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體制出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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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換上新的打扮。

渾身都是叫不上名字的奢侈品牌,皮帶上明晃晃的愛馬仕異常顯眼,他用指腹輕擦過冰冷的金屬扣,布料貼身柔軟,但因為勒得太緊,並不算舒適。

江成遠看過來的目光也很欣賞,甚至有點驚艷。肖舟瘦削卻不單薄,個高腿長腰細,穿這種筆挺的制服就很有優勢,遠比那些松垮無形的T恤更能凸顯身材。

目的地在鄰市的豪華酒店,是市律師協會組織的活動,在協會下還區分專業領域有18個委員會,包括刑事民事金融證券等,江成遠就是刑事研究會主任,常被邀請參加各類實務與研究的討論,每次這種活動他不僅要出席還要發言。

在地下車庫兜了圈,剛剛找到車位想停車,一輛拉風的保時捷就橫插出來搶了先。

一個打扮入時的男人從那輛車上跳下來,衣服顏色相當鮮艷潮流,身形修長,臉上妝感很重,反而削弱了皮相原本的精致。

肖舟剛想再找個位置,就看到那人向這邊走了過來。

來人徑自走到車後座那兒敲了敲窗,俯下身笑著說,“好巧啊,成遠。不好意思,剛剛沒看到你,搶了你的車位。”

深色車窗半降,江成遠露出眼睛,聲音很冷淡,“沒事,反正我也不趕時間。”

男人勾起狐貍眼笑笑,“我等你停車吧,然後我們一起上去。”

“好。”江成遠點了點頭,升上了車窗。

停好車,肖舟本來沒準備跟著,卻聽到江成遠說,“今晚要住一夜,你一道兒上去,在酒店客房等我。”

肖舟沒辦法,只好跟著一塊兒去。

男人就站著等他們,看到江成遠身邊多了個人,好像很新奇,“你新收的徒弟?以前沒見過啊,專攻什麽領域的?”

江成遠沒有停頓地朝電梯那兒走,“司機。”

男人走上前和他並肩,“司機你帶著一塊兒來這兒?別逗了,你說小情人我還信一信。”

這人雖然在談別人,卻旁若無人,好像肖舟不存在一樣。

渾身都一股子傲氣和高姿態,除了剛開始肖舟和江成遠一起出現的時候,掃過肖舟一眼,後面全程都沒再看過他,註意力都集中在江成遠身上。也不能說他張揚跋扈,只能說他壓根不把其他人當回事,覺得不必要應付。

江成遠對他倒很包容,只懶散地說,“季陽,我說實話你也不信,你要我怎麽辦?”

“我不可能不信你的。”季陽笑了點,“只是上次周軍那個案子你處理的不地道,把事情鬧成這樣子。我聽說都是小孫跟他聯系的,周老板一直在跟我抱怨,覺得你不重視,畢竟人家也是花了大價錢的,你做做樣子也得做給他看看。”

江成遠淡淡說,“這個案子小孫就夠了,周軍認可的話就繼續,不認可的話也可以換人。”

季陽難得嚴肅了點語氣,“不是不認可。周軍不麻煩,麻煩的是有人在後頭催,希望合同盡早簽,這案子得速戰速決,拖得越久越容易惹麻煩。”

江成遠說,“我知道,否則你也不會來找我。”

季陽說,“那你這樣說就是有把握了?”

“嗯,你不用擔心。”

季陽聽到江成遠這麽說,就好像吃了顆定心丸,又嬉笑說,“我手上還有個離婚案,涉及跨境股權分割,還挺麻煩的。這酒店我存了兩瓶好酒,晚上吃完飯一起聊聊?”

江成遠說,“哪兒有問題,你直接說。”

季陽似乎有些可惜,但還是直截了當交代了情況,“主要是管轄權問題,女方在美國有家公司,在離婚前把股份都轉給了妹妹,現在男方要上訴,可居住地法院立案庭不受理,理由是股票在境外,轉讓都做了公告,又沒立過類似案子,一直沒定論。”

“如果他們認為這個案件不屬於法院管轄範圍,或者不應該他們管,你讓他們按訴訟法要求,在7天內出個不予受理裁定書,然後你再拿著裁定書去最高院上訴。”

“說了,他們不肯出,一直拖著,都一個多月了。”

“什麽理由?”

季陽揉了揉鼻子,“他們說因為我們遞的材料他們沒收,所以不能按七天來算。”

江成遠頓了下就笑了,“那就是要耍賴了。這沒轍,你就只能磨了,各部門各領導挨個跑。女方既然常住國內,又不是住在深山老林,與世隔絕的,公司經營盈利一般也在國內,這種最高院有過管轄權判例,你拿著判例,再去跟庭領導討論討論,磨不到立案,裁定書總能磨回來。”

季陽挑著眼看江成遠,眼神卻是欣賞又佩服的,“你這腦子真跟個法律文書庫似的,法院裏研討了一個月都沒結果,你竟然還能想到類似案例。”

江成遠說,“你大學的時候如果少花點時間在跟我較勁上,也不會連這個都想不起來。”

季陽笑了下,“那不行,就你大學時候那樣,我可受不了比我還拽的人。”

進入電梯,季陽在肖舟走過身側時,無意間掃到肖舟的後頸,就頓住了,肖舟後頸的腺體有些紅腫,還留有未褪的咬痕。

電梯緩緩上升。

季陽聲音有些怪異,“他是Omega?你標記的?”

江成遠也看到了痕跡,嗯了聲。

季陽神情更古怪,眼神一直鎖在肖舟身上,“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你身邊有Omega,怎麽認識的?多久了?你認真的?”

江成遠懶得回答,“你問題太多了。”

季陽臉色一下沈了,等電梯門開時,才調整了態度說,“王會長在海鮮酒樓定了一桌,外面有車等著,你要不直接跟我過去吧。”

江成遠點了頭,讓肖舟自己去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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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層的大套間,除了主臥還有客房。

去房間等到七點多,預料江成遠短時間不會回來了,肖舟換了貫穿的T恤長褲出了酒店,對面就有一排小吃街,誇張的彩燈招牌,幾排露天的桌椅板凳,他叫了碗最便宜的炒面,多放了辣,就著送的熱茶,吃出了一身汗。

晚風陣陣吹拂面頰,他抽了紙巾擦嘴,後背黏著T恤,汗被風吹幹,身上有一股涼意。

夜市上人來人往,嘈雜喧囂,空氣裏彌漫著爆炒的油煙,熏得人身上也沾了味道。

胳膊搭著油膩的桌面,也沾了層浮油。他拿紙巾擦了擦,還是沒有全幹凈。雖然如此,他還是覺得很放松自然,遠比早些在酒店裏時舒適。

從夜市走回酒店時,碰到輛冰淇淋車,裝飾著會變色的小燈,還在滴滴噠噠放兒歌。5塊錢有兩個球。

肖舟看了一眼走過去,走了會兒又返回來,跟老板要了個冰淇淋,在五種味道間皺著眉糾結,最後選了草莓和巧克力口味。

付了錢剛剛嘗了一口,身後傳來個輕佻的聲音,“老板給我也來一個。”

老板笑呵呵說,“要什麽味道?”

來人走到了他的側方,指著他手裏的冰淇淋說,“跟他一樣吧。”

肖舟擡起眼,看到雙笑瞇瞇的狐貍眼。

季陽跟他打招呼,“真巧,你喜歡吃這種街頭的東西啊?”

肖舟對這人沒什麽好感,沒回應,越過他就走了。

季陽抓了遞來的冰淇淋,急匆匆跟上,“唉,你這人有沒有禮貌啊?跟你說話都沒個聲。”

肖舟走得慢,咬了口最上頭的巧克力球,險些涼倒牙,聽到他說話,不知道他要幹什麽,“你有什麽事嗎?”

“也沒什麽,就是碰上了覺得有緣,來打個招呼。”季陽笑著問,“你看著年紀倒不大,跟江成遠是怎麽認識的?”

肖舟撩起眼皮看看他,拿不準他跟江成遠的關系。說是朋友,這人一舉一動都像是故意作對,存心攀比,挺招人討厭的。說是敵人,江成遠又很容忍他,稱得上包容大度,既不計較搶車位的事又會幫忙提點案子。

關系太奇怪,肖舟也不想說錯什麽,說了句不相幹的,“你冰淇淋快化了”。

季陽低頭一看,冰淇淩球軟塌塌的,他對這種街頭的東西其實挺嫌棄的,嫌臟不幹凈,誰知道怎麽做出來的。勉強嘗了口,一嘴都是廉價香精的齁甜,還有碎冰的渣滓感,惡心得他頭皮發麻,險些吐出來。路過個垃圾桶就把冰淇淋扔進去了,“你怎麽會喜歡吃這種東西?”

肖舟很不認同他這種舉動,“再不喜歡,也不該浪費。”

季陽笑了,“你在教訓我?”

肖舟說,“幫你科普些公共道德。”轉身又走,他走路很快,一會兒就拉了段距離。

季陽追上來,看著他一身T恤配褲衩,腳上一雙拖鞋,頗有些嫌棄,“江成遠不給你買衣服嗎?就這幅打扮,你是怎麽勾搭上他的?”

肖舟舔掉半個球,勉強弄明白這眼高於頂的社會精英追著自己不放的原因,“他沒看上我,他是我監護人。”

季陽以為自己聽錯,“你說什麽?”

“你聽到了。”

“什麽叫監護人?你玩我?”

肖舟有些煩了,止住腳步,猛地轉身擡手攥住季陽胳膊,把他拉近,臉沖臉地緊逼,幾乎碰到鼻尖。

臉部肌肉緊繃,眉骨低壓,眼神兇惡,眼角一道白疤十分顯眼,“我的意思是,你要想打聽他,盯著我沒用。我是個假釋犯,他把我從牢裏弄出來,我做他的omega,就是這樣,沒什麽覆雜。我什麽都不是,你要非打個比方,我就是個趁手好用的飛機杯。”

說完,松開手,徑自又往前去。

季陽被這突然變故嚇了下,剛剛貼臉的模樣餘驚猶在,可真他媽的兇,別人說自己是假釋犯,季陽會嗤笑這人在嚇唬誰,可配著剛剛那張臉來看就一點問題都沒有。撩起袖子一看,胳膊上多了一個很重的手印。

季陽在原地頓了下,然後追上去,“你說真的?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肖舟用之前江成遠說的那句拋還給他,“跟你說實話你又不信。”

季陽險些被一口氣憋死,“他想要什麽樣的omega沒有,為什麽要通過這種手段?”

肖舟說,“我不知道,也許他有什麽問題,我以為你跟他很熟,你才應該清楚。”

季陽臉色變幻,口氣有些沖地說,“他那人脾氣又臭,性格又傲,天天一副目中無人的樣子,誰能跟他熟?”

肖舟說,“那你跟著我做什麽?”

季陽面孔僵了下,“因為這件事很反常。”

肖舟沒再理季陽,舔完了兩個冰淇淋球開始咬下面的脆皮,過了馬路,擡起頭,看到酒店門口站著個人。

夜幕下,酒店大樓高聳壯麗,金碧輝煌。江成遠獨自站著,好像夜色裏遺留的一抹深色剪影。只有夾著煙的手指,襯著一點火光,修長優雅,骨感十足,透著漂亮的冷白色。

就算對他偏見再深,肖舟也得承認江成遠很英俊,身上有種獨特的魅力,能讓身後的豪華建築都淪為簡陋陪襯。

肖舟快速地把脆皮啃完,慢慢走過去,隔了一步的距離站定,“你在等我?”

江成遠看到他後,眼神卻擡了點,徑自略過他,往後延伸,看向身後的人。

季陽發現他望過來時,就下意識停下了腳步。

他能明顯感覺到江成遠的不快,季陽單方面跟這個人競爭了這麽久,自認為對這個人的情緒了如指掌,比如現在,江成遠就很煩躁又在拼命壓抑。但季陽不知道為什麽,自從那件事後,他已經很久沒看到過江成遠這樣情緒外露過。

從季陽身上收回視線,江成遠看著肖舟,低聲說,“你們剛剛在聊什麽?”

肖舟回道,“他好像對我很好奇。”

還沒說完,江成遠突然俯下身,手掐著肖舟的下顎,強迫他擡起頭,眼神直直地盯著他看了會兒,然後低頭吻了上去。

身後的季陽頓時僵住,雙眼驚愕地大睜。

肖舟也嚇呆了。

確切來說沒有吻,肖舟牙關緊閉,江成遠只是伸舌舔去了他嘴角殘留的冰淇淋。

凍的麻木的嘴唇被滾燙的舌尖一卷,仍好像冬夜裏去火裏抓了一把炭。

燙的一縮。

肖舟一直睜著眼睛,迎著江成遠的目光。江成遠也不避,雙眼看著他,眸中望不到底,既深且暗。

“冰淇淋。”片刻後,江成遠擡起身,嘴唇離開了,人卻沒有撤離,鼻尖擦過,呼吸間還有未散的煙草味,“你出去,就是為了吃這個?”

肖舟仰著頭,有些供氧不暢,鼻翼間都是男人迫近的氣息。

他不知道江成遠為什麽要這麽做,是要做給別人看,還是一時興起。

江成遠握住他的側腰,指腹抹了抹T恤上濺上的油漬,“還吃了什麽?”

吐息暧昧地在空氣裏交纏,那些混雜著煙草味的氣息吸入肺裏,就沿著氣管一路麻癢的騷動。

“面。”肖舟說。

“什麽?”

“還吃了面。”肖舟重覆。

那種緊迫的壓力似乎消散了點,江成遠聲音柔和不少,緊貼著他的臉側,悅耳如管風琴,低低地撞擊著耳膜,“還記得你答應我的嗎?未被標記前,獨自出去,需要戴上腳拷。”

肖舟僵了下,“對不起。”

“如果再有下一次,我會很難做,”江成遠警告了聲,然後拉起他的手進了酒店。

在電梯裏時,鼓噪的心跳一點點平靜下來,嘴唇上的觸感卻仍沒有散盡。

肖舟擡手碰了碰嘴唇,又放下,說,“為什麽?”

江成遠說,“因為我可以這麽做?”

這話有點無賴,肖舟卻也沒法反駁。

其實江成遠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也許是回來時看到床上丟著衣服人卻不在,出酒店就看到他和季陽在街對面糾纏,然後就被一種奇怪的憤怒包裹。

雖然假裝無動於衷等人回來自投羅網,卻自知是一種虛假的粉飾太平,他既焦慮又不快。

而且當肖舟維持固有的倔強姿態跟他說話時,留在嘴角的一點草莓冰激淩漬,讓他看起來有一點滑稽和喜感。

回憶著剛剛的一幕,江成遠發現自己的心情竟和緩許多。

肖舟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開口說,“那個人,他在打聽你的事。”

江成遠側了點頭,“是嗎?”

“我覺得被纏著很麻煩,所以如實說了。這有關系嗎?”

江成遠笑了下,手擡起放在肖舟的後頸處,似有些無聊地摸了摸他的腺體。一點薄繭,帶來粗糲的觸碰,“沒關系。他叫季陽,是個不錯的人。”

肖舟動了動眼睛。“我還以為你討厭他。”

江成遠慢慢地說,“討厭他的人是很多。我們是大學同學,因為校際辯論認識。他畢業後進了檢察院,做檢察官的時候很有些清高憤青,說話行事都不留情面,還和本地的大律師起了矛盾。”

“也包括你嗎?”

“沒有,他沒兩年就從體制內辭職了,改做律師。辭職後被聯合打壓,有一段時間都沒有工作。”江成遠放松了些,背靠著轎廂,手仍然擱在肖舟身上,“不過他辭職倒跟我有關。”

肖舟看了看他。

江成遠說,“我那時候接了一個案子,其中有一份有利於辯方的關鍵材料,在庭上沒有出現,最後發現是檢察院沒有提交上去。提出質問後,當時負責那個案子的檢察官的回答是,法律沒有要求我們提交全部證據。”

江成遠頓了頓,勾唇冷笑了下,“都說律師只為委托人說話,其實檢察官也是如此,有時候也會為了讓被告人定罪,而隱匿證據。立場不同,行事就不同。最後這份材料是季陽拿來給我的,判決還沒下來,他就辭職了。”

“後來一場飯局上,我聽他的同事說,他因為隱匿證據這事,跟當時的上司大吵了一架,甚至拍了桌子撕破臉,還是抗議無果。他就做了溜門撬鎖的事,把材料偷了出來,事發後險些被下處分,但因為緣由不好聽,所以作罷。其實他那時候快要升監察科科長了,是被上面點名提拔的青年幹部,很受重視。可惜太不理智,年輕氣盛,白白葬送了大好前程。”

肖舟沒有想到季陽曾做過這些,很難把這麽正義的事,跟自己看到的油頭粉面,花枝招展得像個開屏雄孔雀一樣的男人聯系到一塊兒。

“怎麽,覺得不可置信?”江成遠挑了眉問。

肖舟點頭,“反差太大。”

江成遠說,“他其實沒什麽變化,大學的時候也這樣,生來就是個“體制出走者”,我一直覺得他待不住。”

肖舟回想了下江成遠的話,“所以他是為了幫你才丟了工作的?”

江成遠眼皮略擡,“嗯?”

“所以你才對他這麽遷就。”

江成遠點了點頭,“是。”

因了那個案子的事,他一直都記了季陽一份情,這麽些年來,無論明裏暗裏都幫了不少。其實該償的他早償清了。體制內,體制外,各有所長,一個體面穩定,一個充滿了機遇挑戰,像股市一樣,高風險高回報。季陽當初被聯手打壓的時候,靠他拉了一把,之後一路順風順水,而今也算得上名利雙收,豪宅跑車什麽都不缺,可能他在體制內沈浮,也不見得就會有現在的成就。

肖舟想著季陽今晚種種表現,還是沒有全部理解,“如果是朋友的關系,你們的相處模式還挺奇怪的。既然一來一往,雙方都有互惠,他又為什麽和你這麽爭鋒相對,非要較一較高低?”

江成遠側了點眼,沒說什麽。

“叮”一聲,電梯門開了。

江成遠朝外走,“他是Alpha,你記得離他遠一點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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