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局將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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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夏季,袁紹病逝。二子袁尚袁譚因繼承袁紹官職與爵位之事兵戎相見。曹操為欲平定四州,出兵討伐二子。此時,戲志才從西涼傳來消息,馬騰願歸附於許都,並派遣馬超、龐德隨曹操軍助力。建安八年,曹操攻黎陽大敗袁譚袁尚,將二人追擊到鄴。後從郭嘉計減緩進攻,任二子自相殘殺兩敗俱傷之際才繼續討伐,擊敗袁尚使其不得不投奔袁紹二子袁熙。建安十年,袁熙部下焦觸、張南叛變,袁熙袁尚逃往烏桓。曹操興兵進攻南皮,斬袁譚之首,繼而平定北方四州。

歷史的齒輪,有些改變,有些出人意料,卻仍是大體順著固定的劇本滾滾而前進,誰都無法阻止。

建安十二年的春季來得荒涼,府中的海棠還未開便已被吹敗,雕殘的花瓣隨風揚起,卷了個璇便被身不由己的吹向了遠方。我坐於屋內,倚著軟榻目過軒窓看著這一片蕭瑟之景。近幾年,我的病總歸是因為藥物而愈發糟糕,自從建安八年隨軍討伐二子之後,便是一病不起,沒等自己抗議就被曹操直接強令送回了許都,而後便一直在這許都養著,喝著那明知道被人下了毒物的藥汁。每過半年,元化會回來一次,給我號過脈後就直搖頭,笑容笑的比他逼我喝的那些藥還要苦澀,讓我只能一口一個“浮生如斯,時也命也”安慰他,結果被他不知道感恩的一下敲過來,在藥裏加的黃連也愈發的多,喝的我陣陣咋舌。

而今年,怕是見不到他了。

扶著榻邊撐起身,我隨手從一旁拿過外披的青衫,一步一頓的走到書桌旁。上面,一疊疊厚厚的紙張便是這些年從這許都查出來的細作,從高官到平民,比比皆是,觸目驚心。然而,最後的那批埋得最深的人,卻仍是毫無頭緒。

“咳咳……”以袖擦拭了下嘴角咳出的血跡,我摸索了幾下桌子找到多年不曾碰過的暗格,那裏面,精致的小玉瓶安穩的躺著,自從在彭城那裏從元化手中接過這個玉瓶時,我便一直小心翼翼保管,而現在,也是到用上的時候了。

一陣疾風由軒窓刮入,刺骨的寒冷感隨即席卷於全身,本應是萬物覆蘇之季,奈何天公從未做過美,便也只能無可奈何的裹緊了些青衫,起身推門而出。

若是身處那水鄉溫潤南國,是否這寒冷便能褪去一二呢?

走過三條街,順著這條這些年不知因議事也好,討酒也好各種理由踏了無數遍的道路,便進了那朱紅府門。世事境遷,這府中的一切卻並未改變分毫,那與人對酌賞月的石桌也好,比起自己家那早雕的總是能花開入深秋如火如荼的海棠花海也好,都是昔日模樣。人事如何,天下如何,都與這府中的寧靜毫無關聯。

“郭祭酒!”還未步入議事廳,張遼便發現了我。他這一聲在原本安靜非常的屋中響起,引得所有人都朝門口看來。被這麽多雙眼睛盯著,我只覺得微妙,想說點什麽驅散這詭異的感覺,卻是話未出口咳聲先行,只覺得胸腔隨著咳聲陣陣疼痛,卻又是停不下來,捂著嘴的手此刻已是鮮血滿滿。耳鳴中,聽到身旁一陣騷動,然而最清楚的,便是那從案臺後急急向我奔來的腳步聲。那雙因常年打戰長滿老繭的手小心翼翼的扶著我坐到了暖爐旁,似是責怨又生氣卻掩不住擔心,他皺眉而道:

“孤不是讓奉孝在府中養病麽?!”

“哈…咳…”想笑一下打個馬虎眼混過去,卻又是咳了一聲打斷。明白自己再不說怕是今日可能就沒機會說了,便也就只能斂起嬉皮的笑容,一字一句道:

“咳咳……主公,兵征烏桓吧。”

一語出,滿廳嘩然。

“這烏桓地處偏僻,又途徑荒漠,若是率軍前去,要想取勝怕是……”

曹操的話音剛落,便是有許多附和的聲音,嘈雜的讓人有些昏昏欲睡。我暗暗掐了一下自己,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繼續邊咳邊說道:

“咳咳……主公……此言差矣……咳咳……正因為烏桓路途遙遠,敵方定然……咳咳……定然想不到我們會出兵……咳咳……如此……我軍定能成功……咳咳……”

“若是荊州劉表趁此機會偷襲許都,恐怕……”

不會!因為劉備在他那裏!

聽到曹操仍是猶豫不覺得話語,我不由得有些心急,連忙又欲回答。卻是胸口陣陣疼痛如斯湧來,咳聲便也是加重了許多幾乎讓自己喘不動氣。此時,後背上傳來陣陣輕柔的拍打,一下一下小心的幫我順著氣。身旁,文若如玉溫潤的聲音沈穩的響起:

“劉表此人性格遲疑,又有劉備在他那裏,定然會猶豫不決,等他反應過來,主公已然帶兵而歸了。好了奉孝,你想說的是這些吧。”

“文若……咳咳……不至於……嘉只是……咳咳”大廳中不知何時又是安靜下來,耳腔傳來的唯獨也只剩下自己虛弱的聲音。我暗暗又是一苦笑,仍是撐著又說道:“主公……咳咳這袁家昔日與烏桓交好……咳咳……如今袁譚袁尚逃到了那裏……咳咳……若不出兵……咳咳……怕是他日會卷土重來……咳咳到時……到時……咳咳咳咳!”

手掌上,又是鮮血滿滿。腥紅的液體順著指縫流出,滴下砸起小小的血花,開了遍地。

大廳中又是安靜無比,反對的也好,讚同的也好,所有人都在等著曹操的決定。半響,終是聽誰嘆了口氣,步回案臺後霸氣的一揮手,字字有力道:

“好,那就依奉孝所言,兵征烏桓!”

再醒來時,已是深夜。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覺這仍是處在議事廳中,眾人卻不知何時早已散去。屋中門窗都被緊緊地關上,如水的月色便是與寒風被阻擋在外,只有案臺上那盞蠟燈微弱的照亮了似乎是被案臺後撐頭睡著之人研究多時的東西。我披著人腥紅的披風,站起身,刻意放輕了步子走到人身後,審視幾秒才朦朧看出來原是一份地圖,從州郡縣名到山川河流,這份地圖都標記了出來,詳細無比。

“奉孝?”本正沈心得研究這份地圖,突聽人低沈的嗓音響起不免嚇了一跳,穩了下心神,而後立刻恢覆了嘴角習慣的弧度:“嘉見主公在酣睡便不敢打擾,便自顧自的研究起了這地圖,還望主公不要怪罪才是。”

“何時孤的奉孝這般守禮節了起來?下次孤定要讓長文看看,便不用再接他那麽多的諫書了。”這樣說完,曹操又爽朗的笑了幾聲,而後拉著我坐到他身邊,展平案臺上的地圖指著右上角的遼東:“過段時間大軍便要出征了,孤正在研究這行軍路線,奉孝認為如何?”

本就已審視了地圖半天,又順人手指看了半響,突是一笑,手中扇柄指在滹沱與泒水之間:“嘉記得著這平虜渠與泉州渠是主公在去年命董昭修建的,主公問嘉行軍路線,不如先回答嘉,是否主公早就有攻烏桓之心?”

看人側轉過頭來笑瞇起雙眼的狐貍樣,曹操便也是笑了,坦然道:“不錯,當初孤攻取南皮之時,烏桓便已蠢蠢欲動。這兩條渠便是為了方便北上攻伐時運糧之用。果然,知孤心意著,惟奉孝也。”

“行軍打仗,糧草先行。嘉是該佩服主公的先慮才是。”繼續審視著這張地圖,扇柄便也隨著視線在地圖上游走:“先至無終,再出濱海道,過碣石,戰於白狼山,攻下柳城…”

不可察覺的,在說到“柳城”時,我的眼眸暗了一下:“只是,無論如何,主公都需要一個可以領路的人,才可以保證此行萬無一失。”

“奉孝是指……”見我的扇柄又滑回了無終,曹操思慮了一下,便立刻了然,合掌而道:“田疇!他常年隱居於那裏,對地形道路定是熟悉萬分。如此,此次出征便是又多了一份把握!”

我微笑點點頭,便是應了人的話。目光卻不由得由塞外的冷冽疆土向下掃去,滑過千山萬水,落入那南國的暖土。

曹操聽人半響沒有再言語,側頭卻見人灼熱的目光正盯著荊州之地,了然這浪子怕是又向之前無數次說的那般心思飛到了南國,便以手撫住人拿著扇子的手,讓扇柄由烏桓三郡滑到了荊州之地:“奉孝,待烏桓之戰結束,孤便該南下了。到時,暖春再覆,同游江東!”

被人字字有力的似誓言的話與那溫暖寬厚的手撫住略一楞,側頭對人雙眸中竟也是滿滿的希冀之色,其中的光彩讓自己不由得晃了神。

仿佛從這光彩中看到,在那和煦溫暖的南方春風下,與眼前之人,倚西子湖畔的榭臺樓閣,觥酌交錯笑看已是四海升平的天下的閑情美景。

那該是…多好。

“奉孝?”

再聽人聲傳來,我這才發現我又發呆了,低咳一聲掩住自己的尷尬,眉色漸漸舒展而開:“與其等烏桓之戰結束,不如今夜主公便足了嘉的心願可好?”

“哦,奉孝是指……”曹操一楞,待下一秒便立刻反應過來,又是一陣笑聲:“果然,酒鬼就是酒鬼,被孤禁了這幾年酒也是改不了你這習慣。罷了罷了,反正日後軍中禁酒,今夜孤便依了你這酒鬼了!”

“咳咳……主公且慢,嘉可沒說要酒。”低咳了幾聲壓抑住胸口的疼痛,我在人驚異的眼神中又是笑笑,由袖中掏出那把隨身的折扇,展開放於案臺之上:“主公詩文素來驚聞世人,今日嘉便求主公在這扇上賜一墨寶,主公可定要依了嘉。”

欲從人眼眸中探出些理由,望去卻永遠是那笑意盈盈不窺深意的眸子,不是不疑惑,甚至內心竟有絲絲的不安,卻又不知如何談起,沈思幾秒便也只能任了人的意思提起狼毫筆蘸墨,而後在折扇上落筆暈染開墨香:



“主公真是惜字如金。”撇撇嘴,我失望的拿起這僅被題了一字的扇子:“真是虧了,早知道如此嘉還不如要酒呢。”

擱筆回架上,曹操見人的怨念,便解釋道:“孤便是也想為奉孝寫什麽,可是一落筆,便就不自主的隨著思緒走了。要怪,便也只能怪這‘嘉’字神韻太勾人魄了。”

“嘖嘖,算了,主公有理便是,嘉謝主公賜字了。”面上仍是不滿,動作卻是小心翼翼的將這把折扇收於袖間,突是又是覺胸口一陣戰栗,暗咬了下唇拱手拘禮道:“那天色也不早了,嘉便告辭了。”

“怪哉怪哉,要是往常奉孝定是要再要孤幾壇美酒才肯罷休的,怎今日卻這般急著走,莫非是真讓長文的諫書給改了性情?”

“哪能啊,嘉從來都是個不治行檢的浪子,只是出軍在即,軍中不僅禁酒還禁女…咳主公明白的,所以嘉便先告辭了。”

看眼前人臉上晦澀的笑容,曹操頓時明了。便也笑這人難得有度春宵之情,揮揮手,任了人轉身離開。

一踏出曹府,我便再也壓抑不住胸口的痛苦,硬撐著走到無人的小巷便開始狠命的咳嗽,一聲一聲幾乎要把肺咳了出來,地上全是血跡斑斑,若是半夜誰經過,定會以為是鬧鬼了嚇出些病來。

這樣想著,竟又把自己逗笑了,果然是越來越不正經了。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是壓抑住了咳嗽,便虛弱的扶著墻壁繼續行走。心知今夜有自己必須要幹的事情,所以即使再疲憊再痛苦,這條路,總歸還是要走下去的。

卻就在此時,突覺腰身一暖,已是被人抱住。下一秒,只感覺人口中呼出的熱氣吹在自己的耳垂上,激起身體的陣陣酥軟。

他喚:

“奉孝。”

轉身看去,與自己一起長大的少年如今竟比自己還要高了些,清冷的月色勾畫出人俊逸的面龐,並未束發,而是讓青絲隨風恣驁的飄揚,冰冷的藍眸現在正緊緊地盯著我,讓平日裏一貫處事不驚的我也被看的有些心虛。

或許只是因為這北方佳人,太過遺世而獨立。

“哈哈,壹次你這幾年都跑哪去游山玩水去了,嘉可是好久不見……”本想笑幾聲打破這奇異的氣氛,卻在人的冷眸下還是說不下去,只能訕訕的住了嘴。

其實剛才想說的第一句還是“老子不是基佬這麽詭異的耽美小說感是鬧個毛”……

顯然,人完全聽不到我內心的緋議也直接無視了我的話。這樣詭異的維持了許久,他終於張口,嗓音褪去了昔日的稚色而帶著成熟的沙啞:“你要出征了?”

“十天後出征,去烏桓。”

“那裏氣候惡劣,曹丞相會安心讓你隨軍?”他的聲音帶著些戲謔,冷眸仍是緊盯著我。

“是嘉出得計謀,自然是要嘉負責到底。”試圖勾起些嘴角找回這氣氛的主動權,卻還是在人的高壓下無果,只能感嘆身高你就是永遠的痛:“而且嘉在許都休息了好幾年了,什麽病都改養好了。”

“全當你是在說真話。”此話說完,他終於是放開了手,我趕忙恢覆了站姿,不留痕跡的與人推開了幾步。

他看到了我的動作,卻也沒阻止,反而又是瞇眼勾唇,迷人的唇線滑出一抹帶著張揚的微笑,似是連天命都未曾放入眼中:“我這幾年都在河內處理一些事情,如今只差最後一步棋了。估計等你歸來那一日,我的事便了了。”

“到時,有些事情,我需要和奉孝一談。”

“…好。”聽人的話,不禁間我也勾起了笑容。這麽多年的互相防範算計,總歸到了他想說破的那一天,不管自己聽不聽得到,都是幸事。

因為,他的事了得那一刻,便是我的局成之時。

聽到人答應下來,他便毫不猶豫的轉身,迎著月色踏步離開;而我,瞇眼看著人背影三秒,也是轉身,緩慢的踏上原來的道路。

歷史上,本身你我就是擦肩過客。

道不同不相為謀,相處了多少年都一樣。

夜入三更,皓月當空。

如此深夜,本應是夢會周公的大好時刻,荀府後院的主室卻仍舊是燭火通明。在香爐煙霧的淡淡蘭花香中,荀彧正身著烏衣,手持狼毫批閱著面前成堆的奏章。出兵在即,除了兵隊的部署安排,糧草運達、器械準備、情報收集,這一樁樁一件件事極為繁瑣卻又重要。正如今日在議事時那人所說,烏桓之戰於漢朝,於主公而言重要非凡,萬不得出一絲差錯,他便也只能接手過來,事無巨細一一料理。

只是……想起議事時那人咳血,荀彧便不由得皺起眉頭。平日裏雖見他身體羸弱,卻也從未曾到如此地步,而此次行軍之地,又是格外氣候惡劣,依照他的身子…

卻就在他心憂帶燥之際,突聽屋外傳來腳步聲,本以為是哪個還未睡的侍從,待人推門而入後見竟是害自己不得已安心處理公事的那人。就見他仍是一襲薄薄的青衫,只是在外還披了件猩紅的袍子,昔日恣意不羈的面龐如今已是憔悴帶了病色。就見他一進屋便徑直坐到了屋內的軟榻上,隨手驅散了引路的小童,音中帶笑:

“嘉就知道文若還沒有睡。過幾日便要出征了,軍中禁酒,所以嘉特意來文若這裏看有沒有什麽好酒可以先讓我最後痛飲一次。”

“酒色傷身,就是不在營中,你也當聽醫囑少喝。”荀彧仍是皺眉,沈聲半憂心半責怪。在紙上勾下最後一橫,他放筆於架上,而後斂衣起身,試了試烹在一旁的茶,傾註入杯遞與人。

“昔日文若在潁川書院時,文若就一直這樣管著嘉。如今你我同為朝臣,你卻仍是連口酒都不給嘉喝。”雖是這樣不滿的撇嘴,當冰涼的雙手一接觸到茶杯時,絲絲溫暖立刻由掌心舒展到了全身。端茶到嘴邊輕抿一口,頓覺茶香四溢,竟不比那佳釀遜色,便也舒服的微瞇起雙眼,嘴角挑起了恰意的弧度:“不過其實喝不喝酒到無所謂,嘉追求的不過是那飲酒後半清醒又半糊塗的感覺罷了,那個時候最輕松,也是最自在。”話說到這裏,我似是無意的頓了下,指尖一下下扣在玉杯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所以,有的事情,文若是不必那麽固執的。”

聞人的話一楞,心明知了人的話中之意,卻仍是溫和的微笑,應道:“正是因為如此,彧才沒有多勸主公這次聽了奉孝的話遠征。畢竟正如奉孝所說,此戰雖險卻受益極大,那麽那些擔憂顧慮,彧便也不多固執思索了。”

“……何時文若也這般喜歡裝傻了。”看著人表面平靜內裏卻暗濤滾滾的眸子,我低嘆了口氣,又飲了口熱茶道:“那既然此事可以不固執,其他事,文若是否也能看開一些,多享受一些坐看雲起的逍遙?”

“彧也是想,只是身在其位必謀其事,這繁忙的公事在前,彧想像奉孝這般逍遙,也是做不到。”

“心遠地自偏,若是文若想放下,便能放下。”看人仍是不欲正面應答的樣子,我皺了皺眉,飲盡玉杯中的碧水,聲音故意放大了些道:“比如,放下漢臣的身份。”

正在倒茶的手一顫,碧綠的茶水便流了出來灑了一桌。就見他沒有答話,而是不緊不慢的拿出錦帕,將茶水擦拭幹凈後,才穩聲低沈道:“奉孝,彧說過,欲是漢臣,此生不變。”

“那若是一日漢朝亡了……”

“以身殉國,死不足惜。”

“文若。”放下玉杯,我也正經了坐姿,一字一句道:“朝代變更正如那四季更替,既然未曾驚異過四季變換,文若又何必要空守舊日不放?!”

此話一出,屋內又是一片寂靜。橘紅的燭火被從窗檐溜進來的夜風吹動,搖曳的一點點燃盡最後短暫卻燦爛無比的生命。香爐中的蘭香許也是到了盡頭,淡雅的香氣飄散而出煙霧繚繞。一時間,亦真亦幻竟分不清楚,最後不知是誰的一聲狠咳,才又打破了這寂靜。

“奉孝,彧先問你一事。“隔著煙霧,人溫潤如玉的面龐讓我看的有些暈眩:“若是官渡之役,主公敗了,命喪於戰場了,你將如何?”

不曾想到人會反客為主,又或許是這煙霧中連思緒也變得慢了許多,沈思了幾秒,便緩慢卻堅定無比的答道:“吾主去哪,嘉身為臣子便去哪。“

又聽煙霧盡頭,誰一聲低嘆,似是早就知曉了人的答案:“那便是了,於奉孝而言,主公便是那一聲效忠之人;而對於彧而言,則是這漢室。”

“主公昔日是能有膽量追擊董卓的大漢國士,而如今是位高權重的當朝宰相。總有一日天下歸一之時,主公需要作出選擇,是仍當這漢室的忠臣,還是改朝換代,成為開國之君。”

“哪一個選擇,於主公而言,都是理所應當的。畢竟主公身居那個位置,就算真的交出權力,怕是最後也會因為皇帝的不放心而身首異處。”

“只是,彧或許一直都是個守舊的奴才,若是一日真要在主公與漢朝之中做出選擇,彧便永遠都是漢臣。”

“此志難易。”

夜風嗚嗚的破窗而入,將一屋的煙霧吹散。眼前,那人仍是溫和而笑,烏絲隨風搖擺起來去絲毫不減人的尊崇儒雅,月光灑禮下,竟似璞玉一般幾經雕琢而洗盡塵華淡美的驚心動魄。

或許,今夜我真是來錯了。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摒棄自己志向而為了茍活之物,只是瓦,而非玉。

知其不可而為之,這便是你荀彧為漢室的氣節與操守。

總歸此事也只能罷了。

“彧今日怕是失態了。”看我靜默了許久,荀彧又是以那一貫溫和的聲音說道:“不如這樣,待奉孝與主公凱旋歸來之時,彧再為奉孝備好好酒,共飲一番暢談,如何?”

“……那,全聽文若的好了。”

夜色中,誰覆而執筆,卻再難在那奏折上穩心批閱;誰疲憊的閉上雙眸,捂住嘴壓抑住咳聲。

月色下,誰對酒當歌,看著人先前比劃的地圖沈思幾秒勾勒下了荊州二字;誰一人獨弈,黑白落子走下那早就設計好的自損主將傷敵百萬之計。

皇城外,誰千裏策馬,不羈的笑容預示著即將在河內由自己展開的好戲;誰研磨草藥,受著這夜風吹過憂心半響最後也只得嘆氣長籲。

而在那千裏之外的荊州,年且六十的老者搖著羽扇,望著那漫天的星盤,疲憊卻胸有成竹的為這必贏之局微笑。

最後一局將近,此夜終歸皆是不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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