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你對我滿意嗎

關燈
肖舟捂著電話,側頭看了看門內的嘈雜,再低聲安撫江成遠,“對不起,很快就回來,今天出了點意外。”

江成遠倒沒有為難他,只是態度不耐地催促兩聲,便掐斷了通話。

肖舟回去家裏,跟劉霞告別,許翠萍餘怒未消,冷乜他一眼,並不多說話。

劉霞知道他要走,不好留也舍不得,急急從廚房翻出了一包東西塞給他,竟是一條煙搭一瓶洋酒,被裏三層外三層地裹得嚴嚴實實。肖舟很驚訝,看如今家徒四壁,破墻爛瓦,竟然還藏了這種東西。

劉霞抓著肖舟的手說,“既然要靠別人生活,肯定會受點委屈,家裏能拿出的東西不多,這些東西你帶過去,他收了,總歸會待你好一些。”說著又有些哽咽,劉霞抹了抹眼睛,吸了鼻子才繼續,“許翠萍那事你不要管,到底怎麽回事警察會查的,你顧好你自己就行了,絕不要因為這個跟人起沖突。如果有機會,就多回家看看,提前跟媽說,媽給你做點好吃的。”說著說著,又很舍不得摸了摸肖舟的臉。

手掌粗糙堅硬,卻很溫暖安定,肖舟眷戀地依附了一會兒,才抽身離開。

他原本不想要煙酒,但劉霞硬要讓他拿走,肖舟不想讓母親不放心,只好在走之前偷偷把自己攢下來的錢,全塞進了劉霞的衣服口袋,然後抱著煙酒下了樓。

巷子裏沒有燈,黑漆漆的,劉霞站在樓道口朝下看他離開,手上提了手電筒給他照亮。

肖舟仰頭就看見昏黃光線下母親蒼老的臉,兩鬢斑白,比實際年齡老了不少。他眼眶又一酸,不敢再看,連句告別的話也說不出口,急匆匆走出了逼狹的巷子口。

來的時候打了車,回的時候,口袋空空,他既舍不得也沒資本做這麽豪奢的事兒了。

所幸還記得江成遠小區的名字,一路靠著問路、夜班公交和兩條腿,越走越偏,結果最後在天橋底下迷了路。

蹲在馬路牙子上,掏出手機,萬般無奈下想求助,預料江成遠一定火冒三丈。但號碼還沒撥全,老破手機電板支撐不住,閃了一下就黑屏了,他重啟幾次,屏幕花屏閃了兩下最後壽終正寢。

肖舟楞怔地盯著手裏的磚頭機,面前車來車往,頭頂霓虹璀璨,一陣冷風刮過,他摸了摸只穿著短袖的胳膊,打了個噴嚏。

站起來漫無目的地順著馬路沿又走了一段,幾步外欄桿下的江水黑沈沈的,沈寂翻湧,吹來清爽的江風,時不時能聽到遠處貨輪鳴笛入港,江對岸的摩天建築群莊重聳立。

肖舟看了眼標志性建築物,差不多能知道自己在城市的哪個方位,似乎公交坐反了方向,離目標地點橫跨了小半座城市。

他走累了,在路邊的椅子上坐下來休息,估摸著這樣光靠兩條腿走下去,在天亮前能不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進門,不被江成遠發現。

結果轉瞬間,煙塵揚起,一輛黑色奔馳由遠及近隔著綠化道急剎在他眼前。

他盯著看了會兒,認出了車牌號,深色車窗降下一條縫,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目光淩厲,浮了紅血絲。

肖舟一怔,挪步過去,剛想開後車門,卻被叫住,“坐前面來。”聲音低啞,壓著火氣,昭示著心情不佳。

肖舟不敢違抗,坐進副駕駛。

車廂空間逼仄狹小,車窗緊閉,密不透風,肖舟鼻翼間繚繞的都是男人身上的味道,一點輕微的煙酒酸澀,席卷的更霸氣的是那股濃烈的龍舌蘭酒味和淡淡的苦橙花。

肖舟鼻子尖沁出了點汗,他不敢張口呼吸,又沒法不呼吸,濃烈的alpha激素好像網一樣困縛著他的五感。他知道為什麽這輛車關得這麽嚴實了,這味道透出去,能讓一條街的Omega發瘋。

有限的空間讓濃度翻倍,肖舟開始感覺痛苦。

Alpha對omega的壓制本來就有絕對優勢,這很不公平,肖舟非常不適應這種被另一種力量打趴下毫無反抗之力的感覺。

也許omega越來越稀少的原因就是這種恐怖的力量懸殊對比,所有人都想要成為alpha,都享受掌握強權的感覺,沒有人喜歡做被欺壓,被迫承受的那方。

他的身體軟綿綿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出汗,好像自己也快要化成水。

他眨掉睫毛掛著的汗珠,江成遠正看著他,在街道兩邊昏暗路燈的映照下,他的視線陰沈,更像是暗夜狩獵的夜梟,帶著一種品度審量,好像在評估肖舟還能撐多久。

肖舟心再大,也能看出江成遠身上肯定有問題,正常人不會這樣接連發情,而且濃度這麽高,幾乎是普通Alpha的三四倍。

但江成遠好像已經對這些很習慣了,在被這樣濃烈的信息素包裹的情況下,他的表現仍然稱得上平靜,可以獨自開車到這裏,可以假裝不為所動。在自己的領地被omega入侵後,也沒有像失控的野獸一樣撲上來將其撕碎,甚至在等待,在觀察。

江成遠湊上前,一只手撫摸上肖舟的脖子,關節處有常年握筆形成的繭子,有些粗糙,肖舟繃緊了後背,下意識仰高頸項。

那只手觸碰上他,用了點力,將他向自己這側挪動了點,然後傾身貼近,鼻尖碰到了青藍色的血管。

肖舟下意識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不留心挨到了江成遠的嘴唇。他的呼吸很燙,幾乎燙得那塊皮膚有一種被灼燒的焦麻感。

江成遠就這樣摟著他靜靜待了會兒,肖舟知道他是在聞自己的信息素,也許對他而言自己就好像一個人形鎮定劑,好像夏夜裏從井水裏打上的冰西瓜。

他不知道江成遠會不會又咬他,上次被咬的傷口還沒有結痂,仍然紅腫疼痛,肖舟閉上眼,他希望江成遠如果要咬的話能輕一點,也不要灌那麽多信息素進去。

那些信息素在他體內流竄作祟,一整個晚上他都沒法安睡。

也許是顧忌現在在外頭,江成遠只是用牙齒碰了碰肖舟腺體上的傷口,然後舔掉了那裏滲出來的血。

“為什麽跑到這裏來?”江成遠松開他,坐正身體,聽口氣終於準備興師問罪。

肖舟睜開眼,“坐反了公交,迷了路。”

江成遠冷哂,“你不是有錢嗎?為什麽不打車?”

肖舟猶豫了下,然後提起了一直拎著的塑料袋,將袋裏的好煙和洋酒遞過去,“我媽送你的。”

江成遠原本往口袋裏摸煙的手一頓,“什麽意思?”

肖舟不太情願地說,“賄賂你用的。”

江成遠眼神掃了掃袋子裏的東西,不屑一顧,又有些好笑,“賄賂我?就這些?”

肖舟明顯也舍不得,很快把袋子收回來,“你如果不要的話,我就還回去了。”

江成遠瞇了點眼,“所以你把你的錢留下了,然後拿回了這點東西?”

肖舟點點頭,“我不能白拿我媽東西。”他看起來急於想把東西藏起來,避免江成遠反悔,只是副車座位置小,無論怎麽藏目標都太大。他低頭掃了一圈,眉頭微微皺了點。

江成遠看著他,肖舟很瘦,身上這件圓領T又太大太破,身體動一動,就會露出明顯的鎖骨和繃直的肩頸線,上面還留著一點未褪的咬痕,可能用勁用過了,邊緣有點青黃。

很暧昧,容易惹人聯想。

江成遠喉嚨有點發緊,這是他第一次在信息素幹擾之外,被肖舟引發興趣。當然這或許跟他來這之前,喝下的那些酒和貼身獻媚的omega也有關系。

“手機為什麽打不通?”

肖舟掏出磚頭機,又不死心地搗鼓了下,才無奈地說,“壞了。”眼神中頗為可惜和不舍。

江成遠看著他,笑了笑,他發動車,駛回嘉林景苑。

二人回到家,江成遠替肖舟取下腳銬,然後說,“你看,我第一次讓你獨自出去,就發生了這樣的事,我不可能每次都去接你。”

肖舟收回腳,蒼白的腳趾陷在軟軟的地毯中,他坐在沙發上,眉心微微蹙起,等著江成遠繼續。

“還有你手機壞了,但我需要聯系你,而你現在拿不出買手機的錢。”

肖舟點了點頭,“是。”不只是買手機的錢,他還想要給劉霞錢,他能看的出家裏的狀況困難,說不定比表露出的情況還要糟。

江成遠站起身,“駕照考出了嗎?”

肖舟楞了下,然後點了點頭。

“之前想要給你錢,但你拒絕了,不如這樣,我請你給我當司機,我按月發工資給你。”

足夠尊重人又對他的窘迫點到為止,襯得上體貼周道,他以為肖舟會感激涕零,羞愧著接受施與,同時向著依賴自己的深淵再滑落一點。

但肖舟只是看著他,然後說,“我有一個問題。”

“什麽意思?”

“我想知道你為什麽要選擇我。”這是縈繞在肖舟心裏的疑問,“你需要一個omega,但一定有比我更好的選擇。”

“我是一個瑕疵品。”經過改造的Omega,甚至到現在都無法自然發情。

“形象上也沒有優勢。”無論如何都和柔弱纖細搭不上邊。

“而且,你看不起我,覺得我有罪不是嗎?”肖舟微微仰頭,他說這些話時,仍然算得上不卑不亢。

江成遠目光揣度,但慢慢冷下來,“如果你是因為之前那些話而這樣說的話,我仍然不覺得我之前說的有什麽不對。”

肖舟搖了搖頭,“不是,我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好奇。”他頓了頓,“你看上去很好,不乏吸引力,不像是會缺少伴侶的人,沒必要退而求其次,我想知道我在這裏的價值是什麽。”

他不知道這樣能不能讓江成遠對他說實話,江成遠看起來不像是會輕而易舉卸下防備,對陌生人講述過去的人。

但他們會相處很長時間,無論哪一方,總得先往前邁一步。

江成遠站在他面前,垂眸看了他一會兒,手無意識擡起碰了碰後頸的傷口,然後說,“你應該也能發現,我的腺體受過傷,導致信息素出了點問題,很容易激發易感期,醫生建議,有一個固定的omega會對我有幫助。但基於情感延續下的標記關系太脆弱,我不喜歡被控制,也無法忍受標記斷裂,比較而言,雙方各有牽制的關系會更持久也更牢固。”

“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一個omega。但普通omega的信息素太濃烈,會對我產生負面影響,而你現在的狀態剛剛好,我很滿意。所以在現階段而言,你是最理想的對象。”江成遠放下手,垂落在腿側,“其實說這些對你沒什麽意義,你沒什麽選擇餘地,我不是一個好的對象,但料想也不會太糟。如果你真的很反感,我也可以送你回去,就像之前說的,我不喜歡強迫。”

江成遠頓了頓,目光落在他身上,“那麽現在該我問了,所以,你對我滿意嗎?”

肖舟睜大了點眼,帶了點琥珀色的瞳仁落了室內燈光。他對江成遠沒什麽特別的感覺,稱不上喜愛也沒有反感,就像江成遠說的,如果彼此間只是互有所求,能達到平衡,其他事情就並不太重要。

所以肖舟點了點頭,從沙發上站起來。“如果做你的司機,我需要做什麽?”

江成遠勾唇笑了點,“9點送我到律所,其餘時間自由支配。但我叫你的時候,你要在十分鐘內出現。”

肖舟記下了。

躺在床上卻睡不著,睜開眼望著天花板時,他又想起許翠萍尖利的哭喊,聲聲控訴。他不知道那些事情幾分真幾分假,不過他知道社會公眾對律師的評價總時有偏頗。

他剛進大學時曾經旁聽過一個國內知名的刑法教授來他們學校舉辦的一個普法講座。

那位雖然年過半百但仍精幹剛毅的男人有著和外表不符的幽默風趣,剛登臺時就跟他們說了一個笑話:在墓園裏有一個律師的墓碑,上面刻著這樣的碑文:“XX律師之墓,這是一個正直的人。”走到墓碑前的人看到了,驚訝地問:“怎麽可能在一個墓穴裏同時埋葬著兩個人呢?”

大講堂的人都笑了,男人面色卻漸嚴肅,他說其實不止社會公眾,就算是機關幹部,也並不能完全理解刑事辯護的意義。有人認為,公檢機關大費周章將嫌疑人緝捕送審,律師辯護卻只是幫惡人說話,只看重對嫌疑人有利的一面,而對真相或有罪內容含糊不清,立場絕不客觀,更不中立,甚至千方百計在公安的查案過程中找茬挑漏洞。

可以說不管面對哪一方,刑辯律師都是一個人見人嫌的角色。尤其當我國律師法沒有賦予律師對抗、監督公權力的職能時,刑辯律師總處於一種非常尷尬的位置。

但這不意味律師就沒有意義。如果你沒失去過自由,就不會知道律師制度的價值。你不理解,只是因為未曾經歷。

他說刑事案件並不存在輸贏,即使獲得了無罪判決,也不意味著打贏了國家或維護了正義。如果真要給這個職業設立一個目標,他認為是打明,讓犯罪事實更趨近於真相,維護法律的正確實施。

講授深入淺出,引經據典,從法之本源又聊到社會實務熱點,那場講座讓肖舟開了眼界,一個外行人卻幾乎窺見了國內刑辯三十年的發展脈絡。

最後那位教授以布魯納的一句名言做收尾:法律提供保護以對抗專斷,它給人們以一種安全感和可靠感,並使人們不致在未來處於不祥的黑暗之中。

講座後他特地去查了那名教授的資料,那人姓吳,叫吳義昌,雖在知名大學擔了一個榮譽教授的頭銜,卻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刑事大狀,數十年來躬身實務,因上訴糾正一起刑事錯判案而轟動全國。

後來肖舟身陷囹圄,更對吳教授的講話有了較深的理解。

為他辯護的律師就是吳義昌教授的得意門生,在他最絕望無助的時候,無償給予幫助。

只是,律師隊伍良莠不齊,既然有金鑲玉,也會有老鼠屎。

有人證公義,就有人謀私利。

那江成遠又是哪一方呢?

--------------------

吳教授的講話雜糅了一些書籍和演講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