理所應當之事,可就在男人不在家中的那段時間,意圖對男人不利的仇家把那個女子殺掉了,遣了另一個女子去作為人的妻子監視著他。”

“再後來,男人功成名就,接了那個女人到已經富貴的府上。那個女人在監視的過程中卻偏偏愛上了那個男人,甚至和那個男子結婚生子,想要這樣過一輩子,可又不想對不起之前自己最崇敬的人的教導,在她看來如果留著這個男人,勢必導致生靈塗炭,所以最後,她大義滅親,殺死了這個男人。”

“郭祭酒,你這故事……雖然挺讓人唏噓的,可算不上是鬼故事呀。”

“嘉明白。”郭嘉勾唇輕笑,拿過了酒杯一飲而盡:“所以甘願罰酒。”

郭嘉的聲音一直都是清淡的直達人心扉的,偶爾在講論行軍打仗的戰術問題時,也會在平穩的話語的尾音上帶上些許的自豪。可此刻……曹操看著他身邊的郭嘉,他總覺得今日的郭嘉有哪裏不同,在他那總是笑意盈盈的秋眸中,內裏卻潛藏著不同尋常的情感,尤其是他剛才講故事時,語氣中甚至有著些許的……哀嘆?

那種表情不適合郭嘉,在曹操心中,郭嘉應當永遠是笑意盈盈,意氣風發的。他可以折扇開合和他談笑間談盡天下局勢的意氣英發,他也可以倚在他身上裝作喝醉的和他開著完全逾越了他臣子的玩笑,更或者是笑的如同狐貍一般湊到他耳邊帶著得意的語氣將他的心理說了個遍明知道身為臣子窺知主上心裏是大忌……卻偏偏不該是這種,努力粉飾太平下的…病弱與憂傷。

但這也就是一瞬間,等曹操再看過去時,郭嘉已經恢覆了那無懈可擊的笑嘻嘻的樣子,就好像剛才自己看到的不過是錯覺一般,可是曹操知道,這無非是一種面具帶久了就摘不下來的緣故。

當戰事緊急所有人都萬愁莫展之時,如果郭嘉作為軍師也緊鎖眉頭了,只會將最後的士氣斷送。為將者,為謀者,最先學會的不是兵法謀法,而是在什麽情況下都能不喜形於色,根據形勢將自己的情緒控制在最有利的範圍內。

游戲還在繼續,期間除了賈詡講的那個西涼的故事與荀攸講得那個老宅的故事比較嚇人外,到也沒什麽值得記錄的。到最後有些武將懶得講,直接罰酒而過了,倒也把場面炒的熱熱鬧鬧的,開心得很。輪了一圈,最後一個講故事的人該是曹操,他想了想,就講了個他還是摸金校尉那會的個墓裏的故事。

高度概括起來是:他進到一個墓裏,摸了冥器,觸動了機關,在機關發動之前直接跑了。

故事講起來肯定沒有這麽沒有氣氛,曹操作為在外打仗雄姿英發實際上內心還是有文藝大叔天分的人,將墓裏面的陰森描寫的是淋漓盡致,聽人在場的人是聚精會神,直到聽到他安全的從墓裏出來,才松了口氣。

曹操講完故事,神清氣爽,他對於自己的語言表達能力還是極為信任的。看著眾人這樣的表情,他習慣性的去看了一眼郭嘉,心中隱隱期待若是郭嘉能聽的聚精會神,那他可真就算是大大滿足了。

當然,事與願違。當曹操滿心期待看過去時,郭嘉早就已經拉著他那紅色的披風,縮在裏面睡得一臉幸福。

“主公,郭祭酒怎麽能……?!”陳大紀檢委員又是看不下去了,義正言辭的出來維持秩序,結果就見曹操一皺眉,對他做了一個小聲的動作到:“長文,奉孝本就在病中,別把他吵醒了。”而後又將頭轉向大家,稍微放大了一點聲音道:“孤是最後一個講故事的,既然孤已經講完了,那今天也就到這吧,眾位趁著天色尚且未晚快回家吧。”

對於這種明顯偏袒的話語,眾人只能無奈攤手表示見怪不怪了。之前陳群一封一封的諫書上去,曹操最後給的答覆卻是“非常人行非常之事”,誇獎了一遍陳群的兢兢業業而後對郭嘉的不治行檢照樣是熟視無睹。不過這些人也都是曹操的親信,平日裏和郭嘉走得也近,知道此人其實很好相處,就是性子灑脫了些罷了,如今看了這情景,也是借著酒勁笑了幾句曹操,然後在曹操明顯氣勢不足的怒瞪中三五成群的離開了曹府。

“把那間房間收拾一下,今晚上郭祭酒就住在府裏吧。”等人都離開,曹操對著身旁的人吩咐了一下。因為郭嘉之前常有在自己府上喝醉的時候,所以府裏早就專門給他備了一間房間。那仆人心領神會的指使更下等的仆人去準備,而後走到飯桌前欲將郭嘉扶起來。

“唔?”顯然,郭嘉對於扶他的人選很是不滿意,一下就甩掉了仆人搭到他身上的手,醉醉暈暈走了幾步靠到曹操身上,然後直接勾住人的脖子,又陷入了那打著輕鼾的睡夢中。

“丞相……這……”

對著仆人那為難的表情,曹操最後還是無奈擺擺手,將郭嘉又往他身上拉一些,小心的扶著人往外走去。

“孤扶奉孝去,你們留在這裏收拾。”

目送著兩人離去,那個仆人默默嘆了口氣。他早知道最後肯定是丞相扶郭祭酒過去,還不得不先去做個樣子,他們這些做下人的,也是無奈得很。嘆了口氣,他調整好狀態,又開始吩咐其他仆人開始收拾屋裏的飯桌。

這廂曹操扶著郭嘉一步步向房間走去,他本來就身體健壯,而郭嘉又身輕的很,扶起來也絲毫不費力。風瑟瑟的吹著,郭嘉睡夢中不滿的皺起了眉,嫌了冷又往曹操身上靠的更近了些,曹操本來時打算讓他恢覆原來的姿勢的,結果還沒動就聽到那熟悉的咳嗽聲。騰出手握住那冰涼無比的手,心中疼痛無比。最後,曹操一橫心,直接抱了起來護住人的身體,而後大步走進了房間,小心翼翼的將郭嘉放到了床上,給他蓋好被子,而後關上了屋門。屋內的溫度高了些,床上的人輕聲唔了一聲表示很開心,翻了個身平躺在床上,一臉享受。

孤有一種詭異的在哄倉舒的感覺……

深知若是現在就離開明天肯定又能聽到人因為夜裏睡覺受涼生病的消息,曹操也沒打算離開,就靠著床坐下,打算等郭嘉睡安慰了再走。

窗外淡雅如霧的月色輕柔的灑進屋內,郭嘉的膚色因為久病幾乎白的透明,一雙總是亮晶晶看透人心的秋眸此時輕輕閉上,黛色的柳葉眉舒展開來,使面部全本棱角分明的恣意變得柔和了許多。原本就是散散紮著的青絲此刻披散開來,如瀑布一般傾瀉在繡花錦上,半穿半披的青衫衣襟散開,露出修長的頸脖與那一道分明的鎖骨。

這是一種清冷極盡至淒美的視覺沖擊,曹操看的幾乎無法眨眼,半響才意識到自己是在害怕一移眼,郭嘉就會在月色下消散,隨風而去。

他留不住郭嘉,從郭嘉來投他的第一天他就這樣清楚的意識到了。哪怕他能肯定郭嘉是對他傾心相付,哪怕他明白自己對郭嘉是永遠無條件的信任,哪怕一個動作,一個眼神他們就能互相明白對方的心思,他也由心底清楚的意識到,總有一天,在他的一個不禁間,郭嘉就會離他而去。

那眉眸間如風的自由風流,不該被任何事情所牽絆住。

似是夢到了什麽,郭嘉輕笑了一聲,看的曹操又是一下心悸。他猛然意識到,這種感覺,已經並非僅是一個君主對臣子應有的感覺了。

曹操生性灑脫,對於世俗禮教本就是嗤之以鼻的,所以即便對郭嘉有了斷袖之情,他倒也是能坦然接受的。可偏偏他在心悸的同時,又清楚的明白,那絕對不是單單純純情愛中的感情。

那種拿人沒有辦法的感覺,先是無奈,後來逐漸變成了一種微妙的氣憤。他曹操是足以馳騁九州的天下霸主,怎就拿你郭嘉沒有辦法?

沖動是一瞬間的,待曹操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湊到了郭嘉熟睡的面龐前,那僅剩幾寸的距離讓曹操心一震,卻是跳的飛快。他突然想到今日是中元,這郭嘉是不是誠心來陰他的。不過……作為縱橫這麽多年的成熟大叔,都到了這地步上了,他也沒什麽好扭捏的了。

又是近了……

卻就在這時,那雙閉著的雙眸毫無征兆的陡然睜開,漆黑中幽深一片,似乎任何的情感都被吸入了那黑暗中,被這樣的眼神盯住,曹操竟然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四目相對,靜默良久。而又在下一個瞬間,那種感覺卻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剛睡醒之後的朦朧與對曹操動作的疑惑。

“唔?主公你也打算上來睡?”

“沒……沒……”你結巴個毛呀曹操,當年和袁本初那偷看人家媳婦的膽量都去哪去了!暗罵了自己幾句,曹操立刻直起身,恢覆到主公的威嚴義正言辭道:“咳,孤想看你睡著沒有,如果睡著了……”

“如果,睡著了……?”沒等曹操的話說完,郭嘉看著曹操那奇怪的臉色,一挑眉帶著調笑的語氣坐起身湊到曹操面前問道:“若是嘉睡著了,主公想對嘉做些什麽?”

“孤……孤…看來奉孝已經酒醒了,那孤就放心了。奉孝好好休息吧。”

“主公……”

曹操本打算立刻逃開這個詭異的氣氛,郭嘉卻偏偏開口叫住了人。若是自己充耳不聞反而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只得穩住臉色,回過頭對郭嘉道:“奉孝,有何事?”

坐在床上的人不說話,嘴角卻勾著那風淡雲輕的笑容,眼睛直直得看著曹操,亮晶晶的。之前曹操看到這種眼神,都是在郭嘉在制定好了萬無一失的計謀,坐等獵物落網時的胸有成竹之時。

而很顯然,貌似曹操自己現在就是那只獵物。

就這樣四目相對了很久,當曹操都已經設想好了反正自己是主公實話實說能怎樣反正他風流這麽多年心裏素質極其強大的時候,郭嘉突然嘆了口氣,而後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因為之前屋內太安靜了,以至於這一笑極為大聲,深深進入了曹操的耳腔中。

就在曹操發楞的時候,郭嘉拉了拉那快掉了的青衫,走下床到曹操面前,瞇眼微笑道:

“主公,陪嘉去放花燈吧。”

已是深夜,一輪明月清清冷冷的掛在天邊寂寥無比。因為是鬼節的緣故,一路上的人家早就已經熄了光亮,道路黑漆漆的看不清楚。郭嘉卻似乎是早就走了無數遍這條路一樣,領著拿著各種必備東西的曹操走得飛快,幾次曹操都不得不小跑才能跟上去,唯恐郭嘉那一抹青影一下子就在自己眼中失去。

這個時候城門應當已經是閉了,但是卻有一條隱藏的路是可以通到城外的,是在建造許都天下局勢還很混亂時以防被攻陷困在城中修建的。因為此時用到的可能性很少所以已經沒了人看管,郭嘉輕車熟路的從那裏出了城,然後笑得一臉促狹看著曹操抱著東西走出來。

曹操本來想大罵他是主公怎麽能幹這苦力的活,但看郭嘉的笑容滿面,他還是說不出來,只得默默當自己的苦力。

又在黑夜中走了一會,他們來到了那條河前。月色下,河流銀輝閃閃的留向遠方,通往不知道的方向。

“主公,你會做河燈麽?”郭嘉直接就坐到了河邊的一塊石頭上,俯下身舀一捧清流,微微分開手指,清流就順著指縫流了出來,僅留下沁人心脾的清涼。

“這有何難?!孤小的時候早就把這些東西都學會了。”曹操也坐到了那塊石頭上,拿出帶來的材料飛快的編織了起來,又拿了白紙黏上去,不一會一個河燈就做好了。他拿出火折子將河燈點亮,而後放到水裏,看著它慢慢飄遠,照亮一方。

“主公果然心靈手巧。”明顯是隨意的稱讚了一句,曹操卻也是挺受用的。他看著郭嘉望著那盞花燈,雙眸中倒映出搖曳的火光,似是又出了神。

“看來奉孝這段時間根本沒有認真養病吧,剛才走的這條路一看就是走過很多次的。”

“主公是讓嘉養病,又不是禁足,嘉為何不可以出城來?”應是被曹操的話又勾回了神,郭嘉回過頭,對曹操笑道:“而且這裏風景這麽好,嘉看了之後心情舒暢,對養病也是有幫助的。”

看他的臉色又在月色下慘敗了下來,曹操頓了一下,將他微微往自己這邊拉拉能讓他暖和些,雖然他一直不明白身體要病弱成什麽樣才能在這還微褪去暑氣的天氣裏渾身冰冷的猶如一塊寒冰。

“奉孝總是有理,但是孤也希望奉孝明白,孤的意思。”曹操嘆了口氣:“好好養身體,孤離不開你。”

明顯感覺到郭嘉的身體一怔,接著他又輕聲笑了起來,而後越來越大聲,在幽靜的夜晚顯得極為爽朗:“嘉明白,嘉這一輩子也就耗在主公這了,至死方休。”

“中元節說什麽鬼字!”曹操低聲呵斥道。其實其他人談鬼字他都無所謂,反正也不相信。卻唯獨怕這個字由郭嘉嘴裏說出來,然後……

一語成讖。

“不說不說,聽主公的。”

一時間,又靜了下來,曹操感覺著那邊的冰涼漸漸溫暖起來,心裏倒是極為滿足。他又拿過那些材料,放到郭嘉手裏:“孤來交奉孝吧。”

“好!”那邊立刻雀躍,似是小孩子得到了心愛的禮物一般。

曹操講解的很仔細,而郭嘉的學習能力也很強,不到一會兩盞漂亮的河燈就做了出來。郭嘉滿眼歡喜的將兩盞燈放到水面上,由曹操拿出火折子,將兩盞等點上,飄向遠方。

“說起來,主公,嘉記得這河燈是為了超度這河裏的亡靈的,對吧?”

“嗯,沒錯。這些在河裏的亡靈都是犯下罪孽成為了孤魂野鬼,所以需要這些河燈給他們照亮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麽……”郭嘉輕聲呢喃了一句:“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若是嘉逆天改命,死後也會變成這孤魂野鬼游蕩於荒野吧……”

“奉孝?你說什麽?”曹操看郭嘉又入了神,輕聲喚道。

“不過算了,事到如今,嘉後悔有什麽用。”又是輕笑,郭嘉轉過頭,對著曹操笑容滿面:“誰叫主公是真吾主也呢。到時候主公給嘉放盞河燈嘉就知足了。”

“啊?”

“沒什麽,主公我們回去吧。”

“……奉孝你大半夜跑出來只是為了放河燈麽?”

“不然是怎樣嘉之前不是只說了放河燈麽?”

“孤還以為按照奉孝的性子肯定會再去找個地方喝孤一醉方休。”

“好主意。那就按照主公說的,走吧~對了,既然是主公提出來的自然是主公請客喲~”

“……哪一次不是孤付錢…”

“哈哈,說的也是。”

“想什麽呢?”正值中元,華佗正在屋中布置著過節祭祀的東西。看到郭嘉已經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許久,便走上去輕輕拍了拍人。

“沒什麽。”收回目光,郭嘉輕聲笑了笑。也是自己矯情了,無非是一句玩笑話,他怎麽可能記得住。而且自己現在也活得好好地,看見了反而不吉利。

“話說奉孝,我對中元節的風俗不是很了解,是要點河燈對吧。”

“嗯,超度亡靈用的,你聽說過還是經歷過?”

“見過。”華佗打量了一下明顯心不在焉的郭嘉,拉他回窗邊指指窗外。

建安十三年的中元是沒有明月的,漆黑的長江水在看不見的地方緩慢地流動。而在那漆黑的江水上,卻有一盞河燈由西北邊飄向東南方,光芒雖然微弱卻在黑暗中那般耀眼,不容忽視。

目光被那光亮充滿,郭嘉不禁勾起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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