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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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若唯站在墓碑前正在祭拜,並沒有發現他們。

葉躍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等著,李越泊站在葉躍身後。

宋若唯身形清瘦,但背影看上去並不顯得蕭條和悲傷,葉躍甚至覺得那背影跟他們日常出去玩時見到的走在前面的宋若唯的背影別無二致。

就……好像他不是來祭拜,他只是平平常常地跟朋友出來玩。

葉躍一時有些疑惑,忍不住擡頭看李越泊,但一擡頭才發現李越泊正眸光專註地盯著他,眼神半分沒給宋若唯。

見葉躍擡頭,李越泊便低頭親了親他的臉。

葉躍只得自己琢磨了開去。

杉林公墓靜悄悄的,因為站在最高處,一轉頭整個公墓景象就都收在眼裏,一行行一列列的青石階路排列整齊又交互延伸,像極了一個個平日裏看起來毫無關系又在某處莫名相交的陌生人。

宋若唯祭拜完一轉身就看見了葉躍,當即眼都瞪大了,小跑過來:“你怎麽在這裏?”

說完不等葉躍回答,又自顧自補充:“你們兩家沒誰出事吧?我這就離開藏冬鎮半天,不至於啊,就算立即埋也沒這麽快啊……”

臉上確實沒有什麽特別難過的神色。

葉躍輕踹了他一下:“來祭拜趙明睿。”

宋若唯眼瞪得更大。

葉躍不理他,拉著李越泊往趙明睿墓碑面前走。

墓碑上貼的是趙明睿年少時的照片,目光清朗但臉龐輪廓還帶著稚嫩,是一個很好看的少年。

李越泊把花放在墓前,跟葉躍一起向墓碑鞠躬。

宋若唯在旁邊輕笑:“阿睿最怕有人朝他鞠躬了。”

葉躍腰彎著還沒直起身,偏頭沖宋若唯小聲喊:“那你不知道早說?”

因為偏著頭,額發受地心引力影響也偏了開去,露出了他小巧但飽滿的額頭。

宋若唯看著好友那張帶一點點慍怒的漂亮臉,彎著眼睛回:“可是阿睿也很喜歡看我捉弄你啊葉嬌嬌。”

對話流暢又自然,好像趙明睿早已看過千百遍他們相處的樣子了一樣。

葉躍把頭又轉了回去,也對,宋若唯在他們的信中沒少說藏冬鎮,想來趙明睿對他和宋若唯之間的相處方式早已熟悉。

腰直了起來,葉躍看著墓碑上少年的照片,在心裏悄悄說了聲你好。

看來不用他和李越泊來銘記,宋若唯並不會忘記趙明睿。

·

三個人在趙明睿的墓前坐了下來。

風輕雲淡的,不等好友問,宋若唯自發講起了他的版本的真相:

二年級時宋若唯去桑市上音樂課,因為整個班裏都是高年級的學生,他不僅年紀小,還是外地來的,又是插班生,所以一直很孤單。

每個周末上課他都很想回藏冬鎮,但是為了當一名優秀的作曲家,他必須要上音樂課。

宋若唯就這麽很痛苦地堅持著上了幾節課。

又一次上課時,因為堵車,他去晚了,偏偏那節課老師調了全班的座位,他去教室時,老師剛好不在,他就站在教室門口不知道該坐哪裏。

“你知道我小時候膽子有多小的,葉嬌嬌,”宋若唯說,“我當時真的好想回家啊,他們所有人都坐在座位上翻書,就我一個人站在門口,我一直看啊看,沒有一個人理我,我也不敢問。那時候我覺得我是全世界最可憐的人。”

就在他可憐到要掉頭哭著回家時,趙明涵來了,他也遲到了。

趙明涵根本不怕遲到,見老師不在,就問了第一排的同學。

學生時代好像就是這樣,也不是故意為難人,就是鮮少有人敢主動開口,但一旦被問,就會特別仔細地告知。那個同學說老師說了這節課要玩節拍游戲,所以調了座位,還告訴了趙明涵老師排座位的規則。

“然後趙明涵就轉過頭來問我了!”宋若唯抓著葉躍的手,“他問我找得到座位不,我搖頭,他就笑,還伸手過來問可不可以牽我,我就給他牽,他就牽著我的手走過一排排同學,把我送到了我的座位上。”

小孩子的喜歡就是這麽單純,已經過去了這麽多年,宋若唯在談起這件事時眼裏仍舊閃著光。

“那阿睿是怎麽回事?”葉躍問。

宋若唯繼續說。

有了找座位事件,音樂課不再難熬,宋若唯每周都很雀躍地去上音樂課,因為可以看到趙明涵。

但他想看的那個趙明涵總是不來上課,來上課的總是是另一個“趙明涵”。

又一次上課沒等到自己想見的趙明涵時,宋若唯忍不住去問了,然後就認識了阿睿。

阿睿特別聰明,他問宋若唯怎麽可以區分他們兩兄弟時,宋若唯支支吾吾地,阿睿便猜是宋若唯喜歡他哥。

宋若唯當即臉就紅了。

阿睿也跟著臉紅。

阿睿雖然年齡比宋若唯大,但因為時常不出門,性子比誰都單純。

兩個小孩有了共同的秘密,就有了迅速升溫的友誼。

阿睿鼓勵宋若唯去表白,但是宋若唯不敢,因為趙明涵看起來對他並無異樣,說話也不多。有時候他來上課甚至都不跟宋若唯說話。

那場找座位的偉大牽手也許對趙明涵來說根本不值一提,只有宋若唯視若珍寶。

宋若唯就這麽繼續上音樂課,每周都很開心。如果是趙明涵來了,他就偷偷看看趙明涵;如果是阿睿來了,他就找阿睿玩。

宋若唯問過阿睿為什麽他們兩兄弟要輪著來上課,阿睿說是因為他生病了,家裏不準他出門,他哥哥偷偷放他出來的,還央求宋若唯不要告訴別人,說如果被知道了,不僅他要被很嚴格地看起來,他哥哥也會挨打。

宋若唯便對誰都沒說過,包括葉躍。

宋若唯又問阿睿他是什麽病時,阿睿不吭聲了,只說反正是不好的病,還央求他別去問他哥,宋若唯也答應了。

三個人就這麽奇妙又平衡地繼續上音樂課。

然後就是奇妙的通信事件了。

阿睿忽然說因為病情不能再來學校了,宋若唯說要去看他,但阿睿說宋若唯去了就會被爸爸媽媽發現,他和他哥都完了。

你無法理解小孩子的思維,面對這個問題,他和阿睿兩個人當時沒有一個提出說,那就假裝是去看趙明涵順便看阿睿不就好了。

誰都沒提。

宋若唯後來長大了自己琢磨了下,他沒提可能是因為“喜歡”,因為喜歡,他不敢去找趙明涵。至於阿睿為什麽也沒提,可能是因為阿睿在那時奇異地理解了他,阿睿特別聰明。

於是面對這個問題,當時正陷入老派浪漫幻想的宋若唯說“那我給你寫信吧”。

阿睿一下子拍手,說好,又提議宋若唯幹脆給他哥寫信,就以寫給他的名義,阿睿說他有辦法讓他哥代筆幫他回信的。

宋若唯當即就答應了,並且覺得不愧是聰明的阿睿。

他那時才小學二年級,對趙明涵的喜歡其實是很單純的,他就是想著可以跟趙明涵說說話,寫信能說上話還不用當面,多好啊。

他也根本不介意這信會被阿睿看去,因為他就是單純地想和趙明涵說話,說一些藏冬鎮的有意思的事,而且這些事他也樂意與阿睿分享的。

阿睿制定了詳細的計劃,還跟他做了各種約定,他說只要一直寫一直寫,他哥一定會喜歡他的。

阿睿還鼓勵他在信中給他哥告白,宋若唯仍舊不敢,阿睿便說那你忍不住的時候你就說吧,宋若唯說我說了你哥不同意那我豈不是很丟臉,阿睿說我哥不同意,我就不告訴他信是寫給他的,我就假裝同意,這樣你就不會丟臉了。

宋若唯又拍手說不愧是聰明的阿睿。

最後約定,如果宋若唯真的忍不住告白了,是阿睿同意的話,回信信紙會被折五次,是趙明涵同意的話,回信信紙只會被對折一次。

阿睿還說他會牢牢幫他看著他哥的,如果發現他哥先喜歡上了他,阿睿就一定會幫他讓他哥先告白的。

阿睿似乎篤定他哥一定會喜歡上他。

不止喜歡,他和阿睿還做了別的約定,比如死亡。

阿睿說如果他先死了,宋若唯和他哥還沒有互相告白的話,那要他自己繼續努力了。

宋若唯哭噠噠地問他可不可以不要死,阿睿讓他不要哭,說他是一定要死的,能在死之前認識這樣的朋友,還能幫上朋友的忙,他已經很開心很開心了。

真的,阿睿強調了好多遍,說他一直在被照顧,一直在麻煩別人,沒想到死之前還能幫上朋友的忙,他可以笑著走了。

阿睿說他那個病他會清楚地知道他什麽時候會死,到時候給宋若唯的信上會有三條對折橫線,如果宋若唯收到信看到三條橫折線了,那就代表他要笑著走了,以後想要看他就在收到回信後的一周後到桑市最高的公墓地來,要高高興興的,因為那個病最後很痛很醜,他走了,就是解脫了,所以要為他高興。

宋若唯那時並不太理解什麽叫解脫,只懵懵懂懂地答應了朋友。

阿睿也不要他來參加他的葬禮,一是他偷偷出門這事不能暴露,二是他那個病最後的樣子真的很不好看,阿睿希望他記得他是個好看的人。

阿睿也不要他去查他的病,也不要他把他的事告訴別人,因為阿睿說所有知道他得的什麽病的人,都只會同情他,不是說同情不好,只是阿睿受夠了同情。

阿睿說的這些,宋若唯只能懂一小部分,他有時候會覺得阿睿跟躍躍很像,總是懂很多道理,很久以後他才明白這些道理其實當事人並不想懂。

總之,雖然宋若唯不懂,但他都答應了,並牢牢記住了。

阿睿想事情總是很詳盡,他們還約定了最後要不要告訴他哥真相的問題,宋若唯都聽阿睿的,阿睿只說了不要,沒有說理由。

兩個人約定好,宋若唯就這樣一封一封開始了寫信,每次寫信他都會在信紙左下角折上兩次,這是在說“阿睿,你好呀,這封信也是講給你聽的”。

而收到的回信裏,一開始都是有折痕的,這是在告訴他“這封信裏面都是阿睿的事”。

漸漸地,信裏就沒有折痕了,宋若唯便知道信裏面都是趙明涵的事。

現在想起來這種事很荒唐,可開始做這件事時他和阿睿都太小了,並不很透徹理解這種行為裏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小孩子有著最澄澈的喜歡,但並不知道自己追愛的方式對不對。

就這麽寫了好幾年吧。

有一天宋若唯收到了有三條橫折線的回信。

那時候他十二歲,他牢牢記得他和阿睿的所有約定,所以他沒有對任何人說,只自己一個人躲起來偷偷哭了一晚上。

然後在一周後翹掉了學校的課,獨自一人前往了桑市。以前連向同學問問自己座位在哪兒都不敢的他,一路找到了桑市最高的公墓地,沒哭,要高高興興的。

他還知道帶手機,給他哥說了他在桑市,不然宋家當天就得瘋。

然後他就寫信給趙明涵告白了。

因為他答應了阿睿要自己繼續努力,而且他想他都這麽難受了,趙明涵肯定更難受,他如果告白成功了,他們起碼可以一起哭。他答應了阿睿不要跟趙明涵說真相,所以他不敢跟趙明涵說他已經知道阿睿不在了。

那是他最忐忑的一周,他已經失去了一個朋友,如果趙明涵拒絕了他,他還要失去一個喜歡的人。

好在趙明涵給他回信告白了。

宋若唯一邊高興一邊等著趙明涵跟他說阿睿的事,但趙明涵並沒有提,宋若唯也不敢問,他想興許是趙明涵跟阿睿也做了什麽約定呢。

他那時才十二歲。滿腦子都是天真的喜歡,所以趙明涵不提,他也並不覺得有什麽,反正他都知道了。

宋若唯的耐心在這件事上出奇地好,他想他總有一天會和趙明涵談論阿睿的,也許是在他倆的婚禮上,畢竟他倆是靠著阿睿才走到一起的。

再然後就是訂婚,以及趙明涵逐漸地冷淡,最後是現在的解除婚約。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趙明涵以為你喜歡的是阿睿。”葉躍問他。

因為手握兩個版本的真相,所以葉躍試探著問。

宋若唯搖頭,很理所當然:“我告白那天寫的是趙明涵。”

“你一直寫的都是趙明涵。”

“……趙明涵是做不出裝作‘阿睿’騙人的人,”宋若唯說,“而且他為什麽要裝作‘阿睿’答應我?阿睿都不在了。”

葉躍啞然。

因為你們的喜歡之間不僅摻雜了互不明說的“阿睿”,還突然摻雜上了沈重的家族企業。

像好好的糖掉地上裹了一身的灰,少年澄澈的喜歡被裹挾上了現實的陰影。

這糖不知道還該不該吃,這有陰影的喜歡也不知道該如何自洽。

宋若唯當年不過十二歲,趙明涵大兩歲也不過才十四,他們不是主角“李越泊”,沒有被賦予絕對的面對世界的能力。

他們喜歡得太早。

“你會這麽問,是趙明涵告訴你的嗎?”宋若唯在這方面有著驚人的直覺。

不等葉躍回答,宋若唯自顧自又說了開去:“我知道他為什麽要答應我,因為趙氏嘛。”

宋若唯扯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是我們宋家幹的,從頭到尾都是我們宋家,我哥前兩天告訴我的,就因為我。”

“所以已經不重要了,躍躍,”宋若唯說,“我會忘了他。也算放過他。”

他也懂了那些他並不想懂的道理。

公墓靜悄悄,照片上趙明睿的目光依然清朗。

青空悠悠,幾只山雀盤旋著出來繞了兩圈又落回了杉林。

沾了灰的糖,終是撿不起來再吃了。

不需要葉躍和李越泊來銘記,宋若唯並不會忘記趙明睿,他選擇遺忘趙明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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