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世間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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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插進後背,卡在肋骨間,偏離心臟,果然沒有傷到臟器,但還是刺入了胸腔,需要打孔治療,進行止血和修補。

手術後,肖舟打著點滴昏迷在床上,一副人事不知的樣子,面白眉黑,肌肉松弛,看著很安穩。

江成遠陪護在一邊,熬了兩個大夜,眼下烏青很重,衣衫不整,頭發淩亂,瞧著十分憔悴,和往日沈穩挺拔的斯文模樣大相徑庭。

病房裏,心率檢測儀規律地發出響動。肖平嘉端著碗粥推門進來,走到江成遠身邊,輕聲說,“吃點東西吧,再不吃點身體扛不住。”

江成遠沒什麽反應,肖平嘉勸了兩三次也沒得到回應,有些無奈地把碗放在床頭櫃上,然後陪著坐到了病床旁的小板凳上。

中途醫生進來檢查了一次,江成遠才站起來讓了位置,醫生俯身看了看瞳孔反應和呼吸情況,確認的確脫離了危險,現在只是睡著了,兩人都長舒了口氣。

醫生走後,江成遠重新坐回去。他抓了肖舟的手握在手裏,低垂著頭,兩只手輕輕擺弄著肖舟的幾根手指,好似百無聊賴又好似全心全意。彎折然後舒展,在掌心裏寫寫劃劃,盯得久了就發現指甲縫裏還殘留著一點凝結的血垢。江成遠直起身從床頭櫃那兒抽了紙巾沾了點水,一點點地替他擦拭幹凈。動作很仔細,一根一根地檢查,指甲蓋的縫縫裏都不放過。一只手看過了,又去看另一只手,就這樣消磨了大半天時間。

肖平嘉坐一邊看著幾乎要打瞌睡了,也不知道江成遠這三天兩夜不眠不休是怎麽熬過來的。

中途警察來找江成遠想要對事發前因後果進行詢問,行兇者已經被抓捕,一個二十幾歲的小青年,嘴咬得特別緊,對什麽都沈默以對,軟硬不吃,把審訊的人鬧得沒脾氣,只好從受害者這裏找找突破口。

江成遠壓根沒理他們,一切都當耳旁風,民警碰了個軟釘子,只能悻悻回去,再去琢磨如何撬開那人的嘴。

幫肖舟擦幹凈手,再把他的手掖入被角,拉挺被子,江成遠突然站起來,端起床頭櫃上放涼的粥,唏哩呼嚕灌了一通下去,然後轉身對肖平嘉說,“我有事出去一下,你好好看著你哥,要是有什麽情況就直接叫醫生。”

肖平嘉跟得了指令的士兵一樣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可你要去哪?哥快醒了,他肯定很想見你。”

江成遠又低頭看了眼肖舟,神情很柔和,把他額前的劉海往旁側撥了撥,“沒事,我應該很快回來,有些事得在他醒之前去處理一下。”說完就轉身出了病房。

承安寺位於郊區的一座小山上,山勢不高,草木蔚然,站在山腳往上看,從山頂的茂林間隱約可見一角黑色的飛檐。車開到山腰處就上不上去了,再往上都是狹小的山路,難走的地方墊了石塊,雖然是條行進的路,但簡陋到少有人煙。

到了山頂,一扇紅漆的木門,江成遠敲了門,有小沙彌出來應門,雙掌合十對他拜了一拜,說本寺還在閉寺中,暫不對外迎客。

江成遠目光越過小沙彌,從半掩門扉中可窺寺廟一景,雖然冷僻但並不荒涼,殿前打掃得宜,古樹參天。他將目光收回,也朝小沙彌拜了拜,“我姓江,找在這裏掛單的林先生。”

小沙彌楞了一下,然後請他稍等,要去問一下,就飛快地朝裏頭跑了去。

江成遠獨自站在寺廟門口,看著山頂彌漫的雲煙草樹,四面都是起伏的柔和山勢,早秋裏鳥鳴啾啾,林梢有白鷺掠過,空氣清新怡人,有一種遺世獨立的清凈之感。

他呼出一口濁氣,在這樣的環境裏等了一會兒,微風吹動發梢,躁動不安的心漸漸平靜下來,原先伸到兜裏想要拿煙的手也抽出來垂落在褲縫。他瞇了瞇眼,想林建安出身草莽,倒是會選地方。

很快有人迎出來,不是小沙彌而是個年紀大了不少的年輕和尚,他替江成遠引路,繞過大雄寶殿、觀音堂和鐘鼓樓,到了一處庭院。庭院不大,雜種著些花草樹木,左邊是一溜兒的僧房,右側是廚房和齋堂,角落裏還有一口天井。

庭院往上就是法堂,小和尚領著他踩著樓梯上行,進入樓閣,推門而入,此間香煙繚繞,光線晦暗,中間有老僧在蒲團上跌坐,白須垂落至前胸,正在誦經。小和尚領他到房間的一角,林建安也盤腿坐在蒲團上,手裏握著一串佛珠,雙目微閉,口中呢喃有聲,原先略顯豪橫的一張臉松弛著,眉目安然而虔誠。

江成遠並未出聲打擾,他見旁邊有空的蒲團,也盤膝坐下,小和尚向他遞了本地藏經,便轉身告退了。一時間,僧人們低啞的聲音,在這間昏暗的室內,飄飄忽忽,如霧如煙。

江成遠翻了兩頁書便合上了,放置一邊,他本就不是個信佛的人,一直覺得林建安崇佛之舉,實屬惡狗帶佛珠——裝樣。壞事幹多了,臨了做菩薩,哪有這麽多神乎其神的外力可依靠,若都想著死後超脫,現在的日子也不用過了。

待到誦經結束,僧人離開,林建安向江成遠做了個手勢,兩人便下到庭院中交談。庭院旁有一片竹林,竹林間一條小道。經過這樣一番折騰,江成遠已經冷靜了許多,沒有剛開始玉石俱碎的心態,形勢屬實還沒有到拉著人一起死的地步。

林建安雖身在寺廟,消息卻很靈通,“江律這次死裏逃生,的確應該來廟裏拜一拜,洗一洗周身的晦氣。”

江成遠皮笑肉不笑,“是天災還是人禍也說不定,聽說這人本來在牢裏待得好好的,不知道是誰手眼通天把他弄了出來。”

林建安神色不變,“所謂一飲一啄,莫非前定,世事講究因果,我聽說江律師和這人是認識的。”

江成遠沒耐心陪他裝下去,心中早是怒火滔天,冷哼一聲,“我素來是靠本事混飯吃,有多大本事就吃多少的飯,不靠人也不靠什麽因果,自問還算對得起這碗飯。有些證據我能把它推翻,也有辦法把它釘死,如果林總覺得不信,盡可以看看跟我是做朋友輕松,還是做敵人睡得安穩。”

林建安臉色一變,沒想到他話說得這麽直接,這麽不留情面。

這事的導火索還在前段時間林建安請江成遠打的一起案子上。雖然江成遠是按林建安的意思幫羅竟脫了罪,但他看不慣羅竟的行事作風,暗地裏耍了個小花招,讓羅竟栽了個跟頭,原本以為能全身而退,沒想到還是被判了三年。

一頭齜牙咧嘴的老虎在牢裏被教訓成了病貓,林建安如何能不憤恨,關鍵是還找不出他的錯。江成遠在事後就退了三分之一的報酬回來,說只取了自己應得的,而事實上怎麽打是很主觀的事情,若換別人,這樣已經算大獲全勝。

再加上江成遠這段時間親近蔣家,是在以力打力,林建安怎麽會看不出來?所以就安排了這起事故來敲山震虎。一個小青年,沒勢力沒手段,掀不起太大風浪,不會真把江成遠搞死,最重要的是他夠瘋,且不是自己的人,江成遠算不到自己頭上,這種襲擊震懾意味大於傷害意味。

但林建安沒想到的是,江成遠素來吃軟不吃硬,他一撩就撩到了虎須上,江成遠幹脆撕破臉皮,完全不跟他玩下去了。

林建安勉強鎮定一點,開始打感情牌,試圖和緩,“成遠,我們也認識了快十年了,一直合作得很好,何必鬧成這個樣子?”

江成遠冷冷道,“我素來是別人怎麽對我,我怎麽對人。犯而不校是恕道,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是直道,我是直腸子,做不到寬宏大量,沒道理迎面挨了一巴掌,還要把側臉也湊上去的。”

林建安臉上好似開了醬油鋪,顏色倏轉,最後幹笑了笑,“傷的也不是你,何必這麽大動肝火?”

“若不是他擋著,你今天就該到醫院來看我了。”

林建安冷下臉,“那你想怎麽樣?也要紮我一刀子嗎?”

江成遠面色冷凝,“凡事講個公平,這次是你欠我一次。”

林建安走了,江成遠並沒有急著離開。他剛剛一通交談,又有些心浮氣躁,他也算見多了人間慘劇的人,對人事無常和世間多苦有更深的體悟,偶爾也免不了消極困擾,卻從沒像這次這樣心煩意亂,惶惶難安。

他在寺廟內漫無目的地閑逛,看過了偏殿的壁畫,聽過了枝頭的鶯囀,大殿內佛像陳列,寶相莊嚴,金身巍峨。

殿頂極高,仰視的時候只覺得那頂部層層壓下來,四面擠壓,讓人無法呼吸,如身處羅網,眾生皆受業報、墜阿鼻,毫無反抗之力。

他閉了閉眼,滿腦子又是那副鮮血淋漓的場景。他也說不清看見肖舟渾身是血的躺在他懷裏的感受,但那是他第一次那麽害怕,甚至開始後悔,覺得自己為什麽要逼他?他想走就讓他走算了,總好過現在這樣傷的一塌糊塗。不知不覺中,他對自己已經那麽重要了,重要到即使抓不住,也不想他有任何損傷。

江成遠心中絞痛,長呼出一口氣,睜開眼,正看到有和尚捧著幾個錦盒從大殿出來,裏頭都是剛剛請廟內師傅開過光的佛珠。

江成遠略一思索,就上前攔了下來。

既然人都在這裏了,肯定要親自請一串佛珠。

大殿旁側有一個小桌子,他盤腿坐下,在木魚和誦經聲中,全神貫註地用素線串起佛珠,小和尚告訴他在穿佛珠時,心中就想著所求之事,只要態度足夠虔誠,就能直達天聽,佛就會感受到,有所回應。

這次江成遠倒沒有嗤之以鼻,反而垂下長睫,老老實實地按他說的做了,頭一次如此虔誠敬畏,可能置身於這種環境中,被萬千信眾的執念所感染,難免受影響。

這種不用動腦子純機械的工作很能安定心神,理清思緒,鼻尖嗅到若有若無的陣陣檀香,江成遠一邊動作,一邊又有些怔忡。腦內的畫面揮之不去,他突然想到肖舟是為了救自己才跑回來的,明明都逃了,為什麽還要回來呢?只是因為知道自己有危險?自己憑什麽被他這樣惦記?為什麽這世上會有這麽傻的人?

手指一頓,慢慢撚弄著佛珠,江成遠突然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的確,自己憑什麽呀,早已經在他面前暴露了所有齷齪不堪,他怎麽還會這麽傻的喜歡自己?這得是多固執的一個人,自己竟然差點弄丟了他……

端坐於矮桌前,身遭香煙繚繞,婷婷裊裊。江成遠只著襯衣長褲,看似潦草,可神情肅穆,映襯著滿殿燭火通明,層層垂幔,風吹得明暗飄忽,他眼中則安定而赤誠。

在寺廟內待了一個下午,江成遠親手串了108顆佛珠串,再請方丈開過光後,揣著放著手串的錦盒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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