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不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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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臺的花幾天沒人照顧就快枯死了。江成遠抱著花到事務所,交給秘書養。

可還是沒挽救頹勢,一入九月就開始殘敗,花瓣失了水分,變成黑褐色,卷成一團,只剩兩根桿子孤零零地立在水裏。

秘書把花養死了,戰戰兢兢問江成遠要不要扔掉,江成遠搖搖頭,讓她把殘花和枯枝爛葉剪掉,剩下的由他自己照顧,就擺在辦公桌上頭最顯眼的地方。

於是,江成遠辦公室裏就多了一盆枯死的花。他工作累了擡頭看到,會去數今天是第幾天,然後就得去抽一根煙。那段時間,煙耗得特別兇,一天就要兩包,嗓子被熏得啞,他就不太愛開口說話,只簡單做個手勢,導致所裏每個人如履薄冰,生怕領會錯了他的意思,然後謬之千裏,輸了官司。

大家都看得出江成遠心情不好,臉色黑如鍋底,但沒人敢做這個觸黴頭的領頭羊,最後孫旭被推進去來爭取大家的正常休假,他在裏頭待了兩個小時才出來,白色襯衣汗濕了一大片,結論卻是所有人都得繼續加班,大家喪氣不已。

有人悄悄問他江成遠發生了什麽,不是剛勝訴嗎,怎麽狀態這麽差。孫旭神秘莫測地瞇了瞇眼說,我覺得他是失戀了。所有人都驚訝,因為沒人知道江成遠在談戀愛,又問孫旭是從哪裏推演出來的。孫旭扭捏說,你們沒聞到嗎?他換了香水,和他以前的品味完全不一樣。什麽情況會讓一個男人改變原來的習慣呢,結論就是身邊多了個人或者少了個人。前者會讓人變成天使,後者會讓人變成魔鬼。孫旭齜牙咧嘴地恐嚇,正碰上江成遠從辦公室出來,看到淩晨還座無虛席的工位,江成遠皺了皺眉問,“你們還不下班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齊瞪向了孫旭,孫旭尷尬笑笑,不好意思說自己在裏頭待了兩個小時,由於氣氛太壓抑,一個屁都沒敢放。

就這麽過了兩個多禮拜,市裏有一個政法合作的項目邀請江成遠去剪彩,回來的時候,有車禍封路,繞了道,穿過一片舊城區。車輛在坑窪不平的水泥地上開過時,江成遠看著窗外被電線分割的灰撲撲的天問,“離蔣文浩的案子宣判過了多久?”

孫旭坐在副駕駛,看了日期數數日子,“21天。”

穿過十字路口,一幢老樓闖入視線,江成遠讓司機繞道去了家餛飩店。孫旭下去買了三碗餛飩面,提著湯湯水水坐上車,遞給江成遠,“老大現在吃吧,這面到所裏就不能吃了。”

江成遠接過,然後說,“再回剛剛的地方。”

車到了那幢老樓下,江成遠提著餛飩面下車,讓司機和孫旭在樓下等。樓道裏沒有燈,雖然是白天,視野也很暗,墻上除了剝落的墻皮就是小廣告,江成遠在一個綠漆的鐵門前站住,敲了門。

裏頭的人應該在廚房,聲音傳過來有點回音,“誰啊?”

江成遠說,“我。”

動靜一下沒了,過了很久才有趿拉著塑料拖鞋的腳步聲。

肖平嘉從門縫裏探出個腦袋,看到江成遠咧嘴一笑,把門打開,“叔,你怎麽突然來了?都不打個招呼。”

江成遠自然地換鞋進來,提著三碗餛飩面遞過去,“正好經過就上來看看,給你們帶了點吃的。”

“是什麽?”肖平嘉接過,迫不及待地解了袋子,一看到是餛飩面就萎了,還以為是什麽鮑參翅肚。

江成遠站客廳把四遭看了一圈,“你哥呢?”

肖平嘉在桌前把塑料蓋打開,拿了筷子唏哩呼嚕地吃面,“他不在,出去了。”

江成遠看了看緊閉的房門,廚房裏飄出的油煙味,也沒戳穿,就坐到沙發上,“他什麽時候回來?我等他。”

肖平嘉一口面嚼一半忘了咽,掛在嘴裏擡起臉,驚訝極了,“你等他?”慌忙把面吞下去說,嬉皮笑臉說,“你這麽忙,怎麽能在這兒耽誤時間?要不你跟我說什麽事,等我哥回來了我告訴他?”

江成遠淡定地翹了腿,從口袋裏摸了煙出來點了,“沒事,我今天有空。”看架勢是準備耗這了。

肖平嘉臉皺起來,想了半天然後說,“其實我哥去醫院了,他感冒了,有傳染性,挺嚴重的。”說著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說,“你看我也被傳染上了,要不等他病好了再去找你吧。”

江成遠冷淡地乜他一眼,“感冒了?我有認識的醫生,讓他回來,我帶他去看。”

肖平嘉一下有些急,壓低了聲音,“你怎麽不明白呢?”

江成遠轉了視線看向房門,壓制住躁動的心情,“他在家?”

肖平嘉抿緊嘴,點了點頭,小聲說,“我哥心情不好,你兩吵架了吧?”

江成遠取下煙,夾在手裏,“他怎麽說的?”

肖平嘉搖搖頭,“那沒有,他啥都沒說,他本來性格就很悶,有事自己爛肚子裏也不想別人知道。”

江成遠朝門那兒又看了看,把煙摁滅在茶幾上,站起來向臥室走去,剛走半步,手腕卻被肖平嘉拉住了,他側過身,肖平嘉著急地說,“你幹嘛呀?他故意躲著你,你還非要去?”

江成遠說,“我給他足夠多的時間了。”

肖平嘉固執地拽著他,“還不夠,他沒想明白,還不想見你。”

江成遠不耐煩地甩開他,“反正結果只有一個,我幫他想明白。”

肖平嘉被甩開了,卻突然說,“我真的第一次看他這樣!”

江成遠不動了,轉過身盯著他,雙目深沈,目光全沒有之前幾次的儒雅溫和,好像此時才撕破偽裝,暴露了內在真實冷酷的一面。“他怎麽樣了?”

肖平嘉被這種眼神看得心慌,還是硬著頭皮說,“魂不守舍的,從他回來我就沒見他開心過,我哥是很固執的人,認準的事就不會變,心腸又軟,我沒見過比他更好騙的人了,如果不是真的過不去這個檻,他不會這樣逃避。”

江成遠在原地僵站了會兒,半天才說,“你覺得他在逃避?”

“是。”

沈默片刻,江成遠似有些怔忡,再開口時他半垂眼,斂去犀利神色,就這樣輕易妥協了,“我再等他十天,到時他來見我,或者我去找他。”

江成遠走後,肖舟才出來。肖平嘉招呼他吃餛飩面,面都泡發了,和餛飩糊在一起,雖然賣相不好,肖舟還是慢吞吞地吃了。吃到一半,肖平嘉伸手到他眼睛下摸了摸,然後攤開手給他看,有些憂心地說,“哥,你怎麽哭了?”

肖舟楞了下,摸了摸眼下,的確有些濕濕的水痕,但他也沒覺得多難過,怎麽會哭?他咽下嘴裏的東西,幹巴巴地問,“你剛剛怎麽跟他說的?”

肖平嘉縮回手,“我說你不在家。”

肖舟點了點頭。

肖平嘉戳了戳碗說,“他說再等你十天。”

肖舟低低嘆氣,嗯了一聲。

十天會有什麽改變嗎?無非是把時間延後罷了。江成遠是喜歡正面解決問題的類型,而現在他能有耐心地去等,已經是一種讓步態度了。還能期待什麽?期待他道歉或者改變行為方式嗎?肖舟幾乎不用想就知道那不可能。一個極度自負的人,在專業上達到了相當的高度,怎麽會因為局外人的三兩句話,動搖自己的觀點?

肖舟推開已經泡的稀爛的面條,內心也是同樣的疲軟不堪。其實相比於江成遠利用自己來給蔣文浩脫罪,忽略自己的感受,把案件結果放在高於一切的位置上。他更無法接受的是江成遠選擇相信蔣文浩的說辭,在法庭上做出顛倒黑白的辯護,毫無自己的態度,就像網上那些評價一樣,助紂為虐,他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用這種詞來形容江成遠。

肖舟眼睫顫動,有一種山岳崩塌潰敗的無力感。

他曾經以為他知道江成遠是什麽樣的,冷漠嚴酷的表殼下,內在敏感而溫柔,但現在他卻感到陌生了。在這一基石都崩塌以後,他最大的感受就是怕,怕的是看起來完美強大的人也有了裂隙和空洞,只要一錘下去,所有都會倏忽倒塌。所有付出的愛戀,是空中樓閣,是脆弱泡沫,建立在想象之上。

肖舟猝然站起來,凳子腳發出刺耳的一聲響,肖平嘉擡起頭只來得及看到一閃而過的涕泗橫流的一張臉,再想細看時,就已經被肖舟藏了起來,用手背和衣袖慌亂地抹去。

肖舟拿了鑰匙手機去門口換鞋。

肖平嘉急急地問,“你要去哪?”

肖舟低著頭,將臉藏在發絲遮掩的暗處,聲音沙啞而低沈,“我很快回來。”

打了車去法院,梁瀚青辦公室的門關著,肖舟敲了門,裏面過了會兒才讓人進來。

肖舟走進去,梁瀚青面前堆了很多文件,一邊用筆圈點,一邊低低咳嗽。看到肖舟,沒料到他會過來,有些驚訝,很快站起來,“你怎麽來了?”

“你生病了嗎?”

“受涼了,有點小感冒。”

在小沙發坐下,梁瀚青給他去飲水機接了熱水,“找我有事嗎?”

肖舟握著水杯,“我有沒有打擾到你?”

梁瀚青在他身邊坐下,如慣常般笑得溫文,“沒有,你來的話我都有時間。”他看著肖舟郁郁不振的樣子,寬言安慰,“你朋友案子的結果我聽說了,你別太難過。”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其實之前他們想把我換掉,我就預計到會這樣。”

肖舟說,“你也覺得這個結果不合理?”

梁瀚青冷笑了下,“我沒有看到過比這更荒謬的結果了,這樣也能判下來,江成遠肯定做了手腳,他把一些並無關聯的小事拎出來大做文章,看著好像合理,實際立不住。”

“那你覺得二審結果會怎麽樣?”

梁瀚青思索一會兒,“二審在高院,我也說不好,江成遠在本市的政法系統內有勢力,再往上就不一定了,這其中糾葛更多,但肯定不會像這次這麽容易。”他頓了頓又說,“其實你今天不來找我,我也想去找你的。我知道你現在肯定不好受,庭審中是他耍了花樣,你不要太責怪自己,這跟你沒關系。”

肖舟說,“所以這一切都是他的錯?”

梁瀚青看著他,“你們吵架了?”

肖舟苦笑了下,”很明顯嗎?“

“我早說過你們不合適。”梁瀚青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表,”我也快下班了,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坐著等我一會兒?“

肖舟點點頭,向後靠坐著,喝了口杯裏的水,視線轉向窗外,外頭是停車的小院,大樓有點年歲了,墻面攀附著大片的楓藤紅葛。

過了約一小時,梁瀚青將文件保存,擡眼的時候肖舟還看著外頭在發呆,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動,斑駁的夕陽在他臉上切割出光與陰影,讓他顯得柔和許多。從第一次在看守所看到他到現在,過了五年多的時間,那個銳氣單純的少年幾乎已經徹底從他身上褪去。

開車出了法院,“想去哪逛逛?“梁瀚青問。

車窗半開,肖舟一手撐著頭,刮進來的風吹亂了頭發,“我沒什麽地方想去的。”又轉過頭問,“你家有酒嗎?”

梁瀚青微有訝異,側過臉,“有,去我家嗎?”

肖舟點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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