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關燈
和艾琳想的不同,雷斯垂德跑到小鎮上來並不是出於公務,不全是。

一直以來,他的房東太太特納太太都相當體諒他身為一個單身漢的不便,盡可能地親切照料著他,久而久之,雷斯垂德也將她視為半個家人。

因此,當這個寡婦親自登門,請求雷斯垂德幫她一個忙的時候,雷斯垂德自然不能隨意敷衍拒絕。

在嫁給已經亡故的特納先生之前,特納太太曾經在英國生活過一段時間,即使後來嫁到了新大陸,她和英國的舊友之間也依舊鴻雁往來,斷斷續續保持著聯系。

“我已經有十幾年沒見過她們了。”特納太太告訴他,“但我們就像姐妹一樣,所以,當親愛的莉莉告訴我,她的表妹要到新大陸來,拜托我照顧她的時候,我立即一口就答應了。

“我最後一次見到茉莉的時候,她還只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嬰兒,我從沒見過她長大的樣子。她表姐告訴我,她是一個害羞的小姑娘,內向又靦腆。當我終於收到了莉莉的信說茉莉已經搭乘輪船從倫敦出發到新大陸來,我每天都會去碼頭詢問消息,唯恐錯過迎接她。”她停下來,臉上顯出一次歉疚。

“茉莉搭乘的輪船在昨天到達,我已經準備好了去接她,但我被耽擱了一下,當我去到碼頭的時候,那裏已經沒有人了。沒人知道茉莉去了哪裏,我找遍了碼頭附近,但沒有一個人看起來像是她,我……我簡直不敢想,像她那樣一個柔弱的女孩子,一個人在新大陸會發生什麽事。”

特納太太開始哭泣,雷斯垂德盡量試著讓她鎮定下來,兩個時辰,他一再保證全力幫忙,才把哭泣的房東太太送回家去。然後他花了幾天時間在碼頭附近查找詢問,擴大搜索範圍,全力查找,但最終一無所得。

雷斯垂德絕望之餘的第一個念頭,就轉向了夏洛克,是的,在某件——那件——事情之後,他一直有點有意無意地避開福爾摩斯家的人,不管是大的還是小的,但如果有誰能夠在新大陸找到一個不知去向的人,當然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無聊。”夏洛克說,不顧雷斯垂德一臉想揍人的表情,“我才沒興趣找一個迷路的小女孩,她又不聾不啞,總會自己出現的,即使是你們都該能做到吧。”

“如果那麽容易我就不會來找你了。”雷斯垂德沈聲說:“這不是無聊不無聊的問題,誰知道她會遇見什麽人,碰上什麽事。”

“哼,”夏洛克說,被醫生瞪了一眼後口氣松動了一點。“再說一次她叫什麽來著,她到新大陸幹嘛?”

“茉莉·胡泊,”雷斯垂德說:“她到新大陸是因為她未婚夫在這裏,她是來和他團聚的。”

“婚姻,無聊。”夏洛克哼哼道,“還有別忘了,我還沒原諒你呢。”

“不好意思,”雷斯垂德不能更茫然了:“為什麽我還需要你原諒?”

“你,和麥克羅夫特訂婚。在那麽多你犯的錯裏,這個錯誤簡直是登峰造極的。”夏洛克說:“我真心希望你沒有打算要真的和他結婚。”

雷斯垂德簡直無語問天了。為什麽他要被卷進這樣的對話裏啊。

“我才不會和你討論這個。還有,夏洛克,那是你哥哥!為什麽你就那麽看不上他?”

“天啊,你現在都開始為他說話了,接下來是不是要告訴我我們是一家人了?”夏洛克說,一副馬上就要吐的樣子。

雷斯垂德也覺得不太舒服,他自己都沒註意到自己居然在為麥克羅夫特說話。他真的得好好把思路理清楚了。

“你得幫我這個忙,”他說,“你必須,拜托,我現在每天回家都要被特納太太用眼淚淹沒了。就算是我欠你一次。”

大概是最後這句打動了夏洛克,最終他接下了這個委托。

“我需要特納太太和她友人的通信,更多關於那女孩的細節,此外我會去找船員問話——”

“不!”雷斯垂德和醫生幾乎不約而同地開口,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為什麽?”夏洛克困惑道。

“我不知道你意識到沒有,你總是很容易惹惱別人,而船員不幸脾氣也都不太好,我可不想讓你出點什麽事,雖然那樣也挺有娛樂效果的。”雷斯垂德截斷了夏洛克張嘴要說的反駁:“是的,你有約翰,我知道,但還是省了這事吧。我會去和船員談話,身為本地探長,我比你更容易讓他們開口。”

事實證明,茉莉·胡泊真的就像她表姐說的那樣,靦腆內向,幾乎沒有船員對這個女孩有印象,同船乘客中也沒人和她說過話。雷斯垂德找到了和茉莉住同一個船艙的史密斯太太,史密斯太太倒是很想能幫忙,但她也沒更多好說的,茉莉在船上基本沒有和什麽人來往,也沒提到要去投奔誰,史密斯太太也沒看見女孩下船後去了哪裏,但她看起來就不像是會自己走掉的那種女孩。

經過這一番折騰,雷斯垂德心裏對這個他素未蒙面的女孩已經有了一個越來越清晰的形象:瘦巴巴的身軀和羞怯臉龐,睜著大大的眼睛,仿佛對這個世界還存有天真幻想。

而她就這樣消失在茫茫人海,像一滴水落入沙漠,一點痕跡也沒留下。雷斯垂德不由莫名傷感。

就是那時候艾琳·阿德勒叫了雷斯垂德的名字。

雷斯垂德從沒見過誰周身上下有那麽熱烈的顏色,就像聚焦了全部的太陽光,當她跳下馬,朝他走過來,在他們周圍的男人們紛紛不由自己地站直了,連最邋遢的那個都下意識地摘了自己的帽子向她致意。她亦從容地回以微笑。

雷斯垂德不太明白她為什麽要特別為自己停下來,但在她提及“共同的朋友”時他還是不可避免地慌了下神,但艾琳沒有繼續說下去,反而和悅地換了話題。

“那麽,我就期待著了。”她這麽說,然後跨上馬走了,雷斯垂德過了一會才想起來自己答應了什麽,但,不,他是打死也不會同意醫生把那件案子寫出來的,絕對不能讓別人知道他是為什麽才會被牽扯入那樣一樁離奇的覆仇中。

這些聰明人就是這樣輕易地把別人操弄在股掌之間,雷斯垂德想,然後他又想起了他在尋找的女孩。

她們幾乎同齡,但她們是多麽的不同,可憐的茉莉·胡泊,和別人住在一個船艙裏朝夕相對,但還是描述不出她到底長什麽樣。同一個世界上還有艾琳·阿德勒這樣的人,她是那樣美貌,那樣魅力非凡,即使是輕視權貴的人都沒法抵擋她的吸引力,自然而然就令人臣服在她的魅力之下。

“哈,沒錯。”當雷斯垂德和哈利·華生提到這兩人之間的差別時——約翰拜托她幫忙在酒館的客人裏打聽是否有人見過茉莉——哈利心領神會地點著頭。“男人都喜歡那一種,不是嗎?又高貴又夠野,如果我是男人的話我也會膜拜她的。真是得天獨厚的小尤物。”

“哈利!”約翰震驚道,他姐姐不在意地撇嘴。“得了吧,別說你第一眼看見她就沒多看幾眼,有幾個女孩能有那樣的臉蛋和屁股,我打賭她的未婚夫會好好享受這骨子裏的風情。”

“未婚夫?”雷斯垂德好奇,“艾琳·阿德勒已經訂婚了?看來我在牢裏可是錯過了不少新聞。”

哈利擠擠眼睛,“就差不多是這幾天的事。應該是你出來之後了。總督府的廚子喝多了說漏嘴了,那人不是新大陸的,好像是英國來的國王的專使還是什麽人,總之富得流油,我想揮霍無度的總督會很開心他有這麽一個能填補上他虧空的錢袋子。”

約翰和哈利說了什麽,但雷斯垂德幾乎沒聽見,他太吃驚了以至於不能說話。

艾琳?和麥克羅夫特?但是夏洛克說過——

夏洛克說過很多詆毀他兄長的話,雷斯垂德提醒他自己,夏洛克提到麥克羅夫特就沒有一句好話。所以夏洛克說的並不一定就是對的。

但夏洛克確實是對的,麥克羅夫特對於婚姻的全部考慮都出自實際,他從沒有,也不會尋求一段浪漫關系,他只會逐條逐句地列出條件,作為婚姻的必要前提。

雷斯垂德最清楚不過了,麥克羅夫特正是那樣對他的。

而雷斯垂德請他另擇一個更合適的人選。看來麥克羅夫特是已然接受這一建議了。雖然比雷斯垂德想象的要快一點,他完全沒有一點立場因此不快,更不可能是覺得自己被辜負了,完全沒有。他就是有點吃驚,不過思及麥克羅夫特是多麽實際的人,這發展簡直再理所應當不過:

他在這一處遭遇了拒絕,便立即轉向了下一處,絕不遲疑,更不留戀,說不定艾琳就一直是他的備選目標,雷斯垂德只不過剛好排在順序的第一個而已。

而艾琳·阿德勒會停下來和他說話的原因,連接起來全部都解釋得通了,她都知道了,麥克羅夫特一定對她——他的未婚妻——和盤托出,只是因為艾琳太含蓄或太好人了,才沒有當面令他難堪。

而雷斯垂德實在太傻了,他甚至感覺到了歉疚,就在拒絕了麥克羅夫特而對方一言不發轉身走掉之後,他甚至還——不算特別認真——想過是否應該再把話說得更委婉一些,現在看來簡直可笑。除了他自己,並沒有人在意那樁求婚的結果,但這也是雷斯垂德自己的錯,他怎麽能以為那個福爾摩斯會因為被拒絕而受傷,婚姻一事對他來說,根本就是公事公辦的一道程序。

奇怪的是,想通這個事實沒有令人感覺好一點。

之後數日,雷斯垂德被困在各種繁瑣雜務間,茉莉的事情亦沒有任何進展,搞得他都有點不想回家去面對特納太太了。當夏洛克終於捎來口信,讓他去貝克街時,雷斯垂德精神一振,連馬車都等不及就跑了過去。

哈德森太太不在,雷斯垂德自行沖上了二樓:“夏洛克——”他的聲音陡然截斷了。

夏洛克神情懨懨地癱坐在椅子裏,“唔,雷斯垂德,我想你已經見過我哥哥了。”

雷斯垂德沒答話。麥克羅夫特正坐在夏洛克面前,專註於瞪視他的兄弟,這時朝他看了一眼,仿佛被夏洛克提醒了才註意到多了一個人似的。

“你好,雷斯垂德探長。”他泰然自若道。

“……福爾摩斯先生。”雷斯垂德猶豫著轉身想退出,“我想我還是待會再——”

“你不用離開,探長,我也差不多要走了,我只是來和我弟弟道別。”麥克羅夫特解釋說,那淡然無比的語氣就像雷斯垂德是隨便哪裏的路人,雷斯垂德想自己確實是。現在麥克羅夫特已經用不著他了。

麥克羅夫特從他身側擦肩過去了,他們甚至連看都沒看對方一眼。夏洛克眼睛來回看他們,倍感無趣地嘆了口氣。

“無聊。”他下結論道。

意料之中或意料之外,雷斯垂德在半個小時後下樓時,看見那輛熟悉的黑色馬車安靜地停在路邊。馬車夫不在位置上,他盯著被遮得嚴嚴實實的窗口看了一會,心中交替出現各種念頭,其中不乏危險或陰暗。但最後雷斯垂德還是默默嘆口氣,自覺地爬上了馬車。

“福爾摩斯先生。”

車廂裏的男人微微側身朝向他,沒有微笑,眼神亦鎮靜無波。

“雷斯垂德探長。”

“夏洛克說你將會很快離開新大陸。”而且為此高興得要死,上一次雷斯垂德見他這麽開心還是一個極其可怖的命案現場。平心而論,麥克羅夫特存在的危險性恐怕也絲毫不亞於任何一個連環殺手。

或許更甚,當那雙眼睛又開始帶著評估細細掃過他時,雷斯垂德渾身緊繃起來。

“是的,”麥克羅夫特簡單地說,“我在本地的事務業已處理完畢,沒有理由再耽擱了。”

事務,哈。

“那麽我祝你一路順風。”他彬彬有禮道。

“謝謝。”

又是沈默,雷斯垂德開始好奇,為什麽麥克羅夫特要等他下來,如果不是為了炫耀或告別——啊。

“我也祝你其他的一切順利,”雷斯垂德說,“艾琳·阿德勒是個非常好的女孩,也請向她轉達我的祝福。”

麥克羅夫特眨了眨眼,“艾琳。”他平然地重覆。

雷斯垂德咧嘴擠出一個笑。“我已經聽說了訂婚的消息,那很好,我相信艾琳小姐將會成為你完美的賢內助,”說到這裏他完全是真誠的,“我祝福你們的婚姻幸福美滿。”

麥克羅夫特輕輕吸了口氣,他看起來還是茫然的,甚至有一絲震驚突破了他平板的面具。他是真的吃驚雷斯垂德會這麽快知道這件事嗎,雷斯垂德想,那麽他也並不像想象中那麽冷血無情。

如此一來,結局還不算那麽糟糕。雙方和平友好地解決了舊的婚約,每個人都能有自己想要的結果。

但麥克羅夫特不知怎麽的還是瞪著他,好像也想不出要說什麽。兩個人面面相覷,雷斯垂德忍不住提醒:

“福爾摩斯先生?還有什麽事嗎?”

“……沒有,完全沒有了。謝謝你,雷斯垂德探長。”

他重新回到街上,馬車繼續平穩前行,與他拉開距離。看著馬車漸漸泯沒在車龍水馬之中,雷斯垂德意識到,他以後不太可能再見到麥克羅夫特·福爾摩斯了,包括和這人帶來的一切麻煩,還有他那些詭異的控制欲,讓雷斯垂德糾結困惑的那些綁架談話,理應抗拒卻又矛盾地適應良好。雷斯垂德疑惑於這些變化是如何一點一滴發生的,不管怎麽說,一切都結束了。

他聳聳肩,把這個想法輕而易舉地拋在身後,轉身走開。

作者有話要說:

☆、第 34 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